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我走到哪,弟弟就跟到哪兒。尤其是父母外出打工后,弟弟更加喜歡賴著我。媽媽還在家的時候,每天把弟弟洗的白白凈凈,穿的干干凈凈,是個香噴噴的小男孩。學前班考了兩個100分,還當了小班長。媽媽走了之后,弟弟每天都穿的臟臟的,因為他喜歡在地上玩,奶奶沒有精力照顧那么多孩子,更別說每天給他換衣服,而我也還小,只能是把自己照顧好。記憶中,弟弟喜歡趴在地上玩,小孩子不講究,坐在地板上,坐在院子里,玩泥土,玩玻璃珠。褲子膝蓋破了,奶奶打上兩片大大的補丁,屁股后面也是,那么小的小孩子,穿著補丁褲到處跑。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自卑,他的小伙伴會不會嘲笑他。弟弟老是喜歡粘著我,可能媽媽走了他非常沒有安全感,我去河邊洗衣服,他就蹲在河邊玩水,我洗好了,端著衣服回家,他跟在我后面回家,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
有一次,我和朋友玩過家家,弟弟也去摻和,動了我的“泥堆菜”,我狠狠地從弟弟的頭上打了一錘,他哭的很傷心,即使20年多年過去,這畫面依舊記憶猶新。而我,將帶著一輩子的悔恨,每每想起,都會無比心疼那時候的弟弟。因為營養不良,或者其他原因,弟弟一直尿床,家里從來沒有人帶他去看過醫生,貧窮的土地,貧瘠的大山,連吃好穿飽穿暖都成問題,更別說去看醫生。何況在很多農村人眼里,尿床是件正常的事情,長大就好了。就這樣,可憐的小弟泡在尿里睡了很多年。爸爸在家的時候,每天晚上把他抱起來撒一兩回尿,他就不尿在床上了。他們走了之后,我每天早上起床后就是幫弟弟曬他的尿布,天氣晴朗的時候,曬到下午就干了,弟弟也可以睡的暖和一些。天氣不好的時候,尤其是冬天,弟弟可能就是只能睡在半干的陰冷的尿不上。可憐的小弟從來不抱怨,很多時候很多事情,我們無法改變,只能去接受。就像弟弟離開媽媽后,他不敢說他想媽媽了,也不敢說他不睡在陰冷的尿不上,甚至他會自責他自己不該尿床,而他,還是個小奶娃。
有一回,我帶他去家附近的空地上完,我跳下一個土埂,對我來說很容易,畢竟我腿長。弟弟不敢跳,我使勁把他拽下來,弟弟突然大哭起來,我以為他在演戲,后來他的小腿開始腫脹,去醫院照片子,腿上的骨頭裂開了,直到現在,弟弟走路都有一點影響。當時什么感覺都沒有,多年后回想起來,只剩心疼和懊悔。依稀記得那是周五,鎮上趕集,父母急急忙忙背上哭泣的弟弟往鎮上醫院敢。放現在的醫療水平,絕對沒問題,可在20幾年前的時代,人只要能活著就算是最好的了。
從小就喜歡生病的弟弟。或許是在娘胎里發育不好,營養都被妹妹吸收了,或許是其他原因。很多次的夜里,弟弟突然驚厥,然后暈過去,父母急的把他抱起來,父親拼命地往他嘴里吹氣,根本不是人工呼吸,硬是通過蠻力把弟弟喚醒,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很久,沒次我都急的大哭,記得有一天晚上,我邊在床邊給弟弟找衣服,邊想:“可以的話,我愿意替帶弟弟死去”,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也不清楚自己當時是什么個想法,每每回想起來,可能是作為一個姐姐對弟弟的偏愛吧。慢慢的弟弟長大了,到了上學的年紀,平時他很喜歡賴床,叫他起床他總是不答應,偷偷的裝作睡著了。