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喜否)退朝回府,坐不了片刻,又趕往驛館,對范蠡說:“大王的脾氣,微臣最清楚,無論大事小事,當時答應了就答應了,只要一拖延下去,十有八九會泡湯。”
“太宰,你總得替我們想想辦法才是,越國的子民,眼巴巴地盼太宰救助啊!”范蠡愁眉苦臉地乞求。
“難呀,難羅!”伯(喜否)頭搖得像拔郎鼓,“毀有大王的同意,微臣也受莫能助!”
突然,他眼睛一亮,“聽說西施的哥哥北威來了,何不叫他請娘娘出面呢?娘娘一出面,微臣在大王前一說話,那就什么事都好辦了。”
自從西施來到吳國后,吳王除練兵那幾個月之外,日夜與她朝夕相處,范蠡已是無法再見到她了。想起西施,他心中無限的惆悵與心痛,自從西施進入吳宮后,他只在建交進獻神木時與她匆匆見了一次面,此外,再也沒有見過她,“但愿早日亡吳興越,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啊!”他心中暗暗祈禱。
當天下午,伯(喜否)帶著范蠡、北威悄悄登上靈巖山,溜進館娃宮。西施本來住在美人宮,后來根據伯(喜否)的建議,夫差又下令擴建了美人宮,由于西施喜歡“嘴娃宮”這個名字,夫差又親自把館娃宮和美人宮的名字作了對調,這樣西施住的美人宮反而叫“館娃宮”,并且這個名字從此就沿襲下來,成為了習慣。
西施見到久別的親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抱著北威嗚嗚大哭。憨厚勇猛的北威也激動萬分哭著,看著兄妹相見的感人場景,范蠡心中很不是滋味,若是沒有吳越這場戰爭,又何至于兄妹分離,多少家庭拆散啊!
這時,北威記起父老鄉親們捎來的東西,他一一遞與西施。當西施看著未來的嫂子送來的荷包上來的那些艷麗的桃花和活靈活現的魚兒時,心里一驚,她想起了在那個桃花的黃昏與范蠡的浪漫的約會,不由得偷偷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范蠡,臉紅了;西施看著荷包上的魚兒時,他仿佛又回到了苧蘿山村里的小河邊,過去的歲月,過去的往事一幕幕涌現在眼前,她的眼角盈滿了淚水。
“西施,現在越國發生了大災荒,野蔬吃盡,餓孚遍地,人們易子而食……”北威按照來時范蠡和伯(喜否)交代的話兒說著。
“啊!”西施一聽,立時垂下淚來。這些年來,故鄉的山山水水魂牽夢縈,一草一木都讓遠離越國的她怦然心動。然而現在它遭了天荒,西施仿佛看見了食不裹腹的瘦骨伶仃的人們在曠野成群結隊地掘著野菜,小兒在旁邊饑餓無力地啼哭,一座座村莊、城鎮蕭條得毫無生機,道路上滿是扶老攜幼逃荒討飯的人群,路旁不時有餓死的尸體。這些景象揪動著西施的心。“總得想辦法啊!”她對他們說。
“范大夫來吳借糧,夫差盅粟不出,越國有絕種滅國的危險。”北威繼續告訴妹妹,范蠡也點了點頭。這時伯(喜否)卻急不可耐地說:“請娘娘到大王前面美言幾句,早日借谷于越,使越國人免受饑寒之苦。”
“越國有我的父兄,太宰,你也替我幫忙說話,好嗎?太宰有恩于越,越國君臣當世代銘記。”西施哽咽地說。
“這……這,微臣……微臣盡力而為!”伯(喜否)不好在西施前面表露自己與越國君臣的關系,怕她告訴夫差。
眾人已向西施轉告了求救之意,稍坐了一會后,范蠡和伯(喜否)就離開了館娃宮,各自回了住所。北威這一夜就住在館娃宮里與妹妹敘舊了。為了說話方便,西施和北威共坐在一間偏房內,北威詳細地向西施說明了家鄉的情況,和這幾年越國的變化;聽到越國已逐年走上好轉,國力漸漸強盛,西施喜笑顏開。越國君臣上下一心,謀求復國,她覺得自己這幾年在吳國的日子也沒有白過,興越復國有希望,她對未來也充滿了信心。同時,她暗暗決心要盡力說服夫差供谷與越,幫助祖國實現復國大計。兄妹倆正在暢談之際,夫差回來了,他聽說西施的哥哥北威來了,不惜屈駕看望。一踏進門,他就大喊:
“美人,老兄來了,怎么不告訴寡人一聲呀?”
