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越國的各地父老來到會稽奉祭大禹的忌辰。大家紛紛向越王致意:
“當年夫差摧殘我越國,殘害我民眾,并在天下諸候面前侮辱大王,如今越國復興了,請大王伐吳報仇!”
隨著國家元氣的恢復,人民生活逐漸好轉,勾踐沒有一日不想到報仇、復國,聽了父老們的意見,立即召集大臣們商議。
勾踐有些急不可待地說:“吳王寵愛西施,親近佞臣,侈奢宴樂,已經失去了民心,該是越國復興的大好時候了,我們可以出兵了吧?”
“不可伐吳。”范蠡冷靜地說,“越國剛剛恢復,吳國未衰弱。‘人事’未至,‘天應’未見;哪能伐吳?古人說:‘強奪者不祥’,愿大王善待時機。”
諸暨郢也站出來說:“伐吳不可!夫差雖然酒色荒淫,但是還沒有達到昏聵的境地,雖然親近佞臣,但還沒達到殘殺功臣的程度;雖然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但是還不至于民心盡喪。一旦戰爭爆發,伍子胥等忠臣良將就會起而重用,吳軍又是飽經戰陣的虎狼之師。滅吳必得作長時間的準備和苦戰的打算。”
勾踐雖然同意他們的見解,但還是焦急地說道:“光陰易逝,歲月難留,但不知伐吳時機,需要等待到何年何月?”“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范蠡非常自信地說,“吳國,遲早是大王的,何必心急?同樣的一件事,處置得當與否,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結果。大王倘若對吳國圖之過急,取之過早,事態的發展,就很難說了。”
“善!”勾踐點點頭,但心中還是有些時不我待,光陰似箭的惆悵。
文種接著說:“臣贊成范大夫和諸暨將軍之言,越國今年水旱連接,收成不好,還要向吳國進貢各種東西,雖然庫藏有糧,但得先保證民有飽飯吃。一旦打起仗來,百姓就會無喘息之機,如果國無余糧,民無足食,兵器不足,舟車不繼,越國必敗無疑。”頓了頓,他又繼續說:“不過,越國欠收正是一個好機會……”
“啊?好機會!”眾人都睜大眼睛看著他。“是的。”文種大夫肯定地說,“我們可以趁此向吳國借糧。”
“向吳國借糧?”勾踐搖搖頭,“這無異于是與虎謀皮,夫差定是不會答應的。”“這還是要賄賂伯(喜否),然后再向夫差苦苦哀求,許諾說越國一有收成,就加倍奉還。吳王既好虛名,又貪小利,一定會借的。只是這次送給伯(喜否)的禮物,一定要豐厚。”
“這并不難,我想法籌措就是。”范蠡說,他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只是將來奉還給吳國的糧食,一定要是最好的。”
“那怎么行呢?現在我們又不是真的缺糧,現在借了,又要加倍償還,又要挑選最好的,這簡直是養虎傷人啊!”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把我們最好的糧食,全用火蒸過再還給吳國。”范蠡看著文種大夫哈哈地笑著說。原來,他已經看穿了文種借糧的蓄意了。
勾踐也突然醒悟過來了:“這辦法不錯,稻粒用水蒸過,一粒就變成兩粒,看起來加倍奉還,其實我們一點兒也沒多出。”
范蠡笑道:“大王,文種大夫的計謀,卻遠不止你所說的那樣呢?”
“道還有更深的玄機?”勾踐詫異了。“如果吳國用我們償還的稻谷作種子,種下去不發芽,吳國不也鬧起饑荒來啊!”
這辦法使大家都驚奇了,勾踐仰頭大笑:“好計謀呀!范大夫,寡人命你出使姑蘇,向夫差借糧。”
燈光照著范蠡的面容,用什么奇貨賄賂伯(喜否)呢?黃金之物嗎?貢過多次了。縑紗彩絹嗎?也太平淡了。美女嬌娃嗎?難尋絕色。這是與虎謀皮的勾當,能否成功,伯喜否是個關鍵人物。沒有奇寶,難動伯(喜否)貪吝之心啊!于是范蠡將護衛高渠彌喚來,對他說:“你拿著我的令箭,連夜馳往東海岸,命沿海漁夫下海刺蚌,務必于三日之內,給我取來一顆大珠!”
“是!”高渠彌領命去了。
范蠡這才站起身來,取過壁上的劍,準備去天井邊演練一回,許多年來,他一直堅持著睡前舞劍的習慣。剛剛跨出門,陡見迎面站著個夜行打扮的人,他忙橫劍于胸,低聲喝問,不料來人竟靈巧地繞過了他,直入內室。他旋即返身室內,來人己站在燈影里,向他施禮:“范大夫別來無恙?”
