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吳王夫差已經醒了,卻再也無法入睡。他輾轉反側,唉聲嘆氣。剛才在夢中,他夢見了一位身著紫裳肩披著白披肩的絕世的美人向他走來,這美人肌白膚白嫩如筍,站著走著都是一朵花。她輕輕地一笑,笑聲比黃鶯啼春還甜脆。她看到吳王,巧啟紅唇:“吳王,奴婢為你獻上一舞。”
她邊說邊跳著一支輕盈的舞來至他的跟前。她那楚楚動人的美姿讓吳王還以為是他的薛美人呢,可是待那美麗的女子走近時,他才看出這根本就不是他的薛美人,這位美女要比他的薛美人嬌艷幾百倍,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詞,一笑一嗔,都有很高的教養,眉目間別有一種風情,吳王長這么大還真的沒有見過這等美人呢,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就上前去抱那位美人。
他剛走幾步,卻見到那位美貌絕倫的美人已經倒在了他的懷里,再低頭看她時,吳王就醉了,吳王抱緊了美人。突然,他覺得身下的美人不見了,一著急,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
夢醒后的吳王再也睡不著了,為了驅除夢中美人虛幻的影子,他想已故的薛美人。薛美人是他見過的最美的美人,已經死去兩年了,可他還是常常夢見她,一縷夢魂,幽渺難斷。薛美人美貌絕倫,賢淑、靈慧,她不僅容貌漂亮得無人能比,而且聲音是獨絕的,身材是獨絕的,步履是獨絕的,歌舞更是獨絕得攝人心肝。夫差自從有了薛美人,曾經就像禾逢雨露,竹入春風,意氣風發得不得了。那時他在人們的眼中,人年輕多了,酒量也豪爽了許多,整天樂呵呵;他自己也覺得人生盡是一片玫瑰色,生命中有賞玩不盡的風景。可是美人因病死后,稱雄一世的吳王天空突然變得一片死灰。他整天情懷落寞,愁緒難解,脾氣變得喜怒無常;后宮雖然不乏秀女,但是,一與她們交歡,卻讓他興趣索然,他覺得這些水靈靈的女人一個個缺情少韻,像木雕泥塑一般寡然無味,最后他干脆摒棄女色,借酒澆愁。但是在這自嘆命運不蹇,埋怨造化不公,人萎懨得怎么也難打精神的日子里,他夜深人靜時常常愛做夢,隔不上一兩天,薛美人的容貌、聲音和舞姿就會不自覺地出現在眼前。而現在夢見的美人絕不是薛美人,這,使他心里更是凄凄的,他知道,夢中那樣的美人可能也只有天上才有吧。可是,他一想到夢中那美人的美姿,就讓他下定決心要尋遍天下也要找到夢中的美人。
天已經大亮了,在侍從再三催請下,他才勉強起床,梳洗完畢,慢騰騰地去早朝。群臣早就來了,正在沒完沒了地嘮叨著。夫差一出來,眾人才止住口,變得鴉雀無聲。忽然伯(喜否)興沖沖跑上殿來,喜滋滋地奏道:
“大王,越王勾踐不忘天恩,特遣范蠡送來一班女樂,要奉敬大王!”
夫差看到他興沖沖地來,還以為他有什么好事呢!聽伯(喜否)這么一說,他不知怎的卻覺得有些掃興,冷冷地地說:“太宰,你怎么這么沒見識呀,誰稀罕他孝敬的女樂,難道我的王宮還缺少女樂嗎?”他說完這句話就想退朝,然后請畫師按他夢中的美人的樣子畫幅畫,這樣,可以讓百官拿著這張畫去各地尋這個將會在日后叫他寢食不安的美人。
伯(喜否)笑著說:“大王,吳宮三千佳麗,誰稀罕那些一般女樂呀!可是,這次勾踐送來的不是一般的女樂,也不是一般的美女呀……”
伯(喜否)說到此,故意停了下來,吊著夫差的胃口,夫差此刻還沉浸在昨夜夢見的那天仙般的美人的愁悵之中,對伯韶的欲發先制并不感興趣,懶懶地說:“哪是什么人啊?”
