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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戰線雙方的憂郁(1)
二十六、戰線雙方的憂郁(1)
仁孝三年(dr1993)五月下旬。廣島,幕府討伐軍前線大本營
成片陰郁的黑云,從天邊密密地壓了過來,隱隱還帶著幾陣低沉的雷聲,卻感覺不到哪怕一絲的涼風。
浸透著水汽的空氣悶熱而又粘稠,讓人直感到呼吸困難,甚至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幕府首席老中三井銀次板著一張陰沉至極的老臉,站在自己營帳外的空地上,遙遙眺望著不遠處的海灣。在烏云密布的天空下面,不時有深黑色的波濤翻卷起伏。如小山一般的滔天巨*,將港口里面所有大大小小的船舶,沖打得仿佛醉漢一般來回搖晃,似乎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湮沒在這泛著白沫的海浪之中。
港口里的這些船只,都是被幕府軍臨時征用,以便于向前線輸送軍需物資的。但由于幕府艦隊在熊野灘全軍覆沒,瀨戶內海的制海權頃刻易手,眼下卻不得不縮在廣島港口內,幾乎是完全動彈不得。
看著這些仿佛垃圾一般漂浮在海面上的舊式帆船,幕府軍最高統帥三井銀次的心情異常郁悶。
梅雨季節將近,廣島大本營的天氣已經變得越來越悶熱潮濕。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空氣中總是散發著一股發霉腐爛的味道,讓習慣了養尊處優的他很是難熬。
如果仍然待在江戶城或大阪城的自家府邸的話,三井銀次肯定會選擇在流淌著潺潺泉水的清涼庭院里,召開一場沐浴在皎潔月色之下的納涼晚會,與親戚朋友一起品嘗各種時鮮瓜果和精致糕點,欣賞精彩的相撲、能劇或歌舞伎表演。
而此刻,他卻不得不居住在時刻散發著土腥味的簡陋營帳,并且忍受著蚊蟲的叮咬和熱浪的侵襲——由于廣島城堡被前不久的那場大臺風給刮塌了大半,就連城下町都因為海堤決口而成了水鄉澤國,幕府軍被迫將大營轉移到了郊外的某處山丘上,生活和補給條件也隨即變得愈加惡劣。
毫無征兆地,他的肩膀和膝蓋上開始傳來一陣陣隱約的刺痛,似乎是最近這幾年患上的風濕病又要發作了……一時之間,三井銀次竟然微微苦笑著喘息起來,他掙扎著隨便找了一個小馬扎(折疊式板凳)就地坐下,接著便感覺到一連串鋪天蓋地的痛苦,幾乎要撕裂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截骨骼。
早知道會搞成現在這副凄慘模樣,我當初又何必特地跑來這里受罪呢?
他呲牙咧嘴地如此想到,神情之中忍不住帶上了幾分懊悔之色。
從外貌上看,今年剛滿五十歲的三井銀次,似乎是一位高大、威嚴而又不失親切的和藹紳士,而事實上也的確是差不多如此——早在他真正進入幕府的政治舞臺之前,還是一位居住在大阪城的普通豪商的時候,就在市民之中有著樂施好散、扶危濟困的“義商”之名。
雖然眼下有不少人攻擊三井銀次是“父憑女貴”,完全是因為女兒三井龍姬撞上大運。被選為了財富與貿易女神渥金的選民,他才得以在幕府內步步高升,最后甚至混上了首席老中的位置……但不可否認的是,三井銀次在往日里積攢下來的良好名聲,同樣也是他得以成功上位的重要因素之一。
以一介商人之身,統攬天下大權……當三井銀次剛剛爬到這個位置的時候,確實是整天躊躇滿志、興高采烈,時刻都想著自己應該如何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然而時至今日,最初那種忘乎所以的得意和興奮,早已在他身上消逝一空,取而代之的,則是一份濃郁到不能再濃郁的疲憊和憂慮。
因為,如今的這個江戶幕府,用一句外憂內患來形容都還算是客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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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大海對面那個中央集權的古老帝國不同,在實施分封制的東瀛島國,幕府中樞并不具備絕對的權利,假如能夠真正壓制得住諸多藩國,就已經算是極大的成功了——因此,如何分化瓦解各個藩國之間的合作與聯系,保持中央政權的絕對優勢實力,是任何一代幕府都必須慎重對待的頭等大事。
