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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香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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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6章:香消(1)
    許是前段日子操心了,我的病一直未見多大的起色。長日漫漫,我足不出戶,日日只插花刺繡,打發辰光。
    雖然過了中秋,但炎熱之意未退,開在陰涼處的狐尾百合便愈發花姿挺拔秀麗,我尤愛那粉紅花蕊數點,常常讓槿汐采一些來,早上所采集的花苞到黃昏時分便會盛開,涼風徐來,滿殿清芬。槿汐道:“鳶羽真有心,那日娘娘提了一句,她真日日一早采摘了狐尾百合送去呢,太醫看過那些花苞無事,聽聞鸝妃倒也喜歡。”
    “她總不會提及是我教給她的吧。”
    “怎會?她一心要孝順鸝妃,何況,鸝妃哪里許她多說話了。”
    我蒔弄著手中一叢藍紫色的鳶尾花,“也可憐了那丫頭,原本身邊有人為自己拉住皇上不算壞事。只是鸝妃自己根基不穩,怎還容得身邊有人分寵,難怪要壓制鳶羽。”
    “不過,聽聞最近皇上常在別處,鸝妃娘娘有些不悅呢。”
    此事我也有耳聞,為了寬慰安鸝容孕中的抑郁,我常勸玄凌去陪伴她。如此一來,不免冷落了各宮,恰逢前幾日是燕宜生辰,諸妃在她殿中熱鬧了一番,玄凌不免多陪了她兩日。又接著莊敏夫人道頭暈無力,玄凌亦多逗留了幾日。
    我笑著搖頭,“罷了,你看幾日后是鸝妃生辰,皇上必會去陪她的,要我們操什么心。只是那一日鳶羽必定事多,你把百合備下然后讓她去水澤邊自己取即可,不必叫她費心擇選。況且,鸝妃也一定不喜她與別宮中宮人來往的。”
    到了九月初一那一日,玄凌果然去了景春殿。鸝妃未請各宮妃嬪相賀,諸妃也樂得不去,所以只各自送了禮去便罷,只留玄凌與之獨處。此時安鸝容月份已有五月,論理起來即便玄凌要過夜也無妨。于是景春殿中笙歌燕舞,遠遠都能聽見絲竹柔軟低迷的詠嘆,軟軟一聲,無端撩撥起后宮此消彼長的醋意。
    這一日德妃一早便陪了朧月來我宮中。朧月此時已快七歲了,小小人兒與我親近了一些,我手把在窗前手教她臨字。朧月新學寫字,倒也極是認真,一筆一劃雖稚嫩,但下筆極有力,可見心中有丘壑。德妃便在一旁刺繡,偶爾溫柔凝睇朧月,這樣靜好時光,一直維持到了夜間。
    這一晚天氣特別熱,德妃懶得走動,便與朧月一同留宿在柔儀殿中。此夜一輪牙月有同于無,星輝夜沉,我索性命宮女大開門窗,納風取涼。
    聽得外頭奔逐喧嘩之聲時已是一更時分了。我朦朧中警醒過來,推一推身邊抱著朧月睡得正熟的德妃,輕輕喚道:“姐姐你聽,外頭像是出什么事了?”
    德妃霍然醒轉,正要與我披衣出去。卻是小允子慌里慌張進來,“兩位娘娘,可不好了,鸝妃娘娘小產了。”
    德妃面色一變,斥道:“小產便小產,你慌什么!”
    小允子面色煞白,“回德妃娘娘的話,鸝妃小產是皇上他……皇上自己也驚著了,不好呢。”
    我與德妃聽得玄凌不好,遽然色變。德妃吩咐了含珠看護朧月,急忙與我更衣一同往景春殿去。
    此刻景春殿中已是一團亂糟。我踏入內殿,縱使心中已有準備,不免也大驚失色。殿中滿是血腥之氣,寶鶯與寶鵑哀哀哭泣不止,一壁哭一壁喚著“娘娘”,用熱水擦拭鸝容蒼白泛青的臉。鸝容蜷臥在九尺闊的沉香木雕花滴水大床上,身下的素云緞褥子盡數被鮮血洇透,連床上所懸的天青色暗織榴花帶子紗帳上亦是斑斑血跡,她整個人如同臥在血泊之中一般,身上一件杏子紅半透明的云綃小衣半褪半掩,露出香肩一痕,衣上盡是鮮血。德妃驚得掩面,回頭不敢去看。
    夜深月淡,內殿充斥著血氣和藥草混合的濃郁氣味。宮人們面色驚懼往來匆匆,裙帶驚起的風使殿中明亮如白晝的燭火幽幽飄忽不定,無數人影投落地面,竟像是浮起無數黯淡的鬼魅。
    我忙道:“鸝妃這樣穿著太醫如何為她診治,還不為娘娘披件衣裳。”
    此情此景,與當年眉莊離世時竟無多少分別。惟一不同的是,眉莊已然再無聲息,而鸝容,她在昏厥中猶自發出一兩聲因為疼痛而生的呻吟。我強自定住心神,拉過許太醫道:“皇上如何?”
