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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哥冊封大典既成,師友齊備,玉姐放下一顆心來,專一養胎。這一胎來很是時候,雖是年節將近,事務頗多。往年這個時候,宮里早忙得不可開交,今年卻是不同,宮里人口又少,事情反倒簡單明了。宮女宦官既經裁汰,放出不老邁不甚用者,余下悉是勤好做活計。因人少,誰個做了甚,一望即明,又免互相推脫搪塞之事。
這一年卻又不先帝孝期之內了,正該好好熱鬧一陣兒,便是政事堂里主張君年輕當有所節制宰相們,也不顧國庫才將將充實那么一點點,也要將今年正旦辦得熱鬧些兒。
九哥心里明白,這也是好揚國家威嚴,否則過于寒酸了,叫四夷看見了成什么話呢?卻又暗中囑咐梁宿:“休要過于鋪張了。”梁宿道:“官家請放心,臣不是那等自家將要休致,便將錢花干、將事做絕,卻叫后來者無錢可用以致顯無能之人。”九哥忙說:“我固知相公為人,是以才如此直白與相公說來。”
梁宿想自家年后便要請辭,這主持后一個正旦便要心力,雖不致如他說所,將事做完,使后來者無以表現,也要九哥心里留個“能干”影子。果然竭所能,將場面辦得熱鬧卻又花費頗少。
歸家與他繼母說:“雖說朝野有非議中宮,言其善妒者,然宮里少了許多亂人,真個省事不少,不但省事,而且省錢。”
梁宿繼母比他大不十余歲,雖已滿頭銀絲,精神卻極好,聽梁宿如此一說,便道:“你是宰相,肚里好有數兒,說話不可失于輕佻。皇后,國母,如何敢不敬之?又不曾使官家無子,又不曾干預朝政,后宮原該著她管,只消不亂,她怎生管,由不得旁人插口,你怎也有事無事拿到口邊說上一說了?可是心里還是覺著她不足道?你也說如今省事又省力,便是于國有益,何以敢不敬?你怎敢以自家年高資歷老,便瞧中宮年輕至有輕忽之意?你也是這般與官家說話么?!你糊涂!”
梁老夫人雖為繼室,卻于梁宿有撫養之恩,且教導其成人,為其擇妻,心力,從來行得端立得正——梁宿此生敬這繼母,雖是須發花白,聽繼母訓話,忙垂手立了起來。領訓之后,不由汗流浹背。聽梁老夫人又說:“人都說萬事開頭難,我卻又說善始善終是不易。你以人臣,居然敢輕視帝后,你書都讀到哪里去了?百姓人家還好說個‘莫欺少年窮’哩,你連天家都要小看?”
梁宿忙說:“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一字辯白也不敢有,只垂手低頭,一迭聲認錯兒。
梁老夫人冷哼一聲兒,梁宿忙親捧了茶奉到她口邊,服侍她喝了,梁老夫人道:“我曉得你們讀書人哩,總想凡事都依著你們認定道理去辦。你們是對,旁人難道全都是錯了?”
梁宿連聲稱是。
梁老夫人看他這樣,想他已是宰相,也不好再下他面子,只說:“你方向說要請辭,我看著你也是到請辭時候兒了,免得晚節不保。余下這些個日子,你老實做人,少往官家面前擺你那資歷。你也是,我是,上了年紀,那豈叫資歷?分明是老朽了。若沒旁事兒,回來與我面壁思過去!”
梁宿乖乖領罰去。自此,直至二月里休致,對九哥都是恭恭敬敬,不敢再有絲毫倚其年資而轄制帝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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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與玉姐此時并不知曉梁老夫人訓子之事,他兩個正看著章哥教湛哥識字。章哥是玉姐開蒙,九哥亦于國事之中抽出空兒來教導他一、二。湛哥才開蒙,憑心而論,九哥夫婦待湛哥實不似待章哥那般著緊。兩個又思叫他兄弟二人好多親近,不拘著章哥領湛哥識字。
章哥“初為人師”興頭兒正足,將臉兒一板,也學九哥教他時模樣,欲握著湛哥手兒來寫字兒。湛哥手握起筆來便是個肉饅頭,章哥手竟把不住,不免急出一頭汗來。玉姐一旁看著,只管咬著帕子笑。
九哥眼看嬌妻愛子,一家團圓,雖不能與親生父母一道歡樂,今年卻少煩心之事。所謂世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言者無二、三,總算他“可與言者”正身畔卻是又比旁人幸運了。過了這個年,九哥方覺得這宮里像是他家了。
九哥這一年過得極舒心,因與胡人議和,又不似往年那般或要與許多“賞賜”或要糧備戰,花得少了,國庫節余自然便要多。九哥預備將這節余些錢分撥出一筆二十萬貫,卻拿來修筑商人行走之道路。內廷可以出本錢經營,朝廷卻不好也做經紀買賣。朝廷出錢修路,并免過關抽稅,只須收入市交易之稅。只消交易得多了,朝廷收入反會多。此是穗州等試行之地經驗了。
玉姐心里也痛,難得是九哥與她一心,并不因做了官家便生出花花肚腸來。章哥眼看也大了,也讀書了,湛哥也漸懂事,太皇太后處也處得頗好,皇太后雖是不陰不陽,卻也使不了甚絆子。玉姐正想,碧桃與青柳兩個與宮正學了這些時日,也好成手兒了,卻與她們分派甚樣差使是好?朵兒年紀也大了,卻不好叫她做一輩子老姑娘,要配個怎樣人才好?李長福賺了許多錢,內庫也漸豐盈,除開添本錢,余下錢要怎生花用?
