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王歌舞升平、大興土木的時候,越王勾踐正在磨刀霍霍,他們上下一致,同心同德,為富國強兵,處心積慮,發奮圖強。
越王勾踐于公元前四百九十年返回越國后,他首先宣布定都于會稽,不再回舊都諸暨,暗寓不忘會稽之恥。隨即在會稽召集群臣商議國事。
此后,越王勾踐為了讓自己時時地記起在吳國的恥辱,他沒有住在宮里,而是仍然住在柴棚里,并在些棚里掛上了一個苦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劍,臨練劍前他都要舔一次那苦不堪言的苦膽,以示自己不忘曾經受過的奇恥大辱;他的夫人也在柴房里紡織,來陪著臥薪嘗膽的夫君。
文種大夫是越國內政的主管人,身負重任的他極少有閑暇的日子。一開春,他就忙著動員各地的老百姓趕快春播,讓年輕力壯的漢子耕田翻土;年老體弱的提飯送水……田野里熱熱鬧鬧,越民上下,及時春播,不誤農時。夏天,他又忙著督促修建糧庫,莊稼收割下來,公家、私人都有地方存放,不早散失。做到“國無逋稅,民無遺穗”。入冬后,他更加忙了,調配人員,清理公糧,整頓倉庫,把陳糧撥出去,供應各方需要,把新糧收進來,妥善儲藏,嚴加封存,“除陳入新,全已封涂”。經過這樣一出一進,倉庫里的存糧比前一年更多了。
文種把“嗜種、夏苗、秋聚、冬蓄”四件事,當作關心百姓生死、國家存亡的大事情來對待,每天都忙碌不休。他常常說:“治理國家,必須把好這‘四死’、‘四生’的關。春天不下種,一死;夏天不催苗,二死;秋天沒放處,三死;冬藏不積蓄,四死;反之就是‘四生’。”但是,他的做法卻很別致,夏天商人販葛布,他卻收皮貨;冬天商人販皮貨,他卻反收葛布。有一天,范蠡問他為什么這樣做,文種回答說:
“我不能和商人那樣,貪圖眼前的小利益,必須以有待無,有備無患。兒歌臨渴掘井,逢河早穿,哪來得及?”
在掌握皮貨的收購和出售上,他也是這樣,反其道而行之,哪種貨物漲價,商人視為珠玉,不肯賣;他卻視為糞土,大量拋售;哪種貨物落價,商人們把它看成是糞土,不肯收,他卻又珍同如珠玉。大量收購。范蠡問他這是什么道理?他說:
“任何貨物,貴到極點,一定會落價。因為它貴,做的人多了,存的人也多,這貨物就會多余起來,多余則賤。相反也一樣,賤到極點,做的人少了,存的也少,這貨物就會不足,不足則貴。這就是‘貴上極反賤,賤下極反貴’。因此,我的對策是‘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這樣整個國家的物質生產和供給才會平衡,不然,物貴大家趕著生產,其他生產就會荒廢,于國家民生不利。”
不久,越王勾踐把內政委托于文種,把軍務交給范蠡,把邦交交給逢同,自己帶著少量隨從,到全國各地去巡行,哪個鄉里豐收,他就去慶祝賀,哪個鄉里遭災,他就去慰問。有剩余的鄉賢死了,親臨吊唁;有眾望的人結婚,登門道喜;有學問的達士生病,親自侍侯。路上遇到老漢、婦嫗,就同他們談年景、家事;遇到青年、少年,就把帶上的食物分送給他們;問問他們的志愿,鼓勵他們立志報國。
有一天,勾踐來到了浦陽江邊的一個村子里,村民們都圍在曬谷場上慶祝豐收,鼓聲和歌聲響徹云霄,成群結隊的青年男女在廣場上又蹦又跳,四周圍觀的人們時時發出歡樂的笑聲……當他們發現越王勾踐來到了這里時,一起歡呼起來,恭敬而又熱情地邀請自己的國君一同參加慶祝。
父老們興奮之余,悄悄地商議了一下,端出了村里惟一的一壇祖輩留傳下來的美酒來招待國王,勾踐堅持要大伙一起喝,否則他就不喝。可是酒少人多,曬谷場上人山人海,美酒就是一人舔一舔也不夠啊,如何分配得來呢?
父老們正愁沒有辦法的時候,忽然,勾踐端起酒壇,“嘩啦啦”地把酒往浦陽江里一倒,大聲地說:“讓浦陽江邊所有的百姓,都嘗到這美酒吧!”
他自己先舀起一碗江水,一飲而盡……
過了幾天,勾踐在另一個村子里,又看到了另一番景象:老年人愁眉苦臉,小孩兒哭哭啼啼,見不到壯年人,而在田野里勞作的都是些眼含哀愁的婦女,整個村子凄涼得可怕。
勾踐非常吃驚,召集父老一問,才知道今年夏天,這個村子同鄰村爭奪水源,發械斗,地方官判決不公,罰全村壯丁往邊地服勞役,致使這個村子滿目凄涼,衰落不振。
勾踐一聽大為吃驚,痛心地說:“時到今日,越國境內還有百姓蒙怨,老幼受苦。這是寡人之恥,也是寡人之罪!”
