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遲疑了幾天,才強打精神又來到了苧蘿村。
看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又來了,西施臉上的笑如花一般美麗,施老漢也慌忙張羅著,準備酒菜。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酒菜便端上來了,施老漢忙邀范蠡入座,自己和兒子北威作陪,他給范蠡和自己斟滿酒,舉起杯,說:“范大夫,這杯酒是老漢敬你的,可不能推辭啊!”
“多謝老伯美意,少伯受之有愧啊!”范蠡說完一飲而盡。
西施在旁又給范蠡夾了一塊兔肉,范蠡嘗了嘗,覺得滑膩香甜,十分可口。然而此刻,他卻無心品嘗美酒佳肴,他在思謀著如何把選美的事說出口來。這時,施老漢又把斟滿的第二杯酒遞過來:
“范大夫,這杯酒是為你和西施的親事斟的,也希望你一口喝干!”
聽施老這么漢一說,西施就嗔怪地看了父親一眼,山野之人啊,口直心快。范蠡一聽施老漢的話,本來應是高興之極的事,此刻都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胸中酸甜苦辣,一齊翻滾著,他遲疑了好半天,不知道是舉杯飲下好,還是不喝好。
施老漢看著他這猶猶疑疑的樣子,臉上的笑容僵凝在他皺紋叢生的臉上,并慢慢變成了驚疑,然后,他便默默無聲地一口一口地獨自喝著悶酒。范蠡見狀,不自然地笑了笑,舉杯一口喝盡了酒杯中的酒液。說:“老伯,少伯多謝老伯的厚愛。”
施老漢這時才又開懷大笑了,他沒有注意到兒子北威臉上的陰霾之色。
這一頓酒,喝得很慢,范蠡給施老伯講了許多吳越幾年之間內(nèi)發(fā)生的事,講了越王在姑蘇石室養(yǎng)馬所受盡的恥辱,講了自己這次選美時所到之處的所見所聞,最后,他特地講了他在余姚時發(fā)生的一件事。
那天;他走進了一個小村的一座茅舍。在破敗的茅舍里,一位老漢抱著一捆燒焦了的稻穗發(fā)呆,見他進來了,老眼中流下幾滴濁淚,憤慨地說:“范大夫啊,這些吳國人真不是人,看看,他們把我一家人一年的口糧燒成這樣!可叫人怎么活啊?”
這些快成熟的稻子是駐扎在這兒的強盜似的吳兵放火燒的,他們像一伙暴徒肆意掠財劫物,奸淫婦人,簡直是無惡不作。老漢身旁畏縮的小孫女卻說:“爺,別擔心,只要咱們還有一口氣,越國還是咱們的。”
“說這話的女孩不過才七、八歲,多有骨氣啊!若是人人都能夠這樣,越國一定會重新興旺啊!”范蠡講到這里不無贊賞地說。施老漢聽到范蠡講到這里,也不由贊道:“這姑娘真有偉丈夫的氣魄!人活著不就靠著一口氣嗎,這氣不伸,仇不報,就是我施老漢也活不下去!”
幾個人邊喝酒,邊談著,北威臉上漸漸地泛上了喜色,也不時插上幾句話兒,直到天黑夜幕開始降臨了,才宴罷收桌。
若耶溪邊的浣紗石上,立著兩個白色的人影兒,在淡淡的月光下,像兩峰在春風中未被溶化的殘雪兒。一個是范蠡,一個是西施。飯后他們踏著月光,來到了若耶溪邊。
這是他們?nèi)昵颁郊喍ㄇ榈牡胤健淼竭@多情的地方,兩人心神蕩漾,柔情翻滾,相對無言。沉默了好久,突然,范蠡艱難地說道:“西施。下官有難言的苦衷,希望能對西施一吐。”
“嗯,”西施口上應著,但是心里卻犯了嘀咕,她想,他們都已經(jīng)有了肌膚相親,并有了如此隆重的婚約,他為什么對自己說話還用這種客氣和陌生的語氣呢,她張大了嘴,滿臉疑惑,輕輕說道:“你說吧。”
范蠡又遲疑了好久,才鼓起勇氣,斟字酌句地慢慢地說:
“越國自從戰(zhàn)敗,淪為吳國的屬國后,越王勾踐被迫為夫差石室養(yǎng)馬,勾踐夫人裙布荊釵,為吳王養(yǎng)蠶織素;千里越地,米粟絹帛,為吳所有,金銀古玩,任其所取,美女孌童,為其所辱。國土支離破碎,宗廟社稷破敗蕭凄。凡血性男兒,無不切齒流涕啊!君后尚且異國為奴,少伯也難蓄私室以圖安樂啊!”
