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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7章：香消(2)
    我聽得太醫(yī)如此向她稟告，便停駐在鏤花隔窗之外，沒有再進(jìn)去。她伸出枯藤般的一脈細(xì)手緩緩合上低垂的帳幔，在轉(zhuǎn)身的瞬間，她似乎看清了窗外之人是我。
    太醫(yī)已經(jīng)退出，內(nèi)殿中空無一人，她輕輕道：“我乏了，困得很，不勞姐姐進(jìn)來看望了。”
    廊下朱欄雕砌，從枝葉的縫隙間百轉(zhuǎn)千回輕淡落下的陽光有陳舊的金灰顏色，沉沉的，有積古的幽暗。我淡淡一笑，心中無盡的怨毒化作唇邊一縷淡薄的輕笑，“也好。我只來告訴妹妹一個好消息，——太醫(yī)來回稟，我哥哥的神智逐漸清晰，從前許多事都能記得了。”我停一停，“同為故人，妹妹一定也很高興。”
    “是么？”她的身子一震，似落石入水驚起的波瀾壯闊，然而只是那么一瞬，她枯瘦的背影再度回復(fù)平靜，以平淡的口吻道：“恭喜。”
    我平靜地看著她掩藏在紗幔后朦朧的背影，靜靜道：“自然是喜，只是也會叫人怕。”
    “是么？姐姐若認(rèn)為怕的人是我，恐怕是要叫姐姐失望了。”
    我牽過壁上一脈被秋陽曬得干枯的爬山虎藤蔓，道：“妹妹集皇上三千寵愛于一身，妹妹怎么會怕？”我微笑，“妹妹剛失了孩子身子不好，好好歇下吧。”
    “姐姐”，她以無限的空洞和干澀的聲音挽住我緩緩離去的腳步，“和你擁有那么多相比，我又失去了一樣?xùn)|西。我有什么好怕？和你相比，我原本什么都沒有。”帳幔輕晃，似湖波輕緩的漣漪，她寂寂無聲地躺下，似沉沒于波心，再沒有回顧于我。
    這一個消息對于玄凌來說不啻于一個沉重的打擊，哪怕他命皇后調(diào)制過墮胎藥，哪怕他命人調(diào)制過歡宜香，哪怕他曾有許多個孩子在母胎中失去了生命，但沒有一樣比他親自用自己的身體使一個孩子斷送生命更可怕！
    在那幾日里，他對我說得最多的話便是，“嬛嬛，朕忘不了朕醒來時滿床鮮血，這個孩子，是朕害死的……”他說這話時，握著茶杯的手輕輕發(fā)顫，那樣溫?zé)岬牟杷坏我坏螐闹缚p間漏下，逐漸變得冰涼。我無言以對，只能長久地抱住他。
    他的愧疚讓他無顏去面對鸝容；他的愧疚讓他予以鸝容豐厚的賞賜，并且打算聽從皇后的意見，予以她從一品夫人之位，許她與胡蘊(yùn)蓉并列的榮耀；他的愧疚讓他在朝政之余的時間里變得自責(zé)和彷徨，難以自解，也讓后宮妃嬪心事重重。
    為寬太后之心，有子女的妃嬪常帶了孩子承歡于太后膝下，尤以欣妃與莊敏夫人為最。那日上午秋風(fēng)漸起，身體稍見好轉(zhuǎn)的我特意帶了潤兒去向太后請安。太后的容色稍稍有些倦怠，很顯然，為了鸝容小產(chǎn)一事，她也大傷腦筋。雖然她并不看重鸝容，也未必十分重視她的孩子，但是玄凌，是她惟一的兒子，她不得不為他的自責(zé)而憂心。
    欣妃開朗直爽，又是淑和帝姬生母，向來頗得太后眼緣。加之她在玄凌面前已不如往日，因而在太后跟前格外盡孝。此時她著一身煙霞銀羅羅花彈刻綃紗長衣，光潔的長樂髻上只斜簪一枚銀鳳鏤花長簪，托著從發(fā)髻上結(jié)絲串下的粉白色小骨朵菊花墜兒，依依立在朱漆花格長窗下，細(xì)細(xì)往青鶴瓷九轉(zhuǎn)頂爐中灑入一把香末。太后看著她笑道：“才晉了妃位，怎地穿得這樣簡素，連寶石珠花也不配一朵，只用些素白銀器。”
    欣妃連連咋舌，搖頭道：“怎么敢？昨日穆良媛穿得喜慶了些，其實(shí)也不過簪了幾朵紅寶石花兒，穿了條粉色攢花裙子，皇上瞧見了便不舒坦，大罵穆良媛沒心肝，宮中剛沒了一個孩子，鸝妃還病著，她穿得花枝招展地給誰看！穆良媛又羞又氣，躲回自己宮里哭了大半宿，今天眼睛還是紅的呢。”
    太后斜倚在軟榻上，聞言微微蹙眉，旋即淡然道：“胡說。宮中小產(chǎn)的嬪妃多了去了，鸝妃又不是頭一個。是她自己沒福，皇上何必為這事遷怒旁人，難道叫宮里的人都為這沒福氣的孩子服喪么？定是穆良媛哪里不當(dāng)心沖撞了皇上。”