說罷,拔出佩劍,自傷左腿以示自罰。
在平時,越王勾踐對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十分的注意,穿得樸素不講求質料好,色彩艷,只求暖身;吃得也簡單,不追求樣式多,滋味好壞,只求飽肚。不無故舉行宴會,不觀歌舞,不聽音樂,不事游獵。偶爾為了紀念或者禮節而必須為之時,也不敢盡興。勾踐夫人有時實在看不過去,勸勾踐現在不是在吳為奴,不要太苦了自己,勾踐說:
“壤莫大于心死。我不能讓舒適、安逸的生活來消磨自己的意志!”
越國君臣這樣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刻苦耐勞,埋頭苦干了幾年,越國的元氣初步恢復了。一年過后,國都會稽城也建成了。勾踐接受了范蠡等忠良之臣的建議,會稽城規模不大,但是,城中龍飛樓、越王臺仍然很是輝煌,氣勢不凡。
城建之事是由五大夫之一的計倪大夫負責的。都城建成后,他向越王勾踐說:“立國建都,自古以來都是一件不可怠慢的大事,按照祖制,必須隆重。請大王設宴慶祝!”
勾踐聽后,也點頭稱是,現在國力漸漸強大起來了,國都的建成正是一種新的力量崛起的昭示,幾年臥薪嘗膽終于有了可喜的成果了,是該去好好慶賀一下了。于是,他對計倪大夫下令說:“把慶典辦得越隆重越好!”
不幾日慶典的大喜之日就來到了。勾踐穿上嶄新的綴金掛珠大龍袍,早早地來到了越王臺。在越王臺上,他不停地走動,左右觀看,王城氣象恢宏,層臺疊翠,飛甍流丹,越王非常的高興,終于從心底里有了一種多年未有過的君臨天下的感覺。這時,忽然,臺下響起一片歡呼聲:
“大禹之孫,昌盛綿延!”
“越王勾踐,勛德無限!”
歡呼聲陣陣如雷,響徹云霄!
越王勾踐聽得心花怒放,不禁有些得意。這時,計倪大夫走過來,悄悄地對勾踐說:“時辰已到了。”
越王勾踐于是大聲地下令:“慶典開始!”話音未落,音樂就隨即奏起來了,樂師們歡奏起歌頌昔日公劉率領周族來到幽地建都立國的《公劉》曲子:“京師之野,于時處處,于時旅廬,于時言言,于時語語……”歡快的曲子響起,群情激昂。
越王臺的正中是越王的御座,勾踐坐在上面,一派洋洋自得的喜悅;他的靠下是一排排群臣的桌子,文左武右,也個個受到勾踐的感染,臉上的辛勞之色也一洗而去,都面帶著微笑。
桌上,山珍海味,雞鴨魚肉,色彩絢麗,香味芬芳。
看到這種場面,勾踐夫人激動萬分。她并不是因為勾踐和群臣的歡快而興奮,此時她的心里更是像打翻了五味瓶。最近,勾踐已經把臥室從薪棚搬了出來,木床也換成了玉床,并且挽上了錦綢,苦膽也扔掉了。看到這滿桌的菜肴,夫人皺了皺眉頭,對勾踐埋怨說:“大王,國難之日,大荒之年,如此排場,賤妾面對這樣的山珍海味,又怎么能咽得下啊!”
在旁邊的計倪大夫急忙奏道:“夫人,遷都非同小可,破費一點兒,也是祖宗的慣例。這沒什么不妥,自少康以來,越國立都從來都是這樣。祖宗之法不可輕易變更,今日的菜肴尚缺一些奇珍,還請恕老臣之罪!”
“太過分了!計倪大夫,太奢侈了!”勾踐夫人還是禁不住地說。
“祖宗之法,有什么辦法呀?夫人,別多想了,趁熱吃吧。”勾踐在御座上,看了夫人一眼,有些不悅,“計倪大夫,讓太監、宮女給大家斟酒!”
隨即,臺下的音樂歡奏起來了。勾踐正要舉杯慶賀的時候,忽然發現兩排的長桌好像空了好幾個座位,忙問計倪:“針倪,大夫可曾都到齊了?”
計倪大夫忙說:“眾大夫都已經到齊,只是尚差范蠡,還……還有文……”話音未落,只見越王臺下走來了一人,“文種來遲了!”只見文種把袍服提起,急步喘氣,直往宴席來,匆匆拜見越王勾踐后,一聲不響地站在越王的旁邊,不再到席上去了。
勾踐見狀,忙說:“請文種大夫入席,坐到文臣席的第一桌。”文種看了一下四周,各桌擺滿了佳肴美味,清香誘人,吞了吞垂涎,說:“呲次真是盛宴,與大王兩年前剛從吳國回來時大不一樣了啊!”