“天姿國色的美人啊!已故的薛美人也難及她的十分之一。”
伯(喜否)最了解夫差,知道他最近常常為已故薛美人情絲纏綿,憂憂寡歡,故意用西施和薛美人相比較來激起吳王的興趣。
“太宰!”夫差很不高興,“你說話得有些分寸,不可褻瀆亡靈啊!”
伯(喜否)見夫差生氣了,趕緊又是賭咒,又是發誓,他對吳王說:“大王,天地可鑒,微臣絕無褻瀆薛美人之意,但是微臣剛才所言也絕無虛假,有一首歌謠說這位美人,大王請聽:
伊人來兮,
自水一方。
蓮步若碧潭浮行云,
纖腰若岸柳搖春光。
駐足則婷婷立玉,
移履則婀娜生香。
若耶沐秀色,
苧蘿煥華光。
膚若凝脂膩,
肌若溫玉芳。
面若皎月清輝生,
發若玄云雙鬟翔。
額若廣宇溢慧智,
耳若靈芝垂玉當。
頰涌緋云桃花色,
腮流碧霞芝蘭香。
眉臥春蛾遠山含黛,
眼泛秋波清泉流觴。
睫若玄針灸神魂,
眸若青珠掛情腸。
鼻若懸膽氣氬氤,
口若珠櫻甜芬芳。
舌若蝶蘭囀春鶯,
齒若編貝叩玲瑯。”
“有如此的美人么?”夫差半信半疑,與此同時,他又想到了他的夢,難道這美人是神仙在向我托夢?想到這里,他說道:“你讓越王將那些女樂和美人西施統統帶上殿來,寡人要親自過目。”
“不過帶班的是范蠡。”伯(喜否)回答說。夫差一聽,有些不耐煩了:“范蠡就范蠡吧。”
“遵旨!”伯豁下殿去了。
昨天晚上,范蠡就差人給伯(喜否)送來了十鎰黃金和五十匹縑絹,并約他來驛館品鑒美人。原來,范蠡離開船隊馬上趕到窮隆山拜見勾踐,稟告遣美吳王之事后,立即先開始了打通伯韶的計劃。當伯(喜否)喜滋滋地來到驛站時,范蠡早已在門口迎接了。倆人相見稱兄道弟,竟好像是一家人一般分外的親熱,儼然兩國之間沒有過一點疙瘩,并且還是同心一意的生死盟友一樣。當伯(喜否)見到西施,卻是大吃了一驚,乍一見,他眼前好像升起一片美麗的云霞,光華奪目,刺得他睜不開目,一時間伯(喜否)感到頭暈目眩,方寸大亂,許久許久,才清醒過來,心里面卻突然覺得自己幾十年連這樣的美人見都沒有見過,別說……簡直白活在世上了。“與西施姑娘相比,吳王三千佳麗,簡直就是些糞土,昔日美冠后宮的薛美人充其量也不過是滴水之與滄海!”伯(喜否)出門時還有些魂不守舍地對范蠡說。
這些事情吳王夫差自然是一點都不知道的。不一會兒,伯(喜否)進來了,后面緊跟著范蠡。范蠡一見吳王,馬上跪拜在地:“越王勾踐特遣賤臣范蠡拜見大王,兼有越女西施,頗曉歌舞,命小臣獻與大王。”
“是嗎?”吳王哈哈大笑,笑聲落后對范蠡說:“范大夫,美人現在何處呢?”
夫差話音剛落,豐神楚楚,秀骨姍姍的西施在六個美女的簇擁下,如春風柳絮般飄進來了。為了讓吳王一震,西施著意打扮了一番,她內穿了一襲紫裳,外面是白色的披肩,下面是紅地黃花滾邊繡裙,恰到好處地呈現出她優美的體態;頭上又黑又亮的秀發梳得整整齊齊,用金環束著,向后換成一個墮馬髻;白嫩細潤的肌膚像凝脂般光滑,嬌美紅光的圓臉,遠山般彎彎的黛眉,飛星流轉的雙眸有如清池里冉冉升起的芙蓉。眾人看到飄逸動人的西施,笑渦在她腮邊漾動,萬種風情在眼神中晃搖,她似乎有意無意地瞟了殿上的吳國君臣一眼,隨即含羞地低下頭。面對眼前這個長袖飄指、身態裊裊的尤物,一下子把吳國君臣征服了,他們忽然間呆愣了,一個個像鵝一樣伸長脖頸,像仰望云端中的仙女一樣看著她。
這時,西施已款款來到了吳王的寶座前,對著夫差下拜:“賤妾西施,叩見上邦雄主,乞望大王垂憐!”