她兩個正走神兒,湛哥卻一撇嘴兒,哼哼唧唧,似要哭了。章哥臉兒漲紅,手足無措,口里喃喃道:“不會寫就不會寫嘛,做甚哭哩?你是男兒,怎好隨便就哭?”
兩人乳母忙上前將兩個分開,玉姐一招手兒,將兩個都叫過來,問他們出了甚事。卻是做先生過于嚴厲,全不似平日哄弟弟玩耍時樣子,將湛哥嚇哭了。湛哥嘟嚕著嘴兒,仰著臉兒眼睛水汪汪,握著玉姐裙子,將玉姐逗笑了,喚他往身側坐了。將安氏好一嚇,恐湛哥淘氣。章哥也滿面尷尬,卻又硬挺著站直了。玉姐道:“他比你小好些哩,你慢慢兒教他,今兒先這樣罷,明日你再教,不定他就會了。”
章哥松一口氣,也猴了過來,卻又小心繞開玉姐肚子,眼珠子卻止不住往那處瞄,反將玉姐看得尷尬了,只做不知道他做甚。九哥回過神兒來,亦走過來,卻撫章哥頂心,道:“你做先生,你弟弟學不,你還要說他,下月兒我與你拜太傅,甚太傅有斥責之言,你當尊敬受領,不可以不敬先生。”
章哥忙站直應了:“兒明白。”
玉姐聽了,便問九哥:“你們都說不叫我操心,我也沒多問,如今問你一聲兒:下個月便叫他讀書了?”
九哥道:“那是。”
玉姐道:“既要尊敬師傅,咱卻不好拿君臣之理來壓著師傅。他杵這里,哪個師傅也不能真個將他與旁人‘一視同仁’,再要講那臭規矩,他就越發學不著甚東西了。咱是叫他學東西,可不是叫他去被人捧著哄著玩兒。”
九哥便說章哥:“聽著沒?這些個師傅都是有學問有本事人,他們肯不肯用心教你,就看你得不得他們心了。”
章哥一雙大眼滴溜溜一轉,仰著臉兒看著九哥笑道:“爹,我這般好,誰看我都喜歡。”湛哥便伸著手兒劃一劃臉頰:“吹牛。”章哥對他道:“我比你識字多卻不是吹出來,笨!”湛哥聽便急了,兄弟兩個拌起嘴來,翻來覆去都說一句“你才笨。”
待要尋父母評理時,九哥與玉姐卻已說要與章哥尋五、六個小廝書僮兒。玉姐便說:“小茶姐原有個兒子外頭,因要來奶章哥,總是聚少離多,我想章哥既已大了,便不好長留乳母服侍,想放她出去一家團聚。只叫她兒子來伴章哥,不過早出晚歸,也不礙她一家天倫。胡媽媽外頭沒親人了,且留下來幫襯我一下兒。”
九哥想一想便允,又說:“這也只一個。”玉姐道:“我也只知道這一個差不多,因袁媽媽是個老實人,她外頭看管外孫,想那孩子也不是個惹事。咱又不能往外尋人牙子買人。”
九哥卻又突發奇想:“本朝禁販賣人口,明著說,都是百姓,實也屢禁不止,買也無妨。這是做貼身伺候,你道宦官因何厲害?不過是因著常伴君側,便是養只貓兒狗兒,日子久了,也要心疼它,何況于人?是以貼身雖是賤役,實比許多大臣都親近。這樣人,不可不慎。要便是擇自老實本份世仆之家。要便是要養得再沒旁親近人,一心只有主人。選便選年紀小,打小兒養著。宮里眼下還有宦官,擇憨厚先用著,要不幾年,外頭孩子也養熟了,正可替換。”
玉姐見九哥有成算,想他說也是,朵兒便是這般來。便說:“外頭事兒,我并不甚懂,左右多看著罷了。難道他讀書了,我們便能撂開手去?”
