|.|第五章人情(七上)
事發突然.在座眾人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眼睜睜地看著中隊長趙小栓臉上的笑容變成了驚詫.然后又迅速從驚詫變成了羞愧和委屈.“我.我當時.當時是上了王爺的當.不是.不是故意要給他們帶路.過.過后.我一直努力想找到你們.努力想給你們報仇.”
“報仇..”趙天龍大聲冷笑.“你怎么報仇.你殺了右旗的老王爺.還是行刺了李守信.師父一直把你當親兒子看.沒想到最后卻死在了你手里.”
“不是.不是.你冤枉我.你不能冤枉我.我不是要出賣師父.我……”中隊長趙小栓以手掩面.身體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樹葉.“我當時年紀小.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他跟我打賭說誰的槍法也比不過他.我不想丟了師父的臉.所以……”
“所以你就帶著他們去抓師父和我們.所以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放火把整座山都燒成了白地.所以你幾成了王府的貴賓.每天好吃好喝.還能有零花錢拿..”趙天龍食指如刀.直戳中隊長趙小栓的腦門.
趙小栓被戳得接連后退.一不留神絆在了酒壇子上.仰面栽倒.顧不得擦身上的酒水.他迅速翻身跪坐起來.用膝蓋挪著向趙天龍身前蹭.“大哥.你聽我說.聽我說啊.我真的沒有拿王爺的好處.我被他關在……”
趙天龍厭惡地抬起腿.將其再度踹翻于地.“別叫我大哥.我趙天龍認不起你這種兄弟.你要是真的是個男人.就到地下親自跟師父解釋去.他的墳就在當年教你騎馬的地方.你去了一眼就能看到.”
“我.我…….”趙小栓雙手捂臉.泣不成聲.他現在是喇嘛溝游擊隊的頂梁柱.肯定不能到師父的墳前去自殺謝罪.可如果不給趙天龍一個交待的話.以他記憶中對方的性子.兄弟兩個必將反目成仇.弄不好.對方會找個時機直接用槍解決了自己.
“孬種.沒勇氣了是不..十三條人命.師父他們十三條人命.難道就比不上你小栓子一條命金貴..”趙天龍上前幾步.抬腳對著趙小栓的大腿猛踹.“既然你沒種對自己開槍.我幫你動手.我幫你.不準躲.不準躲.有把槍拔出來.趕緊拔槍給我拔……”
.“入云龍.”游擊隊長王洪終于做出了反應.用力拍了下桌案.長身而起.“你想干什么..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你當老子是泥捏的么..”
“龍哥.龍哥消消火.消消火.”周黑炭和張松齡兩個也趕緊跳起來.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趙天龍.“有什么話咱們坐下來慢慢說.這是洪爺的游擊隊.你得給他留點兒面子.”
“我想干什么.你怎么不問問他都干過些什么事情..”趙天龍抬起通紅的眼睛.望著游擊隊長王洪大聲咆哮.“你問問他.他有沒有臉繼續活在世上.他該不該撒泡尿把自己給淹死..”
“大隊長.”緩過一口氣來的中隊長趙小栓.抱著腦袋放聲嚎啕.“是我對不起小龍哥.是我對不起師父.是我.是我對不起他們.”
“誰是誰非.以后咱們慢慢再說.”明知道其中必有一段隱情.游擊隊長王洪還是毫不猶豫地決定一管到底.“你現在是我游擊隊的中隊長.誰也沒資格在我面前對你動手.”
轉過頭.他又對趙天龍大聲說道.“入云龍.我的話撂到這兒了.趙小栓是我的人.只要他在游擊隊一天.我王洪就替他扛一天.你要是想找他麻煩的話.就直接沖著我來.無論是槍是刀.我都接著.絕不拿人多欺負你們人少.”
“你.你敢.”趙天龍死死盯著王洪的眼睛.就像一頭發了瘋的獅子.后者毫不畏懼地用眼睛跟他對視.矮小的身體堅若磐石.
其他游擊隊員們也紛紛圍攏了過來.有人上前扶住了滿身泥漿的趙小栓.有人則對趙天龍怒目而視.周黑炭不想令沖突繼續擴大.趕緊出頭替雙方打圓場.“龍哥.龍哥.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洪爺對咱們可是有救命之恩.咱們不能當著他的面收拾他的弟兄.”
“洪爺.洪爺.您老也別生氣.龍哥已經連續好幾天沒睡覺了.酒力上頭.酒力上頭.”
“黑子說得對.今天的確不是翻舊賬的時候.”站在趙天龍身邊.張松齡能清晰感受著后者胸膛里巖漿般的憤怒.但于情于理.他都必須讓今天的沖突到此為止.“龍哥.你喝得太多了.咱們先下去醒醒酒.然后再跟洪爺把事情掰扯明白.相信以他老人家的為人.肯定會給你一個交待.”
也不知道他和周黑炭兩個的哪一句話起了作用.趙天龍喘息了片刻.終于主動把目光從王洪臉上挪開.“今天的事情得罪了.但趙某絕非酒后撒瘋.”
