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昏迷了三天三夜,終于轉醒,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妃嬪公主輪番侍疾,傅徇也整日守著她,沈之秋礙于身份不便進到內室,只在外面隔著簾子請了安,聽聞皇后娘娘叫免禮的聲音后,他的心才算落到了實處。
按著月份算,皇后產期應是八月,可如今才七月初,足足早了一個多月,靜下心來的沈之秋細細琢磨著,總覺得事出有因,但是皇后昏迷期間,傅徇就已經徹底查過太醫院的記錄和平日為皇后把脈的太醫,脈案和太醫都只說皇后娘娘偶有脹氣,且孩子較大,只需平日多走動,并未說有早產和難產的風險。
這日傅徇下了早朝,沈之秋便去承光殿見他,幾日沒見,傅徇瘦了一圈,眼底有掩蓋不了的烏青,整個人都憔悴了許多,想來他這幾日也沒安過心,看到沈之秋進來,伸手將他招到身邊來,按按眉心,有些疲憊道:“這幾日沒顧得上你,一切可還好?”
沈之秋接過御前宮女雪竹端上來的安神茶,親自端給傅徇,道:“臣一切都好,只是皇后娘娘的事,臣覺得有些不妥。”
傅徇喝著安神茶,問,“可是脈案有什么問題?”
太醫院的脈案沈之秋都一一看過,沒有作假的痕跡,他搖搖頭,“臣覺得事情不是出在安胎藥上,臣想查一查御膳房和皇后娘娘的小廚房。”
傅徇微微皺眉,前朝每日事多繁雜,皇后產子又令他傷神,他精力有限,尚沒想到這一層,遂放下茶盞,“你覺得有人在雁珺的食物中動了手腳?可朕嚴令吩咐了,雁珺每日的吃食必得十分謹慎。”
“皇上,臣近幾個月閑來無事一直在讀醫上所著食療有利有弊,很多食物并不能引人注意,卻往往害人性命,臣想徹底查一查。”
傅徇沉下臉來,冷道:“準了。”說罷從書桌的木盒中取出一塊金牌遞給沈之秋,“你拿著這個金牌去查,若有阻攔的,就地打死。”
沈之秋雙手接過,拱手行禮,“微臣遵旨。”
說完了正事,傅徇從書桌后走出來,拉起沈之秋的手,走到暖閣的軟榻上坐下,沈之秋看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掙了掙紋絲不動,便由著傅徇去了。他坐在傅徇身側,提醒他,“大皇子可要小心照看。”
“這是自然,朕親自選的人,他早產又難產,生下來身體就弱些,真是可憐。”傅徇面上流露出悲痛的神色,那樣的場景沈之秋作為外人尚且膽戰心驚,何況是作為父親的傅徇,想起那日從產房抱出來的那個皺巴巴的嬰兒,傅徇就覺得難過,“朕向來于子嗣上無福,這是朕的第一個皇子,朕不求他以后有多少才能,只希望他能好好長大。”
“一定會的,皇上的孩子必定天之驕子,有天子庇佑。”沈之秋反握住傅徇的手,輕言安慰,他手指瘦長,骨節分明,掌心帶著溫熱的暖意,傅徇握著,臉色終于稍稍好轉,他看向沈之秋,“皇宮泥潭一樣的地方,你現在可后悔了?”
沈之秋輕笑,“后悔又如何?難不成皇上還能放我出去?”
他是玩笑話,傅徇眼神卻依舊深深看著沈之秋,帶著沈之秋不敢深看的情緒,“你若是后悔,朕便送你出去,咱們從前的約定也一筆勾銷。”
沈之秋心中猛跳,這句話他剛進宮時想過多少次,宮外的大好天空,他曾經渴望過多少次,但他知道一朝入宮,終身都被鎖在這里,為了替自己謀一份出路,才有了之前的合作和約定,可如今約定的事情尚未完成,傅徇便要提前兌現,這是沈之秋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他看向傅徇的眼睛,傅徇眼神漆黑深邃,清清楚楚地倒映著他的身影,他們彼此手還交握著,傅徇的體溫從指尖傳來,是沈之秋無法拒絕的溫度。他在心中輕嘆一聲,閉一閉眼,隨后含笑道:“微臣向來不喜半途而廢,既然與皇上有了約定,自然要完成,不然豈非言而無信。”
傅徇一下將沈之秋的手抓的更緊,將他扯到身前來,兩人貼的太近,幾乎鼻尖相觸,沈之秋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唬了一跳,抽出手來就要推傅徇,卻被傅徇牢牢抱進懷里。
兩人胸膛緊貼,心跳聲似乎也融為一體,沈之秋的頭擱在傅徇的肩上,鼻尖充盈著傅徇的氣息,他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不知該作何動作,一顆心卻被包裹的溫暖充實,連帶著鼻尖都有些發酸。
“韞玉。”傅徇在耳邊喚他,“無論你是否后悔,朕從不后悔。”
沈之秋閉上眼睛,將手放到傅徇寬厚的后背,安撫似地輕輕拍了拍。
他喜歡這樣的擁抱,或許,也喜歡了這一個人,所以他想陪著他,陪他走過陰暗的泥潭。
得到了傅徇的允準,沈之秋做起事來也毫不含糊,他一點都沒聲張,只是派銀杏和沉香悄悄地查,先去查了御膳房最近三個月的進出食材,查了各宮分別領用了什么,詢問皇后娘娘近來的口味喜好。
查了六七日,沒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御膳房每日進的都是尋常食物,縱有些孕婦不宜食用的東西,也都是其他宮里領去的,而那些東西都從未進過鳳儀宮。皇后的口味偏好也無不妥,三個月前胃口好,吃的多了些,導致嬰兒有些大,但后面三個月遵照太醫的吩咐吃的少了,也沒看出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沉香翻著查到的筆錄,一句句匯報給沈之秋聽,“……皇后娘娘滇南人士,本來喜辛辣,但有孕后十分注意,一律忌口,飯菜吃食從不多放辣椒,后來更是改口開始吃甜食,生產前尤其愛吃赤豆九層糕、桂糖栗粉糕、茯苓餡餅……”
沈之秋凝神沉思,“將這些點心的做法一一寫下來,需要什么原料也寫清楚。”
沉香領了差事匆忙下去辦,晚膳的時候就將皇后生產前用過的點心一一寫了下來,還為沈之秋每樣做了一份,一共七類,擺了一桌子。沈之秋細細嘗過,最后指著一盤白色的糕點問:“這是什么?”