鶯聲過耳,燕語啼風,吳王夫差的心已經酥溶了。他不顧自己的身份慌忙離座,搶到西施面前扶起她。西施一抬頭,這一下夫差眼前霎時如同黑夜中升起一輪明月,金華耀眼,光彩照人。“如此殊麗!”他竟然大聲喊了出來,緊接著,他想起了他的夢境,天呀,一定是神仙特意送給我的美人,要不,這一切怎么與夢境如此相似啊。
“大王!”西施嬌滴滴地又喚了一聲,夫差此刻的心都已醉了,他緊緊地捏住西施溫軟嬌小的手,好像生怕她會走了似的,不肯放松,口中喃喃地說:“寡人何幸,得此佳人!寡人何幸……”
突然,大殿中齊聲響起:“恭賀大王幸得美人!”
每個人似乎都用肺腑之力大聲呼喊,以宣泄心中久久壓抑著的對美的向往,轟雷般的喊聲把吳王震醒了,他一看自己在大眾廣庭、眾目睽睽之下長時間地抓著西施的手兒不放,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尷尬地回到王座,可是他一回到原座,正準備命眾人散朝,嘴卻不聽使喚地對西施說出:“寡人將以黃金作宮,白玉雕欄,水晶為榻,云羅懸帳,為你作一仙子居住的瓊瑤。”
“賤妾無才無德,敬愛大王憐愛,謝大王!”西施得體大方地回答。
今天怎么啦,嘴巴卻全不聽使喚,當著眾臣又說出這么出丑的話,吳王夫差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他心里叫道:夫差呀夫差,你這樣以后在眾臣面前怎么有威嚴啊!這時,西施對他一笑,夫差醉酥酥地坐在座位上,嘴巴不聽使喚地說:“寡人將親燴龍肝,烹鳳髓,煮麟乳,蒸豹胎,叫美人享盡天下珍饈!寡人還要攬明月為鏡,為美人化妝;裁云霞為錦,為美人制裳;摘星星為飾,為美人插鬢……”
他喃喃地說,誰也不明白平時粗大嗓門、俗得可笑的吳王,今日怎么口中生花吐芳,變得如此的柔情萬種;即使以前他與薛美人在一起也從沒這樣過啊!
不一會兒,吳王夫差就一反早朝時的懨懨無神,人也精神抖擻起來了,他暗暗地想:這一定是神仙贈與我的美人,要是從此有了“天下第一美人”相伴朝夕,自己誓不負了此麗色!隨即,他呵呵笑著,說:
“美人,你精通歌舞嗎?吳宮有的是樂師舞姬,寡人命他們盡心教習你!”
“大王,宮廷舞樂,賤妾也略知一點。”
“是嗎?”夫差更加驚喜,“不知美人會什么舞?”
“古人的《折腰》、《翹袖》、《激楚》、《陽河》都曾演習過,只是賤妾以為,這些樂舞雖然典雅端莊,都有些顯得呆滯,全無娛人的樂趣,在越宮時,賤妾度曲按拍自編了一曲《踏瑤浪》,恐怕難登大雅之堂,讓大王笑話。”
“美人自制樂舞,寡人只會喜歡,豈會笑話呢!快與寡人當場演習一日!”夫差高興得抓耳撓腮,連連催促,眾臣也從沒見過這樣絕色的美人,聽說她又會樂舞,還能編曲,一個個對西施另眼相待,吳王這么一說,趕緊齊聲附和:“演習吧!當場一試!”