但是,沒有應聲,一問,才知西施和北威在偏房敘談,趕緊轉身朝偏房去。西施見夫差進來,趕緊接駕,北威跟著敘禮,夫差哈哈大笑,對北威說:
“免禮,免禮,西世婦的老兄,也是吳國的國舅呀!貴賓千里而至,寡人當為接風洗塵啊!”
“大王練兵辛苦了,請坐下吧!”西施殷勤地對吳王說。
“不了,你們干脆和寡人一起進餐,寡人為國舅洗塵。”
內監遵命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吳王沒有召來他人陪客,他想親自陪他們,一則好好讓西施兄妹敘敘親情,二則他也可以向北威打聽打聽越國的情況。席間,北威對吳王夫差說:“下國百姓深受大王不亡之恩,深感大德,君臣上下莫不對大王尊同如父,敬同如師;只是近年發生災荒,舉國為饑餓所困。”
“是嗎?越國真的很需要糧食嗎?”夫差假裝不經意地問。
“越人現在戶戶斷炊,野菜挖盡,千里平原難見一簇青綠之地,餓餒遍野,號餓啼寒之聲村村相聞;為了活一口命,許多人典妻賣女,逃荒要飯……哪悲慘景象,從來沒見過。如今的越國呀,跟大王的吳國一派興旺、到處歡聲笑語的幸福生活相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平時沉默寡言的北威一說出話來,語氣慢吞吞,好像越人現在真是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了。
西施心中暗暗驚訝,以前寡言少語的哥哥,怎么一下子口若懸河,把故事編造如此形象逼真。原來,在離開越國啟程之前,范蠡專門就入吳之后該注意的專門地與他談了一個下午。夫差聽了北威的話,對越國的饑荒深信不疑了。這時,西施嬌滴滴地懇求道:
“大王,賤妾本是越國苧蘿山、若耶水所育,你就想辦法救救越國吧,那些人多可憐啊!除了你,有誰能有這么大的氣度和偉力。幫助他們啊!大王若能借些谷物幫助越國渡過難關,也算是替小妾還了一份養育之情呀!”
北威一聽,瞪了西施一眼,悶聲悶氣地教訓她道:“阿施!你還是像在家里一樣沒規沒矩的信口亂說。一萬石的谷子,人家舍得嗎?”夫差聽了卻哈哈大笑:“國舅差矣,為了西施,寡人連江山都舍得,何況區區谷物?!內侍,快令司庫吏,立即打開倉稟,供越國谷物一萬石!”西施和北威見夫差終于將心中一直舍不得的一萬石糧食,同意借給越國了,心中的二塊石頭落地了,北威連忙跪地:“小人不知輕重,有犯大王,請大王治罪!”
“不,不,”夫差笑著連連擺手,然后饒有興味地問,“聽說國舅酷愛劍術,可是真的?”
“小人略好舞劍,但是不善。”
“舞劍如同聽琴,也是講求知音,我們一起來斗劍如何?”愛好劍術的夫差今天看到西施滿臉都是笑容,興致很高,熱情地相邀北威共同舞劍。
北威雖然劍術高明,但是與堂堂的吳王對舞,他沒有這個膽量。西施看出了他的心思,知道兩人都是舞劍高手,有意叫他們比試比試,笑著說:“大王劍動耀如羿射落九日,阿哥舞劍矯如群帝驂龍翔,兩人對舞,必定驚心動魄。阿哥,不要害怕,試一下嘛!”