西施聽了,對范蠡的這股男兒赤誠肅然起敬,大丈夫應當志存高遠啊!她回答說:“范郎公而忘私,高風亮節(jié),怎不令小女竊竊欽敬!你如今盡管一心一意去干你的事業(yè),待殄滅吳寇之日,小女再與范郎結(jié)成秦晉之好,再圓花燭之夢。”
范蠡搖頭苦笑:“擊滅強吳,談何容易。越吳自魯襄公二十九年來一直兵戈相見,幾番殺伐,還是不能改變屬國地位,最終落到現(xiàn)在艱難的境地。世事多難,何況于國事啊?越王與眾臣再三商議,認為只有遺美于夫差,惑其心聲,才有滅吳的可能。可是迄止如今,還沒有物色到合適的絕色美人……”
范蠡說到這里,欲言又止,咽了口唾沫,好像一枚澀澀的苦果在口中,頓了頓,他繼續(xù)說道:“下官這次苧蘿之行,是身負著越國的興亡,千萬越人的禍福而來的呵。”
“晤?”西施沒有想到自己的心上人這次來苧蘿竟身負這么重大的責任,“哪你是來做什么呢?……”
范蠡狠了狠心,終于把他出的主意對西施說了出來,西施一聽,眼里噙滿了淚水,居而哈哈大笑:“好主意呀,大禹的后代,少康的子孫,劍己沒用了,只有靠女色去征服對手!你堂堂的上大夫,衣冠禽獸,竟把自己的心愛的姑娘,拱手送給敵人!好主意呀!好主意呀!哈哈哈哈。”
西施在冷風中凄愴地苦笑著,身影瘦削裊娜,傷心欲絕,一副不勝風力的樣子。若耶溪的水嗚咽著,像在唱著一支古老而憂郁的歌。
好久好久,西施不哭了,她卻一句話都沒有說,一時之間,寂靜讓范蠡感到自己已經(jīng)不復存在了,月光下那張微微仰起的臉,慘白而又無盡地悲戚著。
“西施,我知道你心里很苦。”范蠡慢慢走近西施,有些哽咽地說:“其實,我的心里,比你還苦啊。你想想,誰愿意把自己心愛的姑娘送與別人,何況是虎狼一樣的敵人;可是,越國無君,千萬越人無家可歸,飽受饑餓,貧寒之苦,倍受兇殘的吳寇欺凌,我,堂堂一個越國的上大夫又于心何忍啊……我知道,這樣做對你是很殘忍的啊!但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啊!”
西施是個通情達理的姑娘,她聽了范蠡的這番話,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心中深知他也是無奈之舉,她不再怪他了,反而更加佩服他的大義了。
“我……我,很樂意……”她沒有說下去,淚水沿著蒼白的臉頰像是兩條雨柱一樣往下流著。
范蠡看著心愛的姑娘這副模樣,他的心顫抖了,他伸出手,輕撫著心愛姑娘那冰涼的小手,久久無語,眼眶流出的晶瑩的淚花滴在了西施那涼涼的小巧的手上。西施的手在范蠡的淚水中也顫栗了一下,然后,她默默地握緊了范蠡的手,范蠡抬起頭,看到了西施那雙美麗而又憂傷的眼睛。
這時,天色有些暗了,月亮在浮云中掙扎著,時沉時浮。許久許久,西施才一聲輕嘆:
“命啊,都是命,就像這若耶的水,只能東流而不能西去,我也只能西去了……”
聽著西施這樣的話兒,范蠡的心都碎了,他哽咽著說:
“西施,我有負于你啊,有負于三年前那個春光明媚的日子,有負于腳下這浣溪的水啊!”
范蠡泣不成聲,胸中的悲愴凄咽使他自持不住,他跪在西施的腳下,說道:“請你寬恕我!”
西施挽起范蠡,凄然地笑了笑,悲慘慘地說道:
“西施只不過是苧蘿山下的一貧女,如果不與范郎相遇,也許也只是嫁于哪個放牛郎,一生也只是在窮山僻壤圍著茅屋鍋臺,生兒育女,凄凄地過日子。三年前,若耶溪邊與你邂逅相識,驚鴻一瞥才給了我一個夢,給了我與你肌膚相親的美妙時刻,給了我三年甜蜜的相思……對于一個寒門小戶的小女子來說,這已經(jīng)是夠奢侈的了。雖然上天沒有安排我有一個好命運,我不奢望什么了。我已知足了,無怨也無悔……再說,小女子一介平民,若能換得越王返國,我雖死,也值得了。”
范蠡看著西施,一個浣紗女子金子般的心靈使他震懾、羞愧,相形之下,他覺得自己太卑微了,太渺小了。
“我理解你的苦衷。”西施淡淡地說,“你是成大業(yè)的人,不要兒女情長了。走吧,我們回家,把事情稟告父兄。”
施老漢和北威一聽跪在地上的西施把事情說完,驚愕得久久合不攏嘴,待他們醒悟過來,兩人已是義憤填膺,施老漢氣得雙手發(fā)抖,指著范蠡大聲罵道:
“你們這些士大夫,都是豬狗,都是些豬狗不如的禽獸啊!”