勾踐聽出了文種的話中有一些情緒,連忙解釋說:“今日是新都落成,按祖宗之法當設宴慶賀一下。”
“大王在會稽城內再建新都,為了什么啊?”文種問。
勾踐說:“大夫這是明知故問嘛!這是不忘此地亡國之恥,永存復國之志呀!”
“這就對了,如今恥未雪,恨未消,國未復,擺的是慶祝什么的宴啊!”
“這……這……”勾踐被問住了,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這時,計倪大夫趕緊向前解釋:“文種大夫,新幫建成,古有慶制,我們不能因時而廢了祖宗之法呀!”
勾踐忙說:“計倪大夫之言有理。我們怎么能夠因為沒有復國就把祖宗之法忘了呢?”
文種仍然不罷休:“祖宗之法沒有講到石室養馬,沒有講到越王可以去為敵做奴啊!大王做了,這是少康之孫的恥辱啊!”說著,他從袖子里掏出范蠡特意從吳國帶回來的養馬鞭,高高舉起,展示給群臣看。勾踐一見連忙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文種接著說:“如今越民有的還吃糠吞菜,才有一半的人吃上了糧食;吳國的勒索不見減少,每年還在增加;越國的國力雖然有了一些恢復,但是,真正強大起來,仍然需要一些時日。現在,吳國的將軍日夜在越國境內巡視,虎狼日夜候在國門之外。復國滅吳,就是上下齊心,同甘共苦,也不知還要艱苦努力多少年啊!在這生死存亡之際,越國稍松勁,就會前功盡棄,會稽城就會再次淪陷,我們又怎么可以歌舞升平?又怎么可以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啊?!”
計倪也是越國柱梁五大夫之一,看到文種攪了自己精心主辦的慶祝之宴,心里有些生氣,對文種指責起來:“文種大夫,不要失了君臣的身份啊!”
文種卻毫不相讓:“在國難當頭之時,不指明真相,不用道理來直諫于君主,這才是真正地失了君臣的體統。在國家稍現希望的時候,如果聽任大王磨滅了復國的志向,這才是真正的不忠啊!計倪大夫。”
計倪大夫也低頭不說話了。
這時,越王臺下,又出現一陣騷動,一個短衣束發,身著馬夫裝束的人出現了。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范蠡!他登上越王臺,就放開嗓子大聲地唱了起來:
怨恨當訴天,
奈極目蒼天還遠。
衣服披瀝,
容顏靦腆,
日夕辛勞,
養馬誰憐?
他邊唱邊徑直往越王和夫人的桌上來,遞上兩套囚服給越王和夫人。夫人見狀,起身下座,慢慢穿上黑色的囚衣,又從文種手里接過養馬鞭,輕輕轉動,左右觀看,既百感交集又低頭不語。眾人都早已經停下了筷子,不說話,整個越王臺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這樣過了好長的時間,越王勾踐的臉上也現出了羞愧之色,起身離座,自責地說:“居安忘危,勾踐實在是太不應該了,愧對祖先,愧對萬民,也愧對大家!”
勾踐說著向前幾步,向天拜下,眾人見狀,也紛紛離座,在勾踐后面跪倒一大片。勾踐發誓說:“黃天在上,從今往后,我勾踐當勞體焦心,以贖前罪;早晚不懈,謀圖復國大計!”然后,他抬起頭問范蠡和文種:“范蠡、文種二位大夫,什么最苦?”
文種回答:“大王,亡國最苦啊!”
“范蠡、文種二位大夫,什么最恥?”
范蠡回答:“大王,為敵主養馬最恥啊!”
勾踐感激地向文種和范蠡點了點頭,然后站起來,大聲地說:“夫人,我要重新搬回薪棚,冬天抱冰而坐,夏天握火而居,時時刻刻不忘亡國之苦、石室養馬之恥!我還要把苦膽掛在門前,每次出入都要親口嘗一下什么是苦。從此以后,食中不許有肉,衣不秀色……各位大夫,從此以后,每次上朝,你們都要喊:‘勾踐,汝忘會稽之恥乎?汝忘養馬之苦乎?汝忘聞糞之羞乎?’各位大夫,現在就這么做,大家喊!”
群臣聽了一個個汗顏不已,是啊,大仇未報,國家未復,有什么資格衣錦食肉?有什么資格去忘記前辱啊!直到勾踐的叫聲響起,他們還沉浸在深深的自責之中,有的人喊了半句,有的人還沒有來得及喊出聲,勾踐厲聲地催促眾臣,于是,大家像山洪爆發一樣齊聲喊出:
“勾踐,汝忘會稽之恥乎?汝忘養馬之苦乎?汝忘聞糞之羞乎?”
勾踐大聲答道:“勾踐——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