話音未落,夫差已經脫去王袍,換上了短袖劍衣,北威赤膊上陣,兩人對立大廳上,夫差道一聲:“劍器曲破”,北威應道:“翁天曉月!”隨即兩人舞動起來了,一個如魚躍水,一個似蝶穿花,你進我退,左旋右轉,突然夫差揮動長劍,出神入化的劍光倏然閃閃,北威見狀,矯健的身姿好像群仙乘龍飛翔,夫差的劍光奔放急速,如雷電交力,北威揮劍直入驟如急雨。整個大廳一時間好像翻江倒海,鏗鏘之聲不絕,西施看得口呆目瞪。
忽然,夫差揮劍而出,道:“熒熒巨闕,左右凝霜雪。”北威袖翻紫電,答曰:“目白玉階掀舞,終當有用時節。”夫差逸態橫生,北威雄姿譎起,夫差如花影下游龍自躍,北威好似錦痼上蹌鳳來儀,西施看到一會兒,兩人都退伏下來,如同兩只準備捕鼠的貓,靜靜地對望著,一會兒,又如兩只沖天的鷹隼一同躍向了空中,有時左右旋轉穿走,又如兩條龍蛇,有時上下翻動,又如一雙飛翔的蝴蝶……劍光霍霍,劍風颼颼,白練飚光,追魂奪魄,看得西施連氣都不敢喘。突然兩人的劍又旋絞在一起,虎嘯龍吟聲中,耳邊響亮一聲,接著是一片紅紅的東西飄落到吳王面前,原來他的盔纓被削落下來,與此同時,北威的腰帶一斷邊被斬落在地上。這時好像江海收食了晴光,雷霆收住了震怒,舞罷結束,兩人收勢立身,氣不喘,心不慌。
舞劍完畢,夫差大喜,他還從沒遇到過這樣的高手,好似真的找到了知音,吩咐重新大擺酒席,與北威痛飲。
這時,夫差也深深地喜歡上了沉默寡言而劍術高明、身材高大的北威了。幾個大碗剛下肚,范蠡進來了,向吳王謝恩,夫差熱情相邀他一起同桌共飲,范蠡見西施在此,心中想與她有機會說說話也好,于是略作推辭就坐下了。夫差對北威說:
“國舅這次就不要再回到越國受饑挨餓了,留在吳國吧!”
北威一怔,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場舞劍竟使夫差對自己舞出了感情:“這……這,小人家中還有老父照料!”
北威邊說,邊用眼睛看著范蠡,因為他自己不知道該怎么辦。范蠡聞夫差想留北威在吳正中下懷。原來,他在來吳的途中就曾萌發了一個想法:要是把北威安插在吳王軍中,以后作個內應多好!他趕緊對北威說:“恭喜恭喜北威將軍,令尊你盡管放心,你的父親也就是越國人的父親,我回去馬上派人把他接到會稽奉養起來。”
范蠡在說話中故意給北威高戴了一頂“將軍”的帽子,引誘夫差為北威安排一個軍中的職務。夫差果真上當,馬上詔諭:“傳旨,封北威為鎮國將軍,為寡人統管步卒。”
時光飛逝,轉眼又是一年,春播之前,范蠡押解著兩萬石谷物來到了姑蘇。
浩浩蕩蕩的運糧車隊到姑蘇后,范蠡由伯(喜否)陪同,親自頭頂一筐籮金黃飽滿的谷粒,上殿進呈夫差。
夫差看到去年的一萬石谷物一年時間內就變成了二萬石,非常高興,他抓過一把谷粒在鼻塵上嗅了嗅,一股芬芳稻香撲面而來,他呵呵大笑,看了一眼當初堅決反對借糧的伍子胥一眼,故意大聲地問:
“范大夫,還給寡人的谷子都這樣粒粒飽滿嗎?”
“是的,大王。”
“晤,勾踐還蠻守信用嘛!”夫差稱贊說著,轉頭向伍子胥說道,“相國,這次你相信越王的誠心了吧!你呀,總是把他人想得這么壞。”
伍子胥無話可說,臉孔漲得通紅。伯(喜否)見狀十分得意,故意又奏道:
“大王,越王歸還的谷物,都是勾踐令百姓千挑萬揀出來的,十石里還挑不出一石呢!”
“范大夫,是這樣嗎?”夫差笑著問。
“是的,大王。”范蠡趁機說,“這些谷物原是百姓留作種子用的,勾踐大王說用這樣的種子種出來的莊稼,想必定會超過吳國,我們下國怎么能超過上國呢?趕快把這兩萬石谷種運往吳國,以示我們下國的一片孝順之心。越國百姓深受大王救濟之恩,聽了勾踐大王的話,送交谷物,無不歡悅踴躍。”
伯(喜否)趕緊說道:“大王之德,被子四海矣。”
夫差得意地哈哈大笑,又看了一眼金燦燦的稻谷,道:
“呔宰,傳寡人旨意,今年春播,將吳國的谷種全部換上越國的谷種,秋后有個好收成。”
“大王圣明!今年吳國又會是一個大豐收之年啊!”伯(喜否)匐伏在地上領旨。
伍子胥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是,一想到剛才吳王對自己的譏笑,強忍著什么也沒有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