北威一腳踢翻了桌子,湯汁酒水濺了范蠡一臉,又沖過去取下墻上的劍,對準范蠡的咽喉:“你膽敢打我妹妹的鬼主意,我就用劍刺宰你的喉嚨!”本來,他聽到父親初次說到范蠡與妹妹之間的關(guān)系后,就覺得有些蹊蹺,他難以相信一個堂堂的大夫會看得上自己出身貧困的妹妹,當他把心中的想法說給父親和妹妹時,他們還不相信,現(xiàn)在,事情果真如此。
西施從地上爬起來,擋在范蠡和哥哥北威的中間,哭喊著:“要殺就先殺我吧,你們殺呀!怎么不動手啊!”
她哥哥急得直跺腳:“你還沒看清他心懷鬼胎嗎?還護著他!”
“哥,我愿意為越國去死啊!這不關(guān)你的事,走,你走開。”
西施歇斯底里地哭喊著,她的內(nèi)心是在流著血啊!看著西施痛哭的樣子,施老漢和北威痛苦地停下了手,氣喘喘地看著放聲大哭的西施,不知所措,突然,北威站直身子,把破門一摔,氣呼呼地跑出去了。
茅屋里剩下了施老漢、西施和范蠡,陰霾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誰都沒有吱聲,默默無語地呆在原地。時間一分一秒艱難地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悲傷的老天爺似乎也哭累了,擦干紅腫的淚眼,云層中閃出一彎亮晶晶的月牙兒。朦朧的銀輝,將遠山近水,零星村落蒙上了一層如夢的愁思。施老漢眼里噙著濁淚,哽咽著說:“人活著也就是靠一口氣,我們越國不可一日無君啊,孩子,你去吧,我不攔你!”
西施跪在地上,伏在老人膝前,淚流不止。范蠡的心更是如刀絞:他就是一個把美好家庭活生生地骨肉分離的罪魁禍首啊!
過了一會兒,施老漢擦著淚,對西施說:“女兒,天快亮了,你收拾一下,明天早點隨范大夫出發(fā)吧,別誤了越王的大事。”西施對拭著淚范蠡的苦笑了一下,就邁著沉重地腳步走進了房門,拾掇隨身用的衣物。
雖然選美的難題解決了,但是這一夜范蠡的心情十分沉重,獻出西施不僅讓自己咽下了戀情的苦果,而且打碎了西施對未來的夢,并且還使佝僂多病的施老漢從此少了親人的依靠和照料。天剛亮,他就起床,紅腫著眼睛,信步往村口走著。勤勞的村夫已經(jīng)扛著鋤頭走向田頭了,村人開始用懷疑、敵視的眼光看著他,這使他又多了層憂懼,趕緊回了施家的茅舍。
吃罷早飯,寂靜的若耶溪好像突然又熱鬧起來了,西施素衣布裙,薄施了些粉黛,她軟軟地穿過送行的人們,沿著若耶溪向前走去。
臨行前,她在茅舍的房屋門口植了幾株幼桃,說她人雖走了,桃樹卻會開花,那花兒就是她的鄉(xiāng)魂,叫鄉(xiāng)親們好好看護著它。她說著哭了,鄉(xiāng)鄰們也哭了。她走過浣紗石,沒多遠就是苧蘿山腳,路邊有一塊凹出的大青石,倚山而出聳,一輛官府的牛車早已停在那兒了。范蠡站在巖石上,將西施攙上牛車。施老漢滿含著老淚,站在牛車旁,哽哽咽咽地叮囑女兒說:“兒,不要掛念家,隨范大夫去好好為國立功,滅了吳國,父女再好好團圓。”
村人聽著施老漢的話,都紛紛地擦眼淚,有一個村姑走到西施跟前說:“西施姐姐,你就放心地走吧,以后施大伯的生活上有什么困難,我和村里的姐妹們就會幫助他的。”
牛車在一隊軍士的呵護下,緩緩駛上了通往會稽的官道。苧蘿村的百姓,沿著山道擺了兩排香案,陳滿了各樣果品,點燃檀香,執(zhí)壺獻酒,拜送西施。簫管奏著憂傷的曲調(diào),西風吹得搖桅前鐵馬叮當,整個苧蘿村被淚水濡濕了。西施在越國大夫范蠡的護送下,離開了故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