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貢和勾踐這種誘人玩火,自己坐收漁利的詭計,卻瞞不過伍子胥。自從姑蘇臺上強諫吳王以后,他對夫差徹底失望了。但是,他對國事政局沒有一天不關心。當他得知勾踐朝吳,大施貢獻、饋贈和犒賞時,大為吃驚。勾踐這一手,他認為是正如屠戶豢養豬羊一樣,不是由于好生之德,而是為了殺它們,吃他們的肉。他感到吳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自己不能不盡臣子之道箴諫。
根據以前的經驗,他知道在大庭廣眾之前同夫差針鋒相對的辯論沒有好處,思慮再三,于是就改變方法,獨自一人到館娃宮求見求夫差。
這一天,夫差正在同西施欣賞越國送來的一隊宮女的歌舞,當王子慶忌向他稟告伍子胥求見時,他不耐煩地揮揮手,表示不愿見。但是,慶忌并不馬上退走,固執地等在旁邊,慶忌的舉動使夫差有點詫異,同時也警覺伍子胥到他從不愿來的館娃宮求見,這樣對待他,確也甚為不妥,就勉強起身,向使殿走去。
“大王安康!”伍子胥叩見夫差。今天他似乎格外順從,言語也特別婉轉:“聽說端木子貢曾經來此游說?”
“嗯。”夫差淡淡地應了一聲。
“聽說勾踐曾經來此犒勞我軍,并且愿意發兵助戰?”
夫差沒有理睬,環顧左右而言他。
“聽說大王決心遠伐齊國?”
“嚇假!”夫差不耐煩了:“寡人國事繁忙,大夫有話請快說吧!”
“是。”伍子胥盡力克服著自己,盡量心平氣和地說,“當年,上蒼把越國賜給吳國,大王不受,可是,‘天道好還’。如今勾踐臥薪嘗膽,虛心下士,發憤圖強,時時都在窺伺時機,企圖履滅吳國。越國對吳國來說,好像人的心腹大病。今天大王不滅越而遠道伐齊,豈不是棄心腹大病不顧,卻去治無關緊要的癖疥?臣老了,常言道叭之將死,其言也善,愿大王聽從老臣一言:從速滅越!越國倘若不淪為廢墟沼地,吳國遲早將被它覆滅!”
“相國實在不明白天下大勢。”夫差多少有點被伍子胥的懇切陳辭所感動,他想說服他,“越國軍士全被寡人征用,國內空虛,何患之有?當今侵凌諸侯的是強暴的齊國。寡人討伐齊國,不僅為我,更是為了天下諸侯。”
“大王不可聽從子貢的浮辭,輕信勾踐的詐偽!”伍子胥一聽夫差的話,語氣開始尖銳起來了,說道,“吳越兩國,世為仇敵。況且,兩國都被松江、浙江、浦陽江三條江水環繞著,土地相接。在這塊廣袤的平原上,吳人和越人雖然都文身斷發,披草萊而邑焉;但是吳越不能并存,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也是擺在我們面前最重要的形勢。齊國離我們很遠,伐齊成功,如此得到的,也只是不可耕種的‘石田’。齊國也不可能遠涉大江、淮水來奪取吳國的土地。同吳國爭奪三江、五湖之利的,只有越國。請大王三思!”
“越地方圓百里,甲兵五千,成就不了什么大氣候!”夫差厭煩地說。
“大王!”“寡人擁有精兵、國土,十倍于越國,請相國放心吧!”
“不然!”伍子胥終于克制不住自己,把壓抑了多年的心里話,像火山爆發一樣直噴出來,“大王初即位,為報父仇,奮發有為,國以大治。可是自從伐越勝利以后,卻一切都改變了;起高臺,筑深池,建宮殿,寵美女,親佞臣,造王舟,濫用民力,弄得百姓疲憊不堪;加以近幾年,天災不斷,城邑和鄉里到處鬧饑荒,如今又違背天道遠伐齊國。大王,吳國百姓已經有了離叛之心,萬一失敗,吳國兵甲雖多,恰如群獸一樣,一只中箭逃走,千萬只隨之奔逃;那就沒法收拾了,而且,那時候,越國肯定會趁機來襲擊。大王你自己想想吧,不然到時就會悔之不及!”
滿口都是些喪氣、長他人威風的話,夫差拂袖而起,怒聲說:“寡人厭聽相國之言。”
夫差走了,伍子胥怔怔地呆在原地,半響說不出話兒。夫差離座徑直回了西施的房內,看到他滿臉怒氣的樣子,西施知道他們因為越王吵架了,為夫差滿斟了一爵酒,遞上去。
“天下之人,只有美人,才理解寡人之心。”吳王連飲三杯,長嘆著說。
“是啊,大王何必總與越國作對?存越,兩國保持盟好,府庫貢物不斷增加;兩國百姓不道涂炭,友好相往;吳國的威望和威信昭示于天下人,大王糾合諸候,共尊周室,天下泱泱,唯吳獨霸,怎不善哉美哉!唉,這個伍相國,不過,他對大王倒也是出于忠心。”
西施說著,故意提起伍子胥,要把火往他身上燒。
“別提他了!”夫差一想他就煩,“依仗有功于先王,處處與寡人作對,幾番欲陷寡人于不義,失信于天下,差點兒壞了寡人的大事!”
“大王雄才韜略,伍子胥人老糊涂了,也許他心是好的,但是,也不能讓他壞了大王的大事,柳果讓他解甲歸田,頤養天年,大王與他豈不兩相平安,大王豈不就也不會因他煩惱了?”
“他越老越糊涂,自從那次姑蘇臺寡人呵斥了他之后,他推病在家休息了幾個月,此后,卻反而比以前對朝政更熱心了,叫這樣的人致仕歸田,談何容易?父王臨終有言要視他為父,寡人豈能違背?唉唉!”
“那大王就沒有辦法讓他離開吳國?”西施在一旁使勁地慫恿夫差。
“對對!”吳王夫差恍然大悟,思維立即比西施還跑得遠:“還是我的美人聰明,好,寡人就命他出使齊國。”
吳王話一出口,頓時覺得心里亮堂了許多,他望著眼前楚楚動人的西施,一把抱住了她,對她說:“美人,來,陪寡人好好地玩樂一番。”
西施今天興致也很好,當她聽到伍子胥要從她面前徹底消失時,心里暗暗地高興,在與吳王溫存之時,她使出了作為女人的所有媚計,讓吳王在她趨意阿諛的甜言蜜語中沉醉。
第二天,夫差任命伍子胥為吳國的使者,出使齊國,通知齊王:由于他的不守忠,夫差將親率大軍前來評理。伍子胥沒法推辭,臨出國前,他痛心地對自己的兒子伍封說:
“我幾次苦諫大王,大王不聽。看來,吳國不久就要滅亡。你留在吳國,同吳國一起滅亡,也沒有必要,隨我一同到齊國去吧。”結果,伍子胥把兒子寄存給齊國大夫鮑牧那里,把伍封改姓王孫。完成使命后,伍子胥獨自一人回到吳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