“北威!是你呀!”范蠡不勝驚訝,眼前的北威正是西施的哥哥。“你怎么這樣詭秘?是大王派你來的嗎?這些日子也不見你去劍城授劍,上哪里去了呢?”
“范大夫,你別忙著問這么多,我對你說一件事。”北威說道。
“啊,那么,你坐下慢慢說吧。”
北威看了看窗外:“這里沒有閑雜人吧?”
“北威,什么事,你說吧,這沒有外人。”
“聽說你要到吳國去,我也想跟去!”北威急急地說道。
西施入吳后,文種大夫遂從了西施的要求,把北威從苧蘿村召來了會稽,詢問他想干什么。北威一心尚武,想為國效力,答道:“北威只想從軍,作名戰士。”文種大夫于是就命他作了一名長劍隊的百夫長,駐軍在劍城。白駒過隙,一晃又是幾年過去了,家中三口人,老父親日日伐薪維生,又有鄉親相助,沒有什么太多擔憂;而妹妹西施遠在千里之外的敵國,與虎狼相處,朝不得夕,對妹妹的摯愛有加的北威很是放心不下。每次回家施老漢也嘮叨不止,鄉親們也時常問起,這使北威更加思念相依為命、一起長大的妹妹西施,他萌發過想獨身闖吳的念頭,都被軍中好友勸住。這一次,他聽說范蠡要去吳國,卻不敢從大門進入范府,因為出身低微的他仍然以苧蘿山人的心思處事度人,怕從大門找范蠡,范府的人瞧不起,不準他見范蠡,于是夜闖范府,翻墻而入,從屋檐上下來,徑找范蠡。
范蠡看到他這么神秘兮兮,原還以為是什么事呢,笑笑對北威說:“這件事,我還得與勾踐大王商議一下。”
因為他怕北威一到吳國,引起西施的思鄉懷家的情緒,或者北威性格莽撞,萬一在吳國言語不慎,泄了天機反而不好;同時,他心里又想讓多年不見音信的北威兄妹倆見見面,訴訴衷情。
與勾踐商議之后,勾踐同意了北威隨范蠡入吳。當范蠡親自去劍城把這一消息告訴北威時,深受感動的他恭恭敬敬地給范蠡磕了三個響頭。隨即他回了一趟苧蘿,把這一喜訊告訴年邁的施老漢。歲月的流逝使施老漢更加蒼老、佝僂了。久思女兒的他聽到北威將入吳,兩行熱淚忍不住奪眶而出:“阿威,你叫阿施不要忘了苧蘿村的鄉親,要保持對大王的忠誠,早日滅了吳國回家來。”
北威的未婚妻聞訊也趕來了,這位女子就是當年西施走時,在西施面前發誓要照顧施老漢的一位美麗善良的女子,多年來,她一有空就來幫施家料理家務,深得施老漢的好感,同時,她與北威也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只等著擇個良辰吉日與北威完婚了。
她深情地對北威說:
“北威,告訴西施妹妹,苧蘿村的姐妹們想念她呢?這是我繡的一個荷包,上面繡有一條若耶溪中的魚,你看,這……”
北威低頭看到這位心靈手巧的女孩繡的那艷艷的花兒和活靈活現的魚兒,感激地對她說:“哦替妹妹謝謝你了。”
不一會兒,苧蘿村的父老們也來了。大家把自己做的一些吃的、穿的東西,托北威捎給西施,表達苧蘿村人的問候,“幾百年來,我們苧蘿村沒有出過一個做官的,西施和你可是破了苧蘿的天荒,叫西施閨女好好去為國立功,為苧蘿爭光!”