在大殿中馬上一陣急管繁弦驟然像驚風驟雨般響起,西施飄然起舞,輕盈靈巧,衣袖輕揚,一會兒宛若鸞鳳展翅翱翔,一會兒又好似祥云輕煙起伏蕩漾,旋轉飄浮,嫻雅柔媚,輕盈瀟灑。這時西施一邊飄飄而舞,一邊舒展歌喉:
舉手兮整花鈿,
翻身兮舞錦筵。
馬圍行處迎,
人簇看場圓。
歌兮要齊聲和,
情兮教細語傳。
不知心兮之大小,
容得許多憐。
一曲還未罷,眾人已是滿堂喝彩,文臣武將都用自己生平最美的語言說出自己的感受,一個說:“美人體輕與塵相若!燕燕往飛,古時簡狄,建疵都無不及啊!”另一個聲音卻更高:“美人肢體纏曼,若入懷袖!自舞自歌,女嬌再世!”吳王被她的體態和裊裊舞姿迷住了,更是忘乎所以,竟然不顧年歲之大、君王之尊,貪婪地覷著她,想入非非,恨不得一口把她吞進肚里……
這時旋律漸漸加快,西施的動作也漸漸變快,樂曲奏出高潮,弦管巧妙地營造出風雨之夜的氣氛,鼓似驚雷般響,西施的舞姿前俯后仰,胴體微露,柔骨隱現,眾人激情大發,一個個春心蕩漾,這時鼓點更急了,鑼聲更響,眾人的尊嚴矜持和固守一下子全被沖垮了,眾臣亂跑亂舞,擁成一堆,都希望擠到西施跟前,將西施看得更真切,他們忘了她是吳王的寵人,忘了這是堂堂的王宮,忘了這是在早朝……
“烏煙瘴氣!亡國之象啊!”突然殿外傳來一聲怒喝。君臣在這喝聲中清醒過來。吳王夫差臉上頓時不自在起來,他怏怏地回到王座,伯(喜否)和眾臣也悄悄地回到班列,腦袋低垂。西施心中詫異,何人有這么大的威風,竟使君王變色,群臣俯首?!
隨著“咚咚”的腳步,從殿外闖入一個身穿深紅甲胃,外罩玄色披風的大將,他巨顙深目,寬臉闊眉,威風凜凜,令人生畏。西施想此人莫非就是相國伍子胥?
來人正是伍子胥,他剛從太湖檢閱水師回城。聽說越王勾踐給夫差送來一班女樂,不及回相府就徑直上殿來,沒想竟碰上這樣的君臣丑態百出、不堪入目的場面,氣得渾身打顫。吳王夫差看見他這副樣子,怕他當場發作,刺傷了美人,忙對心中大叫不好的范蠡說:
“范大夫,你先將美人帶回驛站,聽侯寡人傳旨。”
范蠡正想回避這尷尬的場合,答聲“遵旨”,急急地帶著西施和女樂退出了王宮。范蠡他們一走,夫差對伍子胥極不自然地笑了笑,道:“相國遠道歸來,一路風塵,辛苦了,先回相府歇息,晚上寡人設宴慰勞相國!”
伍子胥還被剛才王宮內眾丑百出的情形氣得毛發直豎,話都說不出來,夫差見伍子胥不語,又道:“相國如果無事可奏,寡人退朝了。”說罷就起身想走。伍子胥這才陰沉著臉問:
“大王,你打算怎么處置這個狐貍精?”
“堂堂廊廟,我夫差的王宮,哪來什么狐貍精呀?相國莫取笑寡人了。”夫差面對伍子胥本來心虛,這時見他詢問,趕緊裝聾作啞。
“大王!”伍子胥厲聲地說,“勾踐送來的那個女子,艷如夭桃,卻是滅夏的妹喜,毀殷的妲己呀!望大王速速遣返!”伍子胥當著眾臣厲聲厲色地對吳王說話,使夫差非常難堪,但是夫差心中已是深深迷上了西施,不舍送走,回答道:
“難得越王孝敬,寡人卻不恭。那越女哪有妹喜、妲己這么大的魅力呀,再說難道寡人在相國眼中就是夏桀、殷紂么?”
