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真的是很神奇的一樣東西。
蕓蕓眾生,誰也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于是人們懵然無知地每天每天重復著相同的事情,而冥冥之中,龐大的命運齒輪卻從未停止它的轉動,偶然的相逢,看似無關緊要,但其實也許是埋下的伏筆,只等著在不久的將來猛然碰撞出更為激烈的火花……
話說所謂的人際關系,其公式如下:
A認識B,B與C相熟,C與D是同學,D和E關系又非同一般……如此這般牽牽連連,人類學家于是得出一個結論:身處東西半球的兩個陌生人,中間最多只需要七個人牽線搭橋便可互相拉扯上關系。
——東西半球尚且只需要七個人,那何況小林和肖云只是在同一個直轄市呢?
所以他們中間的環節等于N<7。
雖然在這條人際鏈上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環,但讓我們還是先省略掉中間那些無關緊要的炮灰,而介紹一個比較重要的角色:楚大漢。
楚大漢當然不是真的叫楚大漢。
就象杜老大的名字也絕不是叫杜老大一樣。
他們兩人共同的特點就是高、壯、嗓門奇大。所以古龍說,一個人的名字會取錯,但一個人的綽號是絕對不會取錯的。
楚大漢是個什么人呢?
其實他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停車場貨運部經理。
在重慶通向外界的數十條公路中,他只掌握著其中一條的其中一部分貨運,還遠遠達不到壟斷行業的高度,若論本事,充其量也就是認識的人多一點,消息靈通一點,然后面子稍微大一點。當然了,這幾個一點加起來,在駕駛員心目中就成了必須打好關系的重要人物。
打好關系有什么好處?
廢話!當然是優先安排裝貨。可以不必老老實實地等著排隊輪候,又有機會裝到又輕省運費又高的絕世好貨,如果再遇到楚大漢心情好,更是連抽成都可以大方的打個折。
所以,當他端著酒杯滿面誠懇地說‘弟弟,哥子需要你幫個忙’的時候,小林眨巴著眼睛,連一丁點拒絕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楚大漢要幫的忙其實很簡單。他希望小林能幫他帶一下一個親戚的小孩。
“娃兒倒是個很精靈的娃兒。”
就是無心念書,又心高氣傲地不愿出去打工,高中輟學后無所事事地在家里混日子,結交的幾個哥們都是那一帶偷雞摸狗名聲不佳的小混混,因此大人很擔心他就此學壞了。
這種擔心并不是多余。話說前段時間,那幾個哥們吃飽了老酒乘興搶劫,結果沒幾天就被抓了進去。算他們倒霉,剛好碰到市里嚴打,頂風作案的后果就是連負責放風的那個都被重判了三年。相比起他他的運氣實在是好——前幾天剛被人打斷了兩根肋骨在家里養傷(塞翁失馬,杜老大那一頓老拳反而救了他一次),因此逃過一劫。
經此一事,家里人嚇得不輕,一致認為該給他找個正經事做了,免得再這么游手好閑下去,又認識一些品性不良的朋友闖出什么禍來。
父母送了他去駕校學習駕駛,說好歹算有個一技之長。這小孩雖然念書不行,但學車倒是一把好手,不過可惜,技術再好,人家還是相信駕齡悠久的老駕駛員,所以學完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
眼看他在家里玩著玩著技術就要荒廢了,全家人急得不行,想著托人幫個忙的時候就想到楚大漢。
對于這門拐了十八道彎遠到不能再遠的遠房親戚,楚大漢根本連一點印象都沒有。可是楚媽媽卻還記著幼時在人家家里爬樹摘桃子下河捉螃蟹的革命情誼。圣母皇太后懿旨一下,侍母至孝的楚大漢于是乖乖領命。
關于誰來當保姆這個問題他考慮了很久。
把相熟的駕駛員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通通覺得不太合適。有的自己都還是丘二做不了老板的主;有的是已經請了兩個駕駛員,不好去搶人家的飯碗;有的跟他有小小心結,有的愛藏私,不見得肯全心全意來帶徒弟。
想來想去,也就一個小林最合適:他剛買了輛二手車榮升車老板,也正好還沒找到合適的搭檔。最重要的是這個人穩沉、靈活、應變力高,懂得審時度勢。
——在外頭跑車,難免會遇到一些讓人悶氣不已的事情。就算自己千有理萬有理,但據理力爭也要看當時的條件允不允許。這小孩年輕,已然氣盛,如果帶他的人也是個火爆性子——可好,兩個人都不會忍氣吞聲息事寧人,真要和別人鬧起來,連個和稀泥居中調停的都沒有。那還求什么財,完全是求氣了。
“哥子就是曉得你脾氣好,人耿直,所以才想麻煩你幫這個忙。”楚大漢一反平常的大嗓門,聲音低沉委婉,“主要是請你帶他闖一下。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男娃就是要出去闖蕩才長得大……”
小林帶著笑不住點頭,“是滴,是滴。”以示贊同。
楚大漢拍桌。“那哥子就把你這個人情記著了!”