    欣妃笑著指著在座的我、端貴妃、馮德妃與莊敏夫人道：“別人都還罷了，太后且看幾位為高得寵的娘娘也穿得這樣素淡，便知道皇上這氣生的多大了。”
    眾人聞言對視一眼，輕聲道：“臣妾們實(shí)在不敢惹皇上生氣。”
    太后的嘆息融在如畫的瑩瑩秋光中幾乎難以辨清，“這樣鬧騰下去幾時才安定下來呢？也難怪皇上心里難怪，眼睜睜看著孩子沒的，又是自己的緣故……”她沒有再說下去，額頭菊瓣似的皺紋中似被時光凝住了無數(shù)深深淺淺的憂愁，只定定望著鶴口中逸出的淡淡一縷白煙出神。
    欣妃見殿中凝滯，人人各懷心腸，不由湊趣道：“太后怎么瞧著那香定神了似的，可見這香不錯。”說罷笑向我道：“果然淑妃的孝心，拿來孝敬太后的東西都是好的。”
    我轉(zhuǎn)一轉(zhuǎn)腕上的白銀纏絲雙扣鐲，笑吟吟道：“那也得欣妃姐姐焚香的手藝到家。”
    太后聞得我們說話，勉強(qiáng)拾起笑容問道：“這香味道是不錯，甜香潤肺，很是安神。叫什么？”
    我忙起身道：“是鵝梨帳中香。”
    太后微微頷首，理一理身上的蓮青色夾金線繡百子榴花緞袍，隨口道：“這香甚好，明日讓內(nèi)務(wù)府也給每日供來。”
    馮德妃含笑道：“太后喜歡就好，等下臣妾回去便吩咐了內(nèi)務(wù)府趕緊送來。”
    我禾眉微顰，搖頭道：“德妃姐姐輕言了。不怕太后生氣，這香原是鸝妃手制的，皇上一時高興賞了臣妾一些，內(nèi)務(wù)府并無這樣的香料。若太后真喜歡，臣妾請鸝妃再制些就是了。”
    太后沉默片刻，道：“罷了，不必費(fèi)這些麻煩。”
    莊敏夫人輕快一笑，嬌靨生春，“也是的。不過些香料而已，什么勞什子的。臣妾早起去花房選了些上好的依蘭來。”說著指著墻下一溜兩盆粉白藍(lán)紫艷如星芒的花兒，笑道：“這花可難得了，素日也到不了各宮里。今日還是貴妃問起花房可有什么新鮮難得的，他們才巴巴兒地孝敬了來，正好教臣妾借花獻(xiàn)佛。”
    我微微吃驚，道：“這便是依蘭花？”
    德妃笑道：“這花稀罕得緊，原是迦南等國進(jìn)獻(xiàn)的貢品，等閑我也不曾見過，娘娘也不曾賞過么？”
    “許多人都是素聞其名罷了，我也只養(yǎng)過一兩盆呢。”莊敏夫人說話間蓮袖輕飏，星眼微餳，粉面染霞，那眼波似染了簾外如醉之光，大有盈盈不勝之態(tài)。
    太后直起身子，關(guān)切道：“怎么了？臉這樣紅。”
    孫姑姑忙斟了一盞青梅湯遞到莊敏夫人手中，道：“娘娘喝點(diǎn)青梅湯。”
    莊敏夫人玉顏含赤，愈加顯得眉不化而含黛，唇不點(diǎn)而露絳，忙取下絹?zhàn)邮弥橆a道：“不知怎的，只覺得好熱。”
    孫姑姑笑道：“都秋日里了，娘娘還嫌熱。”語未完，她手指輕顫，忙忙取下腕上一塊茹青絹?zhàn)訐嶙∧橆a，繼而驚道：“怎么幾位娘娘臉上都這樣紅？”
    太后微一沉思，沉聲喚道：“取那香來。”
    我慌忙跪下，一急之下額頭更是沁出豆大汗珠，“太后恕罪。是臣妾的罪過，臣妾不識依蘭花，一時疏忽忘了稟明了。”
    時光緩緩劃過數(shù)日，偌大的紫奧城似乎只沉浸在秋色的浸染之中，平靜得并無半分漣漪。這日正巧德妃得了上好的陽澄湖螃蟹來進(jìn)與太后，因而除了小產(chǎn)的鸝容，妃位以上的嬪妃與皇后都在太后處領(lǐng)了螃蟹賞菊吃蟹，笑語晏晏。
    宴畢，用菊葉水浣手去腥，眾人陪著太后坐于殿中閑話家常，倒也十分愉悅。然而當(dāng)玄凌向太后提出要恩賜安鸝容從一品夫人之位時，太后沉默片刻，道：“不忙。”她命孫姑姑點(diǎn)燃了一圈檀香，那靜默的香氣裊裊從青鶴香爐中緩緩冒起，使得殿中有一種別樣的沉靜氣味。
    裊裊的白霧籠罩著她的面容。我一時分不清聽她的笑是真心還是一種習(xí)慣，只聽她溫和道：“你們好好聞這檀香，覺得氣味如何？”
    莊敏夫人輕俏笑道：“太后所用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
    太后一笑，只回顧玄凌，“皇帝以為如何？”
    玄凌陪笑道：“香味細(xì)膩，清心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