偏偏眼下的大阪商團雖然成功篡奪了幕府的實際權柄。卻無法繼承德川家統治國家數百年的巨大威望。在過去彼此爭斗不休、矛盾叢生的外樣、譜代和親藩,如今卻通過京都朝廷的暗中串聯,逐漸被統一整合在了倒幕的大旗之下……雖然幕府和耐色瑞爾遠東軍都在竭盡全力地破壞這種不利走向,但整體趨勢依舊是難以扭轉——自從借助外力篡權上位的那一刻起,大阪商團就已經成為了全國武士的公敵。
而更可怕的問題,則在于軍事人材的極度凋零——雖然繼承了幕府的整套官僚機構,但戰亂年代出英雄,太平時節多飯桶的定律,似乎同樣能夠在江戶幕府身上得到體現:被幕府圈禁在江戶城里“恩養”了幾百年的旗本武士們,其中的絕大多數不是已經墮落得只知道吃喝玩樂、享受人生,就是已經窮困到難以下功夫鍛煉武藝,必須整天做一些編織草鞋籮筐之類的手藝來維持生計。而且,出于對大阪商團篡奪幕府實權的抵觸情緒,在危機爆發的情況之下,這些旗本武士的可靠性恐怕也很值得懷疑。
如果要從太平盛世一下子跌落到戰亂年代,倒還勉強算是容易;但如果要讓飯桶吃貨霎時間進化成英雄豪杰,那可就實在是太難了。所以,一旦大規模戰爭真正爆發,幕府馬上就會面臨無人可用的窘迫處境。
此次討伐長州叛黨,三井銀次原本并沒有想過要親自出征。可幕府已經有兩三百年未興兵事,從上到下都忘了該如何行軍打仗。雖然有幾個在民間聲望不小的“兵法家”前來鼓噪自薦,但只要翻看一下這些人仿佛幻想神話小說一般精彩的“軍事著作”,就會讓任何有理智的政治家徹底打消聘用他們的念頭。
于是,幾個商人出身的老中們愁眉苦臉地撥拉來撥拉去,最后卻愕然發現,在年輕時曾經經營過鏢局,并且帶隊討伐過山賊流民的三井銀次,居然已經是整個幕府高層之中軍事經驗最豐富的人了……
再考慮到這場戰爭耗費的人力物力極其巨大,甚至可以說關系到幕府的前途命運。不親自盯著實在難以放心。所以,三井銀次只是略微猶豫了一段時間,隨后半推半就著也馬馬虎虎地答應了。
可是,自從戰爭爆發開始,三井銀次所收到的就全都是一個噩耗接著一個噩耗:熊野灘海戰慘敗、生野銀山爭奪戰慘敗、小倉藩陷落、西路軍瓦解、薩摩藩發布反戰公告、京畿地區搶米騷動、西部諸藩抵制征兵、南路軍內訌嘩變……預備發動四面圍攻的幾路大軍,都是在發動進攻之前就已經被擊潰打垮。時至今日,幕府的討伐軍居然還沒有一兵一卒踏進長州藩境內!
這簡直是在天下人的面前,赤lu裸地剝掉幕府的臉皮啊!
即使是幕府精銳聚集的中路軍,如今的形勢也不怎么理想,甚至可以說是非常非常的悲劇——剛從江戶城離開不久,便因為軍需官收受賄賂采購了劣質霉米,導致全軍七成*人員食物中毒,從武裝游行變成了沿途拉肚子;接著又在廣島遭遇到大臺風,被迫放棄了營房和城堡,轉而在無遮無掩的曠野中下榻宿營;之后還接連收到后方暴*的壞消息,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回師平亂……
這一切都讓可憐的三井銀次老先生整日里肝火旺盛、心情暴躁、焦慮失眠,身體長期處于亞健康狀態。而今天又遭遇到的一份詭異敗報,更是讓這位老人一時間氣不打一處來,差點兒當場暈厥過去。
“……秘魔義龍,竹中十兵衛,你們兩位可真是好本事、好能耐啊!不過是短短的一個時辰,就給我報銷掉了整整三千軍隊!老天爺啊,哪怕是三千頭豬。在一個時辰之內也是絕對抓不完的——你們這兩個比豬都不如的飯桶,怎么還沒有給我切腹謝罪?!”
在暴跳如雷的三井銀次面前,兩位全身披掛的幕府軍將領,正躡手躡腳地跪在泥濘的草地里,滿頭滿臉都是滾滾的汗水,卻低垂著腦袋噤若寒蟬,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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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秘魔義龍和竹中十兵衛,乃是三井銀次麾下的兩員愛將,其中一人掌管騎兵,而另外一人則掌管步兵,幾乎堪稱是首席老中大人的左右臂膀。
其中這秘魔義龍面貌猙獰。身材矮胖,原名扎木合,自稱是某圖坎人部落酋長,從小就精通騎射,曾經多次率眾擊敗過翔龍帝國邊防駐軍。但卻因為自家部落被帖木爾可汗擊潰吞并,同時又大大得罪了翔龍帝國,不敢投奔,而被迫渡海流亡東瀛,依靠在馬戲團表演騎術雜技為生。
后來,此人蒙三井銀次大人慧眼看中,不但安排他繼承了某絕嗣旗本武士秘魔家的家名,還收錄入幕府新軍充當教官,以游牧民族的戰法,幫助幕府訓練騎兵。
而秘魔義龍也確實是對三井銀次盡心效忠、殫精竭慮,不但竭力采購優良馬匹,還親自指導配種閹割,甚至長年累月都睡在馬廄里,以便于時刻看護戰馬不受病蟲傷害,可同樣也因為這個原因,而居然冒出了此人性取向嚴重異常的傳言……所謂“人與馬同居同寢,豈非禽獸耶?”
