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看書網純文字|.|第五章人情(七中)
燭光跳動.將家具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忽短忽長.
黑石寨保安隊長枯坐在擺放著燭臺的桌案邊.兩只眼睛就像腌壞了的鴨蛋黃.不帶任何光澤.幾只夜行的昆蟲飛來.繞著他的腦袋嚶嚶嗡嗡地不停兜圈子.他卻連揮手打一下的心情都沒有.兀自對著蠟燭枯坐.仿佛能從火焰里能悟出什么禪機來一般.
比閻福泉小了足足二十歲的姨太太朱小曼端著雙手托著一副茶具.裊裊婷婷地走進屋子.她是戲子出身.因為試圖嫁入汝南某個據說傳承了千年的豪門.被對方的原配雇人敲了悶棍.然后用麻袋裝著直接賣到千里之外的草原上.后來又幾經轉手.才被某家商販當作禮物送給了閻福泉.雖然一路上吃了不少苦.但畢竟骨架和臉盤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稍加調養.便恢復了原來的七八分風韻.舉手投足間媚態盡現.連路上拉著大車的騸馬.看到后都會豎起耳朵.兩眼放光.
平素這個時間只要她打扮好了往閻福泉身邊一湊.后者肯定會丟下手頭所有事情.見了了魚肉的蒼蠅一般撲將過來.但是今天.這份嫵媚卻盡數做給了瞎子看.老色狼閻福泉非但沒有急吼吼地脫她的旗袍.并且連她故意多灑了好幾倍的東洋香水味道都沒聞見.繼續盯著燭火目不轉睛.
“老爺..”朱小曼自尊心有些受傷.放下茶盤.拖長了聲音呼喚.短短兩個字.被她用訓練多年的唱功硬生生拖出七八個高低不同的音符.酥得蠟燭旁飛旋的昆蟲都渾身發麻.一頭栽下來.砸得桌案“啪啪”作響.
但是這份努力依舊不見任何成效.閻福泉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繼續發呆發傻.“老爺.您喝一口茶嘛.人家剛才親手給你煮的茶湯.”朱小曼絲毫不覺得氣餒.將胸前兩團肉壓到閻福泉的肩膀上.對著后者耳朵輕輕吐氣.
這是她用來對付男人的必殺絕技之一.通常只要使出來.十個閻福泉也要丟盔卸甲.但奇怪的是.今天這一招也失去了效果.除了讓閻福泉悶哼了一聲外.別無所獲.
“老爺.您怎么了..”朱小曼心里立刻發了虛.伸出又細又長的手指.輕輕去扒閻福泉的襯衣.“是不是傷口發炎了.趕緊讓我看一看.天這么熱……”
“啪.”一番好心卻換回了個大耳光.閻福泉一巴掌將她扇了個跟頭.大聲咆哮.“發炎.發炎.你就盼著我死是不是..看上哪個小白臉了你就直說.老子立刻成全你們.”
“老爺.您說什么呢..我冤枉.冤枉.”朱小曼嚇得魂飛天外.顧不上哭.雙膝著地爬過來.伸手抱住閻福泉的大腿.“我的命都是老爺給的.哪敢做對不起您的事情..您要是不信.就派人去我房間里搜.能找出任何證據.我寧愿被您活活打死.”
“證據.你當然不會讓我抓到證據.你機靈得象只鬼一樣.又識文斷字兒.有什么東西藏不起來..”閻福泉用力抽回大腿.繼續大聲咆哮.
“我冤枉.冤枉.我可以對天發誓.如果我有半點兒對不起老爺的心思.就天打雷劈.下輩子還托生成戲子.”朱小曼嚇得臉色煞白.膝行半步.死抱著閻福泉的大腿不放.這個男人雖然又老又粗魯.但至少懂得隔三差五洗一次澡.如果被他從家中趕出去.或者轉手送給某個當地大戶.甭說吃苦受罪.就那身羊膻汗臭味兒.就能把她朱小曼活活熏死.(注1)
“你就是個戲子.上輩子、這輩子和下輩子.都是戲子.”閻福泉一邊罵.一邊用力想把朱小曼踢開.但對方卻象喇叭花一樣緊緊的纏住了他.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法掙脫.
“我是戲子.上輩子這輩子下輩子.都是老爺養的戲子.我只給您一個人當戲子.給您一個人當.您別趕我走.求求您.千萬別趕我走.”如同抱著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朱小曼哭得稀里嘩啦.
“賤.”閻福泉低聲唾罵.心里終究是發了軟.不再試圖將喇叭花般的女人踢開.朱小曼知道自己終于逃過了一劫.跪在閻福泉的腳邊.哭得如梨花帶雨.
這份柔柔弱弱模樣.讓人無法不憐惜.閻福泉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會兒燭火.長長喘了口氣.嘆息著命令.“你起來吧.我相信你沒膽子背叛我.去給老爺我找點兒吃的東西來.餓了.”