伍子胥無言以對,拂袖而出,伍相一走,夫差馬上宣布退朝,然后急急地趕往越使住棲的驛站,親自迎接西施入了宮。
西施真乃出水芙蓉、帶露荷花,國色天香,入了吳宮,六宮粉黛,三千佳麗在吳王夫差眼中都變得無顏色。為了慶賀自己得了一大美人,夫差急集百工,修筑美人館,白玉細堆,玉欄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輝煌,美人館與館娃宮毗鄰,可是氣勢磅薄、富麗堂皇的館娃宮與美人館相比,卻變得小巫見大巫了;在館娃宮中養尊處優,一直目中無人的三千佳麗,一下子對毗鄰的美人館羨慕得眼紅了。吳王幾乎天天沉醉在美人館里。
姑蘇臺籠罩在流霜似的月華影里,披上了一層薄霧,半含芳吐,仿佛一個剛出浴的美人。此刻,姑蘇臺上卻是絲竹聲聲,夫差和西施在品味著美味佳釀,欣賞著美麗如水的月色,臺下,文武眾臣也在舉爵痛飲,攜美盡歡。自從有了西施,夫差把館娃宮三千佳麗簡直就視為莠草糞土了,高興之時隨意賞賜,三千佳麗竟有一半被他賜給了手下大臣。吳國君臣日日美酒佳人,夜夜笙歌燕舞,一派歌舞升平,紙迷金醉的情景。
幾杯美酒下腸,西施秋波流情,嬌笑著道:“大王,今日好興致,還有這好月光,小妃欲獻一曲輕舞,大王以為如何喲?”
“哈哈,”吳王夫差得意大笑:“好啊!寡王今日一飽眼福!”
話音未落,西施來到池中,和著樂曲已輕舒長袖,款擺腰肢,裊裊起舞了。她頭上戴著赤金盤璃瓔珞髫,身上穿著百鳥朝鳳的絲繡襲裙,腰系金絲八寶帶,彩繡閃著金光,舞袖逶迤,身態裊裊,猶如嫩柳池邊初拂水,又似蠶兒細細地吐柔絲,絲絮柔和地婆娑舒緩,整個人兒飄飄欲仙;不知不覺中,夫差看呆了,一曲方終,西施姍姍地走來下拜,嫩怯怯地道:“小妃獻丑,還請大王海涵!”
接著第二曲又在音樂聲中開始了。月光如水,斜照在長袖飄拂的西施身上,吳王夫差醉眼望去,西施恍若天上仙子,他如癡如醉,忽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慢慢走著,看著,來到西施跟前,終于站住了腳,不再前進,此刻他心里真恨不得把眼前這個嬌羞不勝的仙娥活生生地吞下肚去。西施對他回眸一笑,百媚頓生,夫差的血液好像被這一笑煽熱了,像醉漢一樣踉蹌幾步,還沒立定,西施卻將一個軟若無骨的身體倒進他的懷里,一股幽香暗暗傳來,夫差更是醉魂酥骨,迫不及待地緊抱著西施,不由地低下頭去,狠命地吸著那紅唇……
“大王,你是一國之君,時刻要以社稷蒼生為念,怎么能在這大眾廣庭、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這樣有失體統的事啊!”
夫差這時神志都醉了,朦朧中聽到這話,從西施蓬亂的發絲中抬眼一看是相國伍子胥!嚇了一跳,臉上漲得通紅。
“你擁有后宮三千佳麗,不去取樂,卻接受勾踐送來的妖精,與越國淫婦當眾出丑,何為教化之禮!何為君王之尊!你難道就變得這樣糊涂嗎?夫差!”
這一句話像一聲警鐘突然敲醒了夫差,他心中一驚,一手推開懷中小鳥依人的西施。這時,他卻看到伯(喜否)上來,為他解圍道:“伍相國,你太危言聳聽了。大王何時糊涂過啊!四鄰歸屬大王,魯國每年貢獻財物八百車,衛國每年六百車,邾國每年六百車,衛國每年三百車,狂傲不羈的陳國也每年貢賦六百車;大王若是糊涂,每年各國貢獻的牛車能不絕于道,堆滿庫倉嗎?越王勾踐自從臣服于吳,常懷惶恐之心,思報大王不殺的厚德,將自己的姑娘獻與大王,無非是想永結越吳盟好。一個好端端的可人秀女,相國又怎罵人家是淫婦呢?若她是淫女,大王豈不成了好色的淫徒。伍相國啊,你又怎么能這樣想大王呢?”