臨行前,前來送行的勾踐對范蠡道別時說:“你可與我再叮囑西施幾句,小心謹慎,不要藏頭露了尾,萬勿出差池,復國的日子不遠了。”
北威帶著眾人的句句叮囑,和范蠡一行人前往了吳國。在吳國,越國借糧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水潭,范蠡一行人還沒到,吳宮就已經為這事掀起了巨大的波瀾。到達姑蘇后,當天夜里,范蠡先悄悄地去拜訪老朋友的伯(喜否),說出了此行的來意。
“這,這……”伯(喜否)有些為難,因為借糧一萬石,確實不是一個小數目。范蠡趕緊呈上一個雕繪精致的紫檀木盒。伯(喜否)打開一看,只見里面是一顆碩大的珍珠,直徑約有二寸,橙紅的顏色,光潔玉潤。“哎唷,我還從沒見過這么大的珍珠。”伯(喜否)立即臉上堆起了笑容。
“請把燈滅了吧。”范蠡提議說。
“快快,把燈全部熄了。”伯(喜否)慌忙轉身對侍從吩咐。“啊!”當燈一滅,漆黑的臥室里,頓時盛滿了橙紅色的光輝,那珍珠像個燒紅了的火球,一縷縷的光波不斷地向外流溢。
“這是一顆舉世無雙的夜明珠呢!”范蠡告訴伯(喜否),“越國千里海岸一百年也難覓一顆啊。”“真是有緣呀!”伯(喜否)高興得快暈倒了,險些兒感激得要給范蠡下跪呢!在重金的誘惑下,他滿口答應在夫差前面為越國借糧鼎力相助,把越國臣民從饑餓的水火中救出來。
第二天早朝時,吳王夫差提出了越國借糧的事,請群臣商議。伍子胥一聽異志已露的越國來借糧,首先站出來,激烈反對,他說:“大王,糧食一國之本,萬民之生基,萬萬不可借啊!據臣所知,越國并非真正缺糧,而是通過借糧來空缺我們的國庫啊!”
這幾年由于老天爺的眷顧,吳國倉稟豐盈,夫差覺得伍子胥的話很不入耳,可一萬石谷物也不是一個小數目,心中頗有些躊躇猶豫:萬一天降災荒,一萬石谷物也可抵擋一陣啊!他用手捻著胡須默默無聲。
看到吳王沒有作聲,伍子胥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些作用,繼續說道:“這些年來,他們進獻美女以泯滅大王的志氣,進巧工大興土木以耗費我國的國力,進奇珍異寶以懈怠君臣上下的范防之心,賄唆佞臣離間君臣的關系……這是一連串的陰謀!大王,你應該看清他們的心腸了呀!……”
夫差本來對伍子胥發表的借糧意見并不反感,一聽他現在越說越遠,竟然提到了美女,一說美女,他想起了他的愛妃西施,他內心不悅了,對伍子胥反感了,但是他仍然默不作聲。
伯(喜否)急了,他聽著伍子胥的這些話,又看到夫差那沒有表情的臉,他暗暗地著急,心里直罵伍子胥這個老匹夫壞了他的大事,他等伍子胥說完后,才說:
“大王,越國早已臣服于吳,越民也就是大王的子民。越國遭天災,千里無收也是實情,如今已是千村斷炊,遍地饑民了,仁善的大王愿意忍心看著他們活活餓死嗎?”
說到這,他頓了頓,環顧了一下左右,“這些年來,他們傾其囊,把最好的東西貢獻給大王,心底毫無怨恨,天下哪里去找這么好的百姓啊!”
群臣中大多數都接受過勾踐送來的厚禮,有些人開始附和伯豁的意見。伯(喜否)并不就止停止話語,繼續說道:“大王一心想稱霸諸侯,可知道秦穆公就曾拿出糧食去救濟敵國晉之事嗎?這才是霸主的襟懷啊!大王比起秦穆公,其實是更勝一籌的君王,依微臣看。這一萬石谷物,是應該借與越國的。”
伯(喜否)一貫能巧妙地抓住吳王的心理,他的話像蜜汁一樣使夫差從頭甜到腳根底,夫差最喜歡別人將他比作前輩霸主,他有些動心了,準備允諾借糧谷與越。不料伍子胥又搶先說道:“大王,伯(喜否)諛言惑君,萬萬不可聽信啊!據老臣所知,越王勾踐歸越以后,衣不重彩,食不有肉,悼死問疾,日夜練兵,分明是亡我之心還不死,他們表面上恭恭敬敬,其實是懷虎狼之心。借糧資敵,與掏心喂虎有什么區別?子胥已年邁體弱,但是,不愿在有生之年看到吳國用糧喂飽的越兵來踐踏吳國的土地,殺戮吳國的百姓啊!”
夫差最恨人說什么滅亡吳國、藐視他吳王的話,若是別人,他早就命武士割下了饒舌的舌頭,但是對于伍子胥先王有遺詔在先,夫差即使氣惱,也無法;但是,無論如何,他得立即反駁伍子胥的亡國之論:
“伍相國,你言重了!越王練兵,寡人也有所聞,但是,越王由寡人放回越地,就等于是寡王把越地賞封給他,他就有守士安民之責,所以練兵保土,置士安民,并無什么錯處。勾踐珍重寡人的封賞,也就是敬重寡人,相國休要猜疑。好吧,借糧之事,來日再議。散朝!”
夫差也知道自己的反駁有些強詞奪理,再者借糧萬擔也不是件小事,他想仔細再權衡權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