“我這就去.這就去.菜已經準備齊了.下鍋就好.”朱小曼如蒙大赦.飛快地擦了把眼淚.小跑著去廚房準備吃食.片刻之后.兩涼兩熱的四色葷素菜肴和一壺燒酒.被她領著一名丫鬟端上了桌案.
畢竟是在歡場上打過滾的.見識比黑石寨的鄉野廚子高明了不止一籌半籌.閻福泉只動了幾下筷子.就開始后悔自己剛才一時邪火沒地方發.拿朱小曼出氣的舉動了.但他又拉不下臉來給一個別人送進門的“禮物”道歉.用筷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低聲命令.“你也坐下吃點兒吧.
“嗯.”朱小曼欠著半邊屁股坐下.伸手抓起酒壺.給閻福泉斟了滿滿一盅.“老爺喝點兒.活血的呢.”
閻福泉抬頭看了她一眼.用兩根手指捏起酒盅.放在嘴邊慢慢品了品.又嘆息著放了下去.“算了.心情不好.喝了肯定上頭.你要想喝.就自己喝點兒吧.不用專門照顧我.”
“老爺不喝.我也不喝.”朱小曼搖搖頭.抓起筷子替閻福泉布菜.論伺候人的本事.她也遠超草原上土生土長的女子.往往閻福泉剛把目光挪到某樣菜上.她手中的筷子已經伸到.只要閻福泉臉上稍微露出一絲滿意之色.她就會再多夾幾筷子送將過來.并且小心翼翼地放在嘴邊吹涼.
如此善解人意的舉動.令閻福泉愈發感到懊悔.想了想.故意尋找話題.“你姐姐呢.她又跑哪去了..”
“大姐的娘家今天套車來接她.過了晌午就走了.她沒跟您說么.要不要我明天去把她請回來..”朱小曼低下頭.柔柔地回應.
所謂大姐.指的是閻福泉的原配.此女是漢人聚居地帶的一名豪紳的掌上明珠.人長得高高大大.脾氣也非常硬.因為閻福泉過分寵愛朱小曼的事情.平素沒少跟他斗氣.最近更是變本加厲.干脆一拍屁股回了娘家.眼不見為凈.
此事如果放在一個月之前.閻福泉肯定會大聲回答:不準去.反正他現在身居要職.已經不必再考慮岳父一家的影響力.況且沒有黃臉婆在旁邊礙眼.他跟朱小曼兩個會過得更滋潤.
但今天.他卻象突然改了性子般.皺了皺眉頭.嘆息著道:“還是我親自去一趟吧.你替我去.未必能請得動她這尊活菩薩.我也有些日子沒跟老泰山坐一起喝酒了.正好順便去看看他老人家.”
“噢.”朱小曼心中約略有些失望.臉上卻依舊綻滿了嫵媚.“那我跟你一起去.省得大姐不肯給你面子.大不了被她打幾巴掌.反正我身子骨結實.怎么打也打不壞.”
“小狐貍精.怕是巴不得她當眾撒潑吧.”閻福泉一眼就看穿了朱小曼的險惡用心.抿著嘴笑罵.“以后把這些小心眼收起來.你大姐是個實誠人.你尊敬她.她也不會老是針對你.”
“人家哪有.你凈冤枉人家.”朱小曼紅著臉撲到閻福泉懷里.撒嬌耍賴.閻福泉麻利地將她的衣襟解開.順手往里邊掏了幾把.然后又將她放下去.笑著命令.“別不承認.老爺我最恨死不認賬的.”
“人家以后會改嘛.以后就會改嘛.”朱小曼拉著閻福泉的胳膊.不停地晃動.待將對方臉上晃得已經不見半絲煩惱了.才退回自己的椅子.繼續斟酒布菜.
閻福泉依舊提不起酒性.喝了小半盅.就又宣告放棄.吃菜的yuang.也不象剛拿起筷子那般強烈.
朱小曼察言觀色.猜到閻福泉有心事.拖長了聲音.努力開解.“老爺.您到底怎么了嘛..如果有不開心的事情.干脆就說出來.別老是憋在肚子里.讓人家一直替你擔心.”
“紅胡子是**.”閻福泉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惆悵迅速又涌了滿臉.
“**怎么了.不都是造太君的反么.跟原來的紅胡子有什么區別..”除了唱戲和哄男人高興之外.朱小曼對外界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愣了愣.毫不猶豫地反問.
“區別可就大了.”閻福泉擺出一幅高深莫測的模樣.繼續搖頭嘆氣.“如果他們只是一伙馬賊.即便規模再大.我都不會著急.反正誰也不敢打到黑石寨城里頭來.不會真礙著我們保安隊什么事情.可那**不一樣啊.他們都是屬蒲公英的.無論落到哪.都能迅速長成一大片.藤田太君麾下又只有一百來號皇軍.萬一哪天**游擊隊主動打上門.誰替皇軍城墻上當炮灰啊..”
注1:當時藝人的社會地位很低.即便是非常紅的名角.在很多人眼里也都屬于玩物.不會給與任何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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