    許太醫滿手鮮紅血腥,猶有血珠從指尖嘀嗒墜落,他滿頭大汗,語氣里已帶了哭音,“皇上醒來時娘娘就成了這個樣子,皇上身上也是血,此刻已去偏殿更衣了。只是皇上眼見這幅場景,受驚不小!”
    我問:“鸝妃呢?”
    許太醫一指滿床血污,道:“娘娘出了這么多血,孩子鐵定保不住了。孕中不可有劇烈房事,娘娘與皇上怎能情不自禁!何況娘娘……”他閉口沒有再說,趕忙去救治鸝妃。
    我回頭,金絲檀木小圓桌上猶有幾碟未吃完的精致菜肴,白玉高足杯中殘余一些琥珀色的桂花酒,而另一杯中只是些蜜水。圓桌一側的五彩冰梅蝶紋瓷瓶中供著幾束狐尾百合,那花開足一天已有些殘了,雪白的花瓣上有幾道黯黃的跡子,許是為了保持花卉的新鮮,上面猶有灑過水珠的痕跡,沾了一點半點粉紅的花粉殘落在花瓣與葉尖。我皺了皺眉,嘆息道:“花殘了,人也損了,鸝妃醒來要看見這殘花豈不傷心,去丟了吧。”
    我急忙趕到景春殿偏殿,皇后已在那里守著玄凌。想是深夜趕來,皇后一向整齊的鬢角有些毛躁,玄凌披了一件明黃四海云龍披風坐著,手里捧著一碗熱茶,臉色蠟黃。
    皇后見我與德妃同至,不禁問道:“去看過鸝妃了么?太醫怎么說?”
    德妃與我對視一眼,為難道:“人還在昏迷中,太醫說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皇后沒有太多的驚訝,只是惋惜,“好好的怎會如此?”
    玄凌的臉有一半落在燭火的陰影中,惻然道:“是朕不好。都是朕……孩子沒有了。”
    他的眼神黯淡如天際零碎的星,又似魚眼般灰敗無神,他嘴唇有些輕顫,指尖伸出向我,“嬛嬛,嬛嬛,朕又沒有了一個孩子。朕以為過去了那么多年,你與燕宜都為了朕生下了孩子,蘊蓉生下了,眉莊生下了,朕以為上天已經原諒朕了。可是……可是,容兒是因為朕才沒有孩子。都是朕……是朕親自……”他痛苦地抓住的頭發,無力垂下臉去。
    我比皇后快一步接近玄凌,將他痛苦的面龐攏于懷中,溫言安慰道:“沒有事。沒有事。皇上,皇子帝姬已經平安出生那么多,怎還會是上天不肯原諒皇上?今日之事或許只是個意外而已。”
    “不是意外……”他凄然搖頭,絮絮訴說,“朕不該與容兒那么晚了還喝酒,朕喝了些酒,又是與她獨處,朕明知她……”
    德妃見玄凌如此,不免焦灼,勸道:“其實鸝妃有身孕已經五個月,太醫又一向說她胎像安穩,即便……”她臉上一紅,婉轉道:“想來也該無妨。”
    皇后亦不由面紅,溫婉道:“皇上雖然喜愛鸝妃,只是鸝妃有孕,確該稍稍克制自身。”
    玄凌搖頭,面有愧色,“朕也知道。只是朕與鸝妃獨處時每每總有情不自禁,前幾次因記掛她有孕皆無事,今日許是喝了酒的緣故……”他臉上漸漸露出幾分驚痛,“朕睡到半夜醒來時覺得身邊濕透,一摸之下竟全是血,容兒已經痛暈過去。”
    德妃念及方才所見場景,不由再度掩面,拉住要去看望鸝妃的皇后,“皇后不能去。鸝妃那里……滿床鮮血,實在可怖。”
    正分說間,卻見孫姑姑排眾而進,問了兩聲道:“太后已被驚動,皇上此刻心緒未平,還請皇上去太后宮中暫且歇息。鸝妃之事自有太醫照顧。”她看著玄凌,婉轉的口氣中有幾分肅然,“太后說鸝妃娘娘再要緊也要緊不過朝政,皇上自該分出輕重,不要誤了明日早朝。”說罷喚過李長,同扶玄凌至頤寧宮去。
    安鸝容失去的不僅是一個已經成形的五個月大的男嬰,更是永久的生育能力。她知道這個消息時并沒有嚎啕痛哭。
    彼時花影疏斜,第一抹秋光已經停駐在景春殿楊柳樹梢。任窗外光影在幽深的眸中明滅回轉,她面上沒有一絲驛動的情緒。只是雙手緊緊抓著錦被。這一次小產大大損傷了她的健康,整個人瘦弱得不贏一握,面色如鬼凄白,整個人便似春風中的一萍飄絮,枯弱無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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