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秦湛已經下到了蓮花池,淌過沒小腿的水,撿回了那塊手帕,很快就折返回來,將那塊繡著魚戲蓮花的帕子還給了沈三娘。</br> 沈三娘看著那塊被水沾濕了的帕子,心思微怔,不由抬眸去看秦湛,而秦湛也正看著她。</br> 一時兩人四目相對,他黝黑的眼眸中明亮如火,她只覺好像被燙了一下,很快地低垂下眸,與他小聲地說了句:“多謝秦副將……”</br> 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像是江南絹絲般的細雨,又像是初初剛綻放的花骨朵,極是惹人心憐,想要小心呵護。</br> 秦湛爽朗一笑。</br> 他向來是個光明磊落之人,也看得出眼前的女子雖然嫁過人生過孩子,但卻極是羞澀,生怯。</br> 便將自己的身世一一說與沈三娘聽。</br> “這些側妃娘娘都跟我說過了。”她的小手攥著那塊濕透的帕子,淡粉的小唇一張一合。</br> “不知姑娘你是否介意?”秦湛小心地詢問著,畢竟他父母雙亡,家中還有年幼的弟弟需要他撫養。</br> 一般好人家的姑娘,還真是看不上他。</br> 沈三娘心一驚,按理說,她這般低賤的身份,秦副將應該是瞧不上她的才是,怎么……</br> 她立時顯得無措和慌亂起來。</br> 就在蓮花池的不遠處,兩個丫鬟躲藏在樹蔭底下,將涼亭中兩人的一舉一動,全都匯報給在玲瓏閣的宋側妃。</br> 宋側妃聽到,秦副將竟直接翻過憑欄,跳入河水中幫阮阮撿手帕,便欣慰一笑,心知這秦副將是認定了阮阮,不然也不會當下做出這樣的舉動。</br> 對著春燕吩咐道:“行了,人也見過了,便讓阮阮回來吧。”</br> 如果阮阮也瞧上了秦副將的話,那剩下的就看秦副將自己的了。</br> 不等春燕去蓮花池找沈三娘,沈三娘便在慌亂之中,想到這會兒小公子也該要找她了,便說:時辰不早了,她該回去了。</br> 獨留秦副將一個人在涼亭中跟劉總管說著話。</br> 一直到午時,沈三娘將小公子哄睡著之后,這才跟著春燕來到玲瓏閣。</br> 宋側妃眉眼滿是笑意地半臥在床上,剛吃完藥的她,嘴中含著一枚蜜餞,一張口便帶著淡淡的果脯的甜香:“我光是聽秦副將為你下河去撿那帕子,就知道秦副將對你上心得很。”</br> 沈三娘臉色一紅,嬌俏瑩白的耳垂上都染上一抹羞紅。</br> 但是同時更多的則是慌亂。</br> “你覺得秦副將這人如何?”</br> “我……”沈三娘眸眼之中滿是猶豫與無措。</br> 大抵是因為她自小生活在市井,像秦副將這般容貌端正,又能文能武的人自是從未見過。</br> 最難的是,這樣的人竟會為她親自下河撿手帕,這是她最為意想不到的事。</br> “表姐,他知道我是吳老將軍的侍妾嗎?”畢竟秦副將還從未娶過妻,而她卻嫁過人,生過孩子。</br> 她始終不相信像秦副將這般溫潤守禮的人會接受這樣的她。</br> 最重要的是在被吳老將軍帶回將軍府前,她就已經失去了清白,還生下了那個人的孩子。</br> 連她自己都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br> “我不是說了嗎?你是我的表妹沈知阮,不是那沈三娘……”</br> 意思就是秦副將并不知她是吳老將軍的侍妾!</br> 宋側妃知道沈三娘的顧慮,嘆了一口氣:“你何必要糾結自己的過去,又有誰會知道你曾是吳老將軍的侍妾?反正你嫁過人,有過一個女兒這件事,他是知道的。</br> 你就聽姐姐的,他若對你是真心的,明日也定會來尋你,你就先回去等著。”</br> 沈三娘從玲瓏閣出來后,心始終是亂滔滔的,她知道表姐這是為她好,但她實在不愿去欺騙秦副將。</br> 再說她也真的不想再嫁人,可是昨晚王爺對她說的那番話,卻是讓她不得不改變這樣的想法。</br> 現在因為表姐的緣故,府里上下沒有一個人敢在她面前多嘴,但是他們不說,不代表他們心里就不在那樣想了。</br> 寡婦門前向來是非多,尤其她還只是吳老將軍的一個侍妾。</br> 再加上她又天生生就這樣一副有別于其他女子的身子,即便她一直循規蹈矩,安安分分的,可卻總免不了惹來別人不懷好意的猜想。</br> 總覺得她這樣的身份,這樣的身子,只要一不留神就會去做那下賤的事情。</br> 唯有她離開王府或者嫁人了,有了丈夫,大家才會將她當成一個良家婦女看待。</br> 所以她打定了主意,明日秦副將要是真的來尋她,她就跟秦副將說清楚,若是他能接納,她就嫁。</br> 若是不能,也好讓表姐斷了給她擇婿的心思,待她將小公子奶到斷奶后,她就帶著她的小湯圓回家,過他們自個兒的小日子去。</br> 此時正是正午日頭最為旺盛的時候,按理說這個時辰王爺應該在朝旭閣午休,可是不知為何王爺在用完一碗西瓜冰碗之后,就起身前往西跨院,要去看小公子。</br> 這還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br> 劉總管擦著腦門上的汗兒,瞅著王爺那清冷、挺拔的背影,隱約猜出了王爺的心思。</br> 王爺還說以后不要讓表姑娘出現在他的面前,這才幾日啊就變卦了……</br> 等到了西跨院,沈三娘卻被側妃娘娘叫去玲瓏閣問話了,屋子里只有一個奶娘和兩個丫鬟在床邊守著熟睡的小公子。</br> 外面樹上的知了聒噪地叫著,小公子睡得卻是很香,口水都從嘴邊流了出來。</br> 云歲騖卻覺得莫名的煩躁,讓人去將外面樹上的知了給抓走。</br> 坐在圈椅上,喝著涼茶,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屋里放的冰并不多,亦或者這一路走來,頗為炎熱。</br> 王爺冷俊的眉宇總是微擰著,顯得極為的不舒暢。</br> 劉總管一邊拿著折扇替王爺扇著風,一邊眼睛不住地朝門口望。</br> 別說,沈三娘也真是個懂事乖巧的,他才看了兩眼,那抹嬌嫩、含韻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前。</br> 顯然沈三娘也沒有想到,王爺竟會在午時來看小公子。</br> 受到驚嚇的她,連忙踩著細碎的蓮步,來到王爺跟前恭敬地行禮。</br> 隨著她跪下來的動作,斜插在云鬢上的流蘇發釵,發出叮嚀的環佩聲響。</br> 她身上還穿著表姐給她的那件滿是江南煙雨味兒的衣裳,整件衣裳的色調是極為的素雅,就是繡在衣袖上的花兒也只用淡色的針線勾勒而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