轉過頭.他又迅速將目光掃向中隊長趙小栓.“你不配姓趙.不配.”
說罷.推開周黑炭和張松齡兩個.揚長而去.
“龍哥.龍哥.”周黑炭怕趙天龍再惹出更大禍事來.趕緊拔腿追上.張松齡比他稍微沉穩一些.沖著王洪等人拱了拱手.低聲說道:“今天的事情對不住了.我會盡快讓龍哥給大伙一個解釋.王隊長.呂隊長.感謝款待.我等就此告辭.”
撂下幾句場面話之后.他也分開人群.快步去追趕趙天龍.才追了幾步.卻看見對方推開周黑炭.雄赳赳地走了回來.遠遠地沖著王洪等人抱了下拳.大聲道:“洪爺.答應過你的事情.趙某肯定會做到.這幾天.我們兄弟幾個就在山下找個人家借宿.等你做好了準備.立刻就可以出發.”
鬧出這么一檔子事情.游擊隊長王洪也沒心思繼續挽留對方喝酒.按江湖禮節拱了拱手.大聲回應.“多謝龍哥仗義.我這就著手準備給斯琴女士的生日賀禮.大周.幫我送龍哥他們下山.順便請老哈斯給他們安排個氈包.”
“哎...”大周很不情愿地答應一聲.快步追上趙天龍.后者咬著牙猶豫了片刻.想提醒王洪幾件事.卻最終沒有說出來.肚子里的所有忠告都化作了一聲長嘆.轉身離開.
望著他的背影去遠.游擊隊長王洪揮了下手.意興闌珊.“都站著干什么.繼續喝酒吃飯.羊肉這么貴.誰也不準糟踐了.”
“早就吃得只剩下骨頭架子了.哪還有肉啊.”副隊長呂風搖了搖頭.用俏皮話調節氣氛.“要不咱們今天就浪費一點兒.到山下再買兩頭去..”
“對啊.對啊.這么點兒肉.連塞牙縫都不夠.”其他幾個干部們紛紛笑著附和.**十名大小伙子.只有兩頭羊可分.攤到每個人頭上能有幾兩.況且其中一頭還要留出來招待入云龍這些貴客.根本分不到大伙的嘴里.
“滾.還過不過日子了..現在花錢買肉.冬天咱們喝西北風活著..”游擊隊長王洪豎起眼睛.沖著大伙笑罵.“誰想多吃肉.就咬自己腮幫子.保證比羊肉還細嫩.老胡.這桌剩下那半頭羊收了.咱們晚上吃羊湯蕎面片兒.”
“嘢.”游擊隊員們咧了下嘴.悻然散開.王洪就著桌子上的新鮮蔬菜啃了兩個糜子面兒窩頭.又喝了一碗游擊隊自己釀的野果子酒.心滿意足地拍了下隆起來的肚子.邁著四方步回房間休息.
副隊長呂風向幾個主要干部使了個眼色.也慢慢地走向了后院.其他幾名干部互相看了看.各自找機會跟上.中隊長趙小栓低頭耷拉著腦袋走了隊伍最后.一邊走.一邊不停地用手揉眼睛.淚水像春天的溪流般淌個不斷.
待大伙都進了后院小會議室.游擊隊長王洪收起笑容.低聲追問:“栓子.今天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趙天龍跟你早就認識.他為什么不準你姓趙..”
“我跟他其實都不姓趙.我們是隨的我師父的姓.我.我跟他都是師父收養的孤兒.”中隊長趙小栓蹲在地上.雙肩不斷抽動.“師父跟嘎噠梅林是安達.嘎達梅林起義時.就帶著我們去投奔他.后來嘎噠梅林被達爾罕王爺出賣.慘死在新開河畔.師父就帶著我們和幾個起義軍的遺孤.到處躲避追兵……”
這是他最不愿意面對的往事.一直象座山一樣壓在心窩子上.今天被趙天龍給揭了老底.痛苦之余.反而感覺了幾分輕松.因此.不用大隊長多問.就竹筒倒豆子般全給說了出來.
“當時右旗的老王爺還活著.他跟我師父有交情.就對師父和我們睜一只眼睛閉一只眼睛.但是李守信不知道從哪聽說了師父領養的是嘎達梅林的兒子.就派兵到右旗.要求老王爺配合他斬草除根.碰巧我偷偷跑下山來玩.被李守信的部下給捉到了.他們先是狠狠地打我.讓我給他們帶路.后來看到我不肯屈服.就使了個詭計.找個人來跟我比槍法.說如果我打得比他們準.就放過師父…….”
結果.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自然輸給了一群心懷叵測的成年人.一群心懷叵測的成年人則宣稱.草原上沒有比他們更好的獵手.即便嘎達梅林親自來了都不行.孩子爭強好勝.便騎馬回家找自己最崇拜的大哥幫忙出頭.人沒等進山.李守信和王爺已經帶著騎兵追了上來.
沒有人愿意跟神槍手在山林中周旋.于是.一把大火燒毀了整座山林.一把大火燒紅了整個天空.
那跳躍的火焰印在了趙小栓的記憶里.永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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