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顯趕到濱海市發改委聽證大廳的時候，葉依璇正在那里等他。

大廳的墻壁上裝置著兩塊LED大屏幕。一塊寫著：白氏集團，一塊寫著：嘉業集團。

白志顯推門進來，冷冷地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葉依璇，徑直走到大廳中央兩圈環形桌椅的一處，坐下，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一個鍵，墻上的兩塊LED屏幕開始播放兩家集團的介紹和相關資料，接著出現一連串的數字，快速的滾動。

葉依璇皺眉看著屏幕，片刻側臉看向白志顯。

“十天以后，聽證大會就要開了……”葉依璇說。

“明天的拍賣會至關重要！”白志顯面無表情，“只要我能拿到配方，就有取勝的把握！”

“沒錯……”葉依璇點頭，“不過，我聽說，胡愷倫正在跟美國那邊洽談，準備將這個項目整體打包成概念股在納市上市。”

“腳打后腦勺！”白志顯冷哼。

“散布這樣的消息，可見嘉業集團已經黔驢技窮了！”葉依璇笑了，然后滿眼柔情地看著白志顯，“我知道，你一定會贏的！”

“還有，我懷疑，小月的事情，是衛健委和發改委設置的場外競賽項目之一……”白志顯欲言又止地，“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你……算了，還是我親自過問吧！”

葉依璇顯得有些驚訝：“不會吧？他們什么時候這么務實了！”

“你別小看現在的政府部門！我打算明天拍賣會回來，親自去找他們一趟……”

此時，兩塊屏幕出現兩個百分比。

白氏集團顯示的是45%，嘉業集團顯示的是55%。

“媒體公關也很重要！”白志顯看向屏幕，表情嚴峻，“依璇，你是市場部的經理，這塊你要抓緊一點！最后這幾天，至關重要！我們要讓全市人民堅信，只有白氏集團，才是支撐濱海醫改的最佳選擇！”

“志顯……”葉依璇停了很久，才接話。

“嗯。”白志顯冷冷地看著葉依璇。

“你就不能對我笑笑嗎？”

白志顯怔了下，對著葉依璇，微微地翹了下嘴，但依舊很冷淡。

“對不起！”

“算了！”葉依璇嘆口氣說，“不為難你了！”

入夜，白氏宗祠里一片寧靜。大堂正中的供桌上擺放著白氏祖宗牌位，墻上掛著個一個大大的“持”字。兩邊寫著“秉持本行，不斷改良”八個金字。

白志顯的繼父馮京饒手持三炷香，恭敬地站在供桌前，身后擺著一個蒲團。他上完香，然后跪在蒲團上，叩了三個頭，半伏著身子在那念念有詞。

馮京饒的副手包不二走進來，輕聲對他說：“大哥，康仁……”

馮京饒一抬手。包不二打住了話。

片刻，馮京饒這才直起身來。

包不二看看供桌上擺放的祖宗牌位，一副不滿的表情，正要說什么，但一抬頭看到馮京饒冷峻的表情，便把到嘴邊的話吞回了肚子里。

此時的康仁醫院會議室里，正在緊急召開醫院高層大會，商議有關醫院改革的大事，這是自市政府而下下的死命令。醫院院長莫振鋒雖然對醫改頗有微詞，但也不敢貽誤，所以下午到市政府參加了由市政府牽頭，衛健委主持的大會之后，連夜通知醫院的各高層到會議室商量對策。

大而長的會議桌，莫振峰坐上首，副院長沈卓坐左手邊第一位，其他人依次而坐，莫離坐右手邊中間的位置。

莫振峰手中拿著一張A4紙，秘書正在給與會人員發放資料。

“下午我去參加了市里關于公立醫院股份制改革標準的討論會，在會上也聽了一些別的醫院的意見，到底要不要改，怎么改，醫院要改革，資金從哪里來，這都是些比較重要的問題……”莫振峰愁云慘淡的說，“連夜把你們叫來開會，一是給你們傳達一下市里的會議精神，二是請大家也來說說，咱們集思廣益，對于我總結的這幾點，看有沒有什么好的解決方案！”

所有人都死盯著材料，卻誰也不敢說什么，莫振鋒的視線挨個從眾人臉上劃過，眉頭鎖得更緊了。

第二天，白志顯起了個大早，約了爺爺去釣魚。然而釣魚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白志顯真正的目的是要爺爺點頭，讓他放手去參與濱海市的醫改競標。初升的朝陽火紅艷麗，也烤化了白志顯一直冷冰的臉色，或者說，當他面對爺爺的時候，昨天那張面對葉依璇面無表情的臉，變得柔和了很多。

白志顯在游艇的甲板上放置好兩塊考究的坐墊，也將釣竿布置好，然后將爺爺請上甲板。老爺子一上來，擺弄了一陣釣竿，好像明白白志顯的心思似的，絕口不提任何事。白志顯只好耐心地等待著。

老爺子似乎有些累了，在墊子上坐下，看了看兩人中間擺著的一個小桶。

“這人啊，就跟這水桶一樣……”老爺子話有所指。

白志顯怔了怔，心想，莫不是爺爺對我最近的激進表現頗有微詞了？

白志顯這么想著，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好。

“志顯，你在國外呆了那么久，學識和眼界都開闊不少，給爺爺講講，你對現在國內醫藥行業的大環境有什么看法？”

白志顯幾次張嘴，話到嘴邊，就被爺爺的那句水桶理論給憋了回去。

老爺子暗暗看著白志顯的樣子，微微笑了笑，說道。

“沒關系，你大膽說，這里就我們祖孫倆，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回國這些天，我也了解了一下國內目前的現狀，如今政府努力推動醫療改革，我們濱海市也積極推進醫改招商引資項目，市內的幾大公立醫院都著手準備改制擴大規模，但目前之所以停滯不前，主要問題還是在資金上。股份制改革，沒有強有力的資金支持是行不通的！不過……”