九哥笑道:“也是。”索性命于京畿百姓之家尋找樸實男童,入宮服役。這卻不同于采選宮人,做宮女,多有不愿。如今伴著太子,卻又不是做宦官,俗語講“相府丫環六品官兒”,伴太子身側,實是個晉身之階。
兩個商議畢,玉姐卻坐不住,但凡孕婦,總不耐久坐,亦不耐久立,躺臥也不安寧。玉姐扶著腰,朵兒忙上來攙她。九哥也問:“怎地不舒坦?”玉姐道:“不礙,我活動一下兒。今年天暖,比去年伸得開手腳。”雖是懷孕時不怕冷,暖冬也比寒冬好受。
九哥原本掛著笑,聽著天暖了,卻又皺眉道:“都說瑞雪兆豐年,冬天略寒些兒,下幾場雪,來年才有好收成哩。”
玉姐聽了一怔,道:“天冷雪多時,你又要愁壓壞房舍凍壞了人,凡事哪有十全十美呢?這處多了,那處便要省著些罷了。”九哥失笑:“也是。”
那頭胡向安來報,道是梁相公求見,來說太子拜師傅之事,九哥便攜章哥去見梁宿。玉姐便命安氏將湛哥帶下去洗手,自家卻問朵兒:“你與我年紀相仿,如今章哥都五歲了,你卻還沒成個家。我想叫你出去,使家里夫人與你尋個可意人嫁了,你愿是不愿?”
朵兒聽了,忙跪了下來,臉兒也白了、聲兒也變了,問道:“娘娘怎忽地說起這個來了?我一輩不嫁人,只管服侍娘娘。”
玉姐心里有些個難過,柔聲道:“你且起來,咱們主仆一場一、二十年了,也不說虛了。我原想著,等我出門子了,攜了你往夫家,配個管事幫襯我也好、外聘去過日子也好,總是我能做得了主。你做過仆人,縱我與你嫁妝,也怕你婆家挑剔,你又老實,不看著你我不放心。誰知道就到這處來了呢?這里卻又叫我往哪里尋個男人與你?如今好我還這里,只消我,總無人敢欺你。”
朵兒狠將頭一搖,哭道:“娘娘休再說這個話,我從沒想過要離了娘娘,要不是娘娘,我便不叫餓死、也不知流落到哪里叫搓磨死了,我那后娘,哪是個良善人?”
玉姐又叫小茶兒來勸朵兒,朵兒只不松口,次后道:“娘娘要叫我嫁人,我便嫁,叫嫁哪個,便嫁哪個。”玉姐聽著話音兒不對,小茶兒亦說:“一輩子事,你休慪氣。慣你!”玉姐道:“既這樣,便且記下了,你且留下來罷。若日后你有意,只管與我說。自家不好意思,叫小茶姐幫你遞個話兒,我便由你去。”
朵兒這才地下磕三個頭,爬了起來。
小茶兒揪著朵兒往朵兒屋里說話,任她說:“知道你一片忠心,外頭生養個孩兒,你再回來。看我,甚也不耽誤,如今我那小子也算有前程哩。兩輩子都伺候著娘娘,多好。”
說得多了,朵兒才說:“好姐姐,我曉得你是好心,你卻不知道,我人又笨,娘娘身邊兒,我還有些個用處,到了外處,怕不會過日子。一輩子恁般長,我再想不出要怎生與第二個人一道過。且我要是嫁了,有了孩子,我再早早死了,留他豈不要受罪?我娘便死得早,我怕我也不長命哩。”
小茶兒叫她說得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暫且作罷。回來與玉姐學了一回,玉姐道:“強扭瓜兒不甜。你得空兒敲敲邊鼓罷。”小茶兒應下了,卻沒功夫勸朵兒,她須得回家,將兒子小名喚虎頭一個小男童耳提面命。又要收攏丈夫之心,又要朝秀英回說宮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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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二月即至,梁宿等人將一應儀式備妥,這卻不是大典。只紫宸殿里,九哥頒下旨來,將許多人早曉得事再說一回,當下由丁瑋打頭兒,幾人領旨。其次方是章哥領著二十名伴讀來見老師,因師徒名份已定,這幾個授課時便不須與太子行大禮,互揖而已。
因丁瑋等皆朝廷重臣,九哥命章哥須敬重之。這梁宿雖叫老夫人訓了一回,心里對帝后不敢輕看,卻又以不由暗道:這宮外來也有宮外來好處,單只敬師這一條兒,便不是宮里能比。
本朝皇室原也尊敬師傅,卻畢竟有君臣名份,這尊敬里又含著些兒炫耀,并不全似民間那“天地君親師”般打心里敬奉。帝后長自民間,待老師真個沒話說。蘇正也是好命,石渠書院是他學生與建,中宮每年省下萬貫脂粉錢與他維持開銷,是以能請來許多大儒一同授課。否則以一僧、一道、一儒,間或幾位得空授課官員,這書院卻不能如此興旺。
太子既已拜師,定于三月里開學,梁宿眼見無事,見縫插針即請辭。九哥不允,如是者三,方勉強答應。著梁宿領原俸祿致仕,為奉朝請。雖丁瑋補入便是梁宿預備著自己休致,九哥卻又將禮部尚書朱震擢入政事堂,以鐘慎為禮部尚書,調溫孝全掌臺諫,洪謙頂了溫孝全缺入為大理寺卿,卻以蘇正長子蘇喆為國子監司業。
旁人猶可,止洪謙因是外戚,卻為九卿,朝廷上下倒有幾聲質疑,卻又因上下一通大變動,顧不上多管。叫九哥混水摸魚,將岳父送去斷案了。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說神馬~保衛蘿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