“這算啥人情哦!”小林還不至于天真到別人給個棒槌就當根針的地步,連忙笑著謙遜兩句,“放心,哥子的小弟娃,我絕對會把他當成親弟弟來教,我們之間還說那些么?”
于是這事就這么說定了。
四天后,肖云和小林正式見面,地點,是在停車場附近的烤魚店里。
魚還未上,楚大漢和小林一人一瓶冰啤當解渴飲料,邊喝邊聊。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少年出現在門口,仿佛找人似的四下張望。
“肖云,這兒!”楚大漢招手喚他。
小林望過去,微微的驚訝,“吔,哥子,你這小弟娃有點乖哦。”雖有點拍馬的嫌疑,但實話的成分卻居多。
少年作休閑打扮,上身穿一件粉藍短袖襯衣,下身是卡嘰布褲子。他身上幾乎沒有鄉土氣息,反而更象街頭那種典型的重慶美少年:皮膚微黑、身形偏瘦、五官俊俏、眼神靈活多變。
小林笑意吟吟,完全是以一種欣賞的眼光在看著他,而肖云,眼神卻起了一種微妙的變化,因為,他已在從門口到桌前短短十幾步路中把小林認出來了。
這次見面,距離上次命運的相逢已隔了半年之久,為什么肖云還能如此輕易地認出小林呢?
答案是:小林臉上有個大記號。
此事要追溯到二十八年以前。
那時,林霖小朋友還是母親腹中粉嫩嫩的一塊肉,手足四肢都還未分。話說那一日,為了一件后來想起實在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年輕的林父林母大吵了一架。吵畢,林父甩門而去,林母賭氣鎖門痛哭。
當時林父有個好朋友,也是鄰居,因為擔心林母獨自呆著會想不開做出什么傻事,久敲門不開,一急之下,竟在門邊墻上捅開了一個小洞,從外窺視里面動靜。
林母聽到聲音,受驚回身——于是大錯鑄成。
事后,長輩們將一對小夫妻和那個好心辦壞事的鄰居罵了個狗血淋頭,又連忙調和水泥來將那小洞補得平平整整,但為時已晚,幾個月后,林霖誕生了,長眉大眼、頭發烏黑,就是嘴角右邊有一塊指甲大小水泥顏色的胎記。
時光流轉,小林出落得口齒伶俐活潑可愛,三歲時便能唱完《三笑》中的全部戲段。見過他的人都喜愛得不行。可是,他越可愛,人們越惋惜。“這孩子,可惜破相了……”
父母懊悔異常,在他四歲那年終于痛下決心,送他去醫院做了植皮手術。
那年頭,我國的整容水平實在不咋樣,所以手術失敗簡直毫無懸念,小林臉上那塊胎記由此變成了手術疤痕。
后來的二十幾年中,林母為這個兒子很算過幾次八字。每個算命先生都說此子命中注定要破相,說得多了,父母終于無奈的認命,而林霖,更加只能苦中作樂地想幸好自己不是個女兒,否則豈不是悲慘十倍,嫁不嫁得出去恐怕都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