沉香忙道:“這是茯苓餡餅,用料有面粉、核桃、蜂蜜、桂花……”
沈之秋皺眉聽著,擱下筷子回屋找了幾本書出來,都是他翻看過的醫書,匆匆翻了兩本,終于在一本書上看到一段話:“……散似甘露,凝如割脂,冰鮮玉潤,髓滑蘭香①,具除百病、和百藥之功效,多食少食不宜傷身②,乃上品。……與芝麻同食,滋陰氣、活血性、婦人慎之……”
沈之秋緊緊捏著書頁,再次看向茯苓餡餅,這種點心以核桃和蜂蜜做餡,面上撒著少許芝麻,所用蜂蜜和芝麻量雖少,但若每日食用,積少成多,對皇后懷中胎兒十分不利,從調查的筆錄上來看,皇后臨產前常常食用這種糕點,這大約就是導致她早產的最終原因,胎兒體大又未足月,更是導致難產,險些喪命。
好陰毒的心思!沈之秋將醫書狠狠拍在桌面上,讓沉香去叫傅徇過來。
“這本醫書是民間游醫所編,并不有名,想來看的人不多,用此方法的人又十分謹慎,故而大家竟然都沒發現。”沈之秋對傅徇說。
傅徇面色陰沉,“有毒無毒?”
“無毒,尋常人吃來也無礙,只是孕婦慎用。”
傅徇沉著臉坐在甘泉宮的正殿中,看著桌子上這一盤點心,朝著金福喝道:“給朕查!看看到底是誰這么大的膽子,敢殘害皇嗣!”
金福一刻也不敢耽擱的去了,天色已黑,各宮聽到消息,紛紛開門掌燈,她們不料竟會有這種事。
柳貴人著一件藕粉色荷花團繡的輕紗長衫,與林選侍站在永寧宮門口看著動靜,林選侍才被解了禁足,尚且沒來得及去看望皇后娘娘,就出了這等事,她禁足后日子清寒,衣裳也不及柳貴人華貴,但是素衣而立,看著更明媚動人,她緊皺著眉,對柳貴人說:“也不知是誰黑了良心,竟做出這樣的事情,稚子無辜,便是對皇后娘娘有什么不滿,又何必害到孩子身上。”
“是這個理,姐姐那日是沒瞧見,娘娘生產的時候好生兇險,妹妹在偏殿聽著動靜都覺得害怕。”柳貴人心有余悸,面色也憂心起來。
兩人說著不敢再看,轉身回屋繼續看繡花樣子,柳貴人看著林選侍繡花用的絲線也是下等的貨色,不免心疼,拉著她的手說:“姐姐禁足半年,日子過得越發艱難,明日妹妹去稟明皇后娘娘,讓她為你做主,宮里的奴才們,慣會趨炎附勢。”
林選侍皺著眉,無奈道:“皇后娘娘還病著,別去勞動她,有什么冤屈等這事過了,我自會去跟皇上說,再怎么樣,往日的情分總要顧著的。”
柳貴人嘆氣,“姐姐禁足這段日子皇上可有提過你?可來看過你?甘泉宮那位當初禁足是什么光景,姐姐你又是什么光景?你如今還不明白嗎?”
“我竟沒想到他能盛寵這么久,當真是狐媚子!活了二十年,一個男狐媚子,倒是第一次見,真真不要臉!”林選侍狠狠地開口罵,想著她如今的處境都是拜沈之秋所賜,心中更是恨極。
柳貴人拉過她的手,勸道:“姐姐莫要動氣,要想奪回陛下的寵愛,有的是辦法,別再去招惹那位了,當初我不過是跟你抱怨了幾句,你怎的就動了板子,都怪我少說了一句,忘了姐姐的火爆性子,后來我去找韞玉公子求情,卻被他推脫了,也是我無用,讓姐姐受這些苦。”
林選侍很是感動,“你我當初一同進王府,情同姐妹,何必說這些,如今我這幅模樣,哪里還有能力去動他,奪回陛下寵愛是第一要緊事,你有什么好想法?”
柳貴人湊到林選侍身邊,用手掩面,一陣耳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