夫差一聽伯(喜否)之言,剛才心中被伍子胥喝醒的覺悟一下全消了,他對伯貊贊許地點了點頭。伯(喜否)見吳王對自己贊許,又滔滔不絕說下去:
“越王一片好心,相國卻一直當作驢肝狗肺,不知相國如何想事,如果越王貢來賦物和美人,大王若是不受,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大王記當年攜李之仇,氣量狹窄,疑忌彼國,如此下去,大王又怎以仁義曉諭天下呢?”
伍子胥一聽,心頭火苗猛然竄起,吳王他都可以當眾指斥,伯(喜否)他更是不放在眼中了,于是,他指著伯(喜否)鼻子罵道:“老匹夫,你已經誤國不淺啦!會稽之戰,你誘說大王養虎遺患,現在竟又盅惑大王一錯再錯,居心何在?!”
伯(喜否)原是楚國忠烈將軍伯卻宛之子,被好人所害,伯(喜否)只身潛逃到吳國,伍子胥念及同鄉之誼把他薦與闔閶才使他有今日。伯(喜否)聽了伍子胥的呵罵,心中惱羞成怒,卻不敢與他硬碰,只好可憐兮兮地乞望夫差:“大王,這……這……”
“子父忠烈風骨,你卻非驢非馬,行同狗彘。伯卻宛呀伯卻宛,不想你卻生養了這么一個懺逆不孝的奸佞之徒……”
伍子胥仍在破口大罵著,伯(喜否)和眾臣噤若寒蟬。剛才伯(喜否)的話聲聲說到夫差的心坎上,夫差終于有些替伯喜否抱不平了,他說:“老相國,你太過分了!太宰即使是有不是,可是他畢竟對吳國忠心耿耿,立過大功的呀!”
夫差軟軟的話語中含有責備,可是說到氣頭上的伍子胥并不罷休:“功是功,過是過,豈能因為有了前功,就可以去行誤國、誤君之過啊!順君之過,誤國比無功更甚啊!……”
伯(喜否)被他說得臉紅耳赤,立即像抓住了伍子胥謀反的證據似的,反擊著仍不罷休的伍相:“順君之過,伯(喜否)卻擔負不起呀!不知大王有什么過失要微臣來曲意奉承?大王天縱英明,如日月行天,縱然微臣想‘順君之過’,又怎逃得得了明察秋毫的大王?你一口一個大王糊涂、‘順君之過’,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伍子胥你也太放肆了!”夫差聽到這里,勃然大怒地對伍子胥怒道。
伍子胥被剛才伯(喜否)的反問氣得一時話都說不出來,吳王這一呵斥,他更是須發奮張,失去了理智:“夫差,先王把江山社稷托付于你,并囑老臣盡力輔佐,可是你卻沉迷酒色,聽信讒言,好大喜功,還想稱霸諸侯,說不定哪日江山被勾踐謀去,死無葬身之地!”
夫差終于按捺不住,重重地一拍案幾,“嚯”地站起,厲聲說:
“寡人天之所生,地之所載,神之所使,誰敢動我?誰敢謀我?用不著你杞人憂天,你早早告老休息去吧!”
伍子胥氣得毛發沖冠,拂袖而去。眾人從未見過大王與相國發生如此激烈的沖突,趕緊勸慰伍子胥,但是勸阻都勸不住了。
“罷宴!”吳王怒氣沖沖,扶起己嚇得半死的西施回了寢宮。
自此以后,吳國再無人敢諫夫差了,夫差沒有真去罷了伍子胥的相位,因為他明白勞苦功高的伍相對吳國還是忠心不二的,但是,伍子胥卻托年老體衰,很少入朝議事了。沒人阻勸自己的行動,吳王夫差更是我行我素,為所欲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