于是,喜好八卦的同僚們便給他取了個“秘魔禽獸”的綽號……其中所含之深意,不言自明。
至于另一位竹中十兵衛閣下,這來頭還要更不得了,乃是戰國時代著名軍師竹中半兵衛的嫡系后人。據說竹中十兵衛從小就熟讀祖傳兵法,七八歲便能說得頭頭是道,十幾歲就能把長輩駁得啞口無言,因而頗為狂妄自傲,竟然以天下第一智將而自居。偶爾與旁人談到古今英雄將領,一律呼其為“呆瓜”而大加貶斥之……遂得綽號“竹中瓜瓜”,乃是因為此人狂傲到沒邊的緣故。
三井銀次本是商人出身,對武士劍道還略有所聞,但若是提起騎術、兵法,就完全是一無所知了。偶爾得到了這兩位“專家”襄助,自然是頗為信重,時常都要咨詢秘魔義龍和竹中十兵衛的意見。
此次中路軍長期屯駐廣島不發,長州藩叛黨起先只是在藝州口嚴加防范。后來竟漸漸出動小股部隊潛入騷擾。到了今日,突然有探哨快馬來報,說是兩艘長州軍艦護送若干運兵船只,已經抵達廣島附近海域,正在某處荒蕪海灘徘徊,似乎有登陸攻擊的意圖。
正在患風濕病的三井銀次頓時大驚失色,趕緊命令秘魔義龍和竹中十兵衛火速開拔,率領步騎三千前去迎擊敵寇。不久又有探哨來報,說是登陸敵兵總共不過四百余人,而且裝備粗劣,輕易就可以平定,三井銀次這才略微安心,以為今日定然能有捷報收到。
不料他耐心等到傍晚之后,這“秘魔禽獸”和“竹中瓜瓜”竟然帶著寥寥幾個親衛,一路丟盔棄甲倉皇奔逃而來,三千兵馬大半不知潰散去了何處……三井銀次先是驚訝得合不攏嘴,隨即便是氣得一佛出竅、二佛涅磐,終于忍不住跳著腳滔滔不絕地破口大罵起來。
“……三井大人,不是我軍無能,實在是敵軍太狡猾呀!”
好容易瞅到一個空隙,秘魔義龍趕緊湊過去訴苦道,“……卑職率領騎兵先行趕到那處海灘,發現敵人尚在繼續用小艇轉運兵員。根據半渡而擊之古法,卑職立即策馬挺槍,帶隊沖鋒,不料這些長州叛逆明明還未完全上岸,竟然就已經挖好了陷馬坑……我軍騎兵因此進退不得,又遭敵兵排槍輪射,敵艦猛烈炮擊,最后終于被迫四散潰退,而卑職也因此抓不住多少部隊,只能獨自先回來了。”
“荒唐!哪里來的什么陷馬坑啊?明明是你自己不知地理!”
三井銀次氣得用手中折扇狠命敲打了他一下,“……我剛才已經找人打聽過了,這一帶的海灘大多沙質堅硬,可以從容策馬馳騁。但惟有那片沙灘卻是疏松綿軟,坑洞眾多,馬蹄一旦陷下去之后,就很難再拔得起來……你這傻蛋難道連斥候都沒派?”
“……三井大人,在下可是全都讓秘魔大人給害慘了的啊!”
竹中十兵衛見狀,也趕忙接口推卸責任,“……在下帶著兩千六百名步兵,正在沙灘邊緣趕路,不料秘魔大人的騎兵突然從戰場掉頭奔來,在下的軍中一時反應不及,被撞散了行列,之后又在指揮紊亂的情況下……在下當時受傷暈厥,等清醒過來的時候,人就已經被抬回到大本營來了……”
“……就我所打聽到的消息,你說的基本不錯,但只是遺漏了兩點。”
三井銀次無奈地翻了翻白眼,豎起兩根手指,“首先,你竟然乘著轎子上前線,這顯然會鬧出大笑話,同時也極度招致士兵反感;其次,連副將都沒任命,那么你暈倒過去甚至光榮戰死之后,又該讓誰來接替指揮?還是說你完全以自我為中心,根本就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
說到這里,他這個半吊子統帥終于忍不住揉散開頭發,幾乎是扯著喉嚨哀號起來。
“唉,絕望了,徹底絕望了,對幕府里所有的‘軍事人材’都徹底感到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