那天早晨,大概六點多,還很早,我便起床了,第一聲叫弟弟起床,他沒回應,然后我說:”今天要去上學了哦”,弟弟立刻從床上翻爬起來,看得出來他對學校充滿了好奇和期待,背上他的小書包,頭天晚上就準備好的,還放了一個本子,一只鉛筆,一個橡皮擦和一只小動物轉筆刀,高高興興地去上學了。記不得他這樣的興奮持續了多久,應該沒有很久吧,但從來沒有聽說過他不想去上學的時候,記憶中就是他下課趴在校園花壇里找蟲子,或是呆呆坐在一旁。我讀三年級的時候,弟弟又突然暈倒,好在老師有經驗,把他抱起來放在外面操場上平躺著,讓新鮮空氣盡可能流進弟弟身體里,可還是有很多很多愛看熱鬧的小朋友里三層外三層為了好幾圈,老師給他做人工呼吸,掐他的人中,后面弟弟蘇醒過來了。那時候我貪玩,放學后背著弟弟去了同學家玩辦家家,弟弟說他頭暈,我就把他放在一旁的玉米桿上,再給他蓋讓一攏玉米桿,讓他在那里躺了好久。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不會做出類似這樣的蠢事,回家后跟媽媽說了來龍去脈,媽媽說了我,讓我下次再有這樣的問題,一定要盡快帶弟弟回家。晚上吃過飯,媽媽把弟弟送去村里的診所,在那里輸了液,這期間又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弟弟在里間輸液,我們坐在外間,時不時去看有沒有輸完了,看了好幾次都沒完,最后一次我去看,弟弟的血已經被輸液瓶倒吸了,還好發現及時,可還是讓弟弟的腦袋淤青腫脹了好久,那個時候的輸液是從弟弟的小腦袋上輸的。
記憶漸漸模糊,被埋葬進入心底最深處,每每回憶起來,又是那樣清晰明朗,仿佛就在昨天。那天下午,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弟弟妹妹都還不會走路,只會爬,父母沒在家。我想去奶奶家玩,可能惦記著她小賣部里的零食,或許是在家太煩悶。又不能拋棄弟妹在家,我就想到了一個好辦法,背著他們一起去。可我不可能同時把他們背起來,只好一個一個背,走一程放下一個站著,又回去背另一個,來來回回,總算折騰到了。不記得奶奶是否給我們吃零食,畢竟在我跟著別人屁股后面跑去找她的時候,她賣東西給別人吃,讓我回家去拿錢來找她買。不錯,她是我的親奶奶,那時還小,不會想什么,那時還小,只覺得天空就是藍色的,云朵就是白色的。可憐的弟弟妹妹和我投生在農村,一個云南最貧窮落后的縣城之一,又是縣城里最貧困的鄉鎮里的貧困村子。可我們,依舊不覺得苦,依舊心懷希望,依舊對未來充滿期待。即使沒有零食,我們也可以吃土豆,燒的、煮的、炒的,有一段時間,家里真的沒有什么吃的了,弟弟又不喜歡吃土豆,那段時間,他應該很多次沒有吃飽飯吧。媽媽背個菜籃,到街上去,賒了一桶油,媽媽說是火煉有,我不懂那是什么油,媽媽說是不好的油。我吃不出來,我覺得都是油,不管是豬油,還是香油,還是媽媽口中的火煉有,都一樣。媽媽就能吃出來,它說這種油不好吃,炒菜不香,沒有營養,我記得它是一個白色的小塑料桶裝的,一桶好像65元,在那個年代,家里窮到沒有65元。有一天早晨,弟弟吃著飯突然就哭了,他說想吃肉,弟弟從小就喜歡吃肉,那種很肥的肥肉他都敢吃,每次村里吃席,村里的阿姨們都喜歡給他夾肉,吃得他的小肚子胖嘟嘟的。更艱難的時候,媽媽還去村子里賒了爛紅豆來煮了下飯吃,雖然這只是少數情況,可我都記得。可以的話,我寧愿不要出生,假如真的要出生,我還是會選擇我的父母,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