“不過什么？”

“我倒覺得……這對于我們白氏來講正是個好機會！”白志顯鼓起勇氣說道。

“哼，什么好機會！志顯，你忘了白家的家訓了么？秉持本行！我們白氏百年走過來，向來堅持醫藥分家的思想，一心一意的做好藥，至于醫院的事，白家原來從未參與過，了解過，還是不要過多干預的好！”老爺子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心想著，果然沒猜錯，這小子兩腿間夾著一條狐貍尾巴！

“爺爺，可家訓還有下半句，不斷改良！醫院正是我們實踐改良的基礎之地。我覺得對于白氏來講，這是不能放棄的大好時機，社會在改變，醫院要改變，制藥業也在不停的改變，我們不變，就會成為歷史！”白志顯據理力爭著，“在如今的大環境下，正好可以利用公立醫院積極尋找醫改合作方的機會，趁勢介入一些大醫院的股份制改革，讓藥品研發可以扎根到實地，才能為白氏謀得更好的未來啊！”

老爺子沉默了，只顧擺弄著釣竿。白志顯看著爺爺，心里直打鼓。

“不斷改良……藥要不斷改良，經營的方式也要不斷的改良，或許是我老了吧……”老爺子下意識地揚了揚釣竿，喃喃自語著。

“爺爺一點都不老，集團的大小事，都得靠您拿主意呢！”

“哼！嘴上跟抹了蜜一樣！”老爺子笑了，“你說的也有一定道理，年輕人的想法和我的是不一樣，不過不管怎么做，不管遇到再大的困難，你都一定要把白氏的根本和驕傲傳承下去！說起來，這個問題五十年前……唉……那時候我太固執……”

“爺爺……你又想起那件事了？每次你都……”

“總有一天，我會全部告訴你的……”白重天擺手。

白重天的魚線忽然動了起來。

“哎，爺爺，有魚上鉤了，上鉤了！”

白重天趕緊收桿，釣上了一條比目魚。白志顯的魚線這時也動了起來。

“哎，來了來了！”

白志顯興奮地叫著，連忙收桿，也釣上來一條比目魚。祖孫倆人把魚放在中間的桶里。

兩條魚比目魚好似巧合地是一對，在桶里貼合在一起，愜意地游來游去，完全沒有被釣上來的驚慌失措。白志顯看著桶中的魚，不由得愣住了。

“情如比目……”白志顯嘴里呢喃著，思緒早已飛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似乎很遙遠，可是想起來，就好像昨天一樣，所有的事情都在眼前，一件都沒有忘記，甚至每一個細節，都那么要命地刻在腦海里，隨時都可能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扎進心里，也可能會像一顆人參果，只要有一滴汁液滴進心里，就能讓全身無比的舒坦。十年前的白志顯剛剛21歲，他深深地愛著莫離，每天想的，就是能跟她永遠在一起，就好像這桶里的這一對比目魚一樣……

十年前，也是在游艇里，白志顯親手給莫離燒了一桌子她愛吃的菜，然后開了一瓶紅酒，給莫離和自己分別倒上。

“莫離……”白志顯深情地看著愛人。

“干嘛這么看著我！”莫離臉紅紅的，“你該不是想把我炒了吃了吧？”

白志顯沒有答話，只從衣兜里掏出一只精美的紅色絲絨盒子，打開來，里面躺著一條精美的雙魚項鏈。

莫離看著項鏈，眼神中有掩飾不住的歡喜。

“莫離，我們就是兩只離開彼此就會失明的比目魚，我一個人沒法繼續向前……”白志顯單膝跪地，深情款款，“你愿意和我一起嗎？”

“嗯。”莫離感動的看著白志顯，接過項鏈，害羞地輕輕點頭。

莫離的指尖摸到項鏈背面刻的字，便把項鏈翻過來查看。

白志顯興奮的跳起來，走到莫離身后，雙手扶住她的肩膀說：“你上次說的，情如比目，我專門找人刻上去了！來，我給你戴上。”

項鏈的背面刻著情如比目四個字。

白志顯說著拿過項鏈給莫離戴上，莫離的指尖撫摸著項鏈，笑得讓人心醉。

“你還記得啊！”

白志顯從后面抱住莫離，耳鬢廝磨。

“當然，你的每一句話都是我的圣旨！”

莫離被白志顯弄得有些癢，咯咯笑起來，白志顯將莫離拉過身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她。

“莫離……”白志顯輕聲喚著，“我真的太愛你了，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該怎么辦？”

“別胡說！”莫離佯怒，“那你就去做和尚好了！嘻嘻！”

“我真的會！”

白志顯還要說，嘴已經被莫離的雙唇堵住了，甜美的感覺馬上襲來，所有的表白，都不如一個吻來得實際。

“呵呵，這比目魚啊，兩只眼睛長在一邊，所以游動的時候得兩條同類別的一起前行來辨別方向，看來這兩條是都被咱爺倆釣上來了。志顯，還記得你小時候身體不好，你媽經常給你煲魚湯嗎？”

白重天的話將白志顯從深陷的甜美中拉了回來，見爺爺正看著他，白志顯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當然記得。”

“那你還記得爺爺給你講過的這比目魚的藥理特性嗎？”

“爺爺的教誨，志顯怎么敢忘！”白志顯點點頭，一板一眼地背著藥理，“比目魚有祛除風濕，活血通絡等功效，有助于降低血中膽固醇，增強體質。”

“你這孩子……咳咳……”白重天一高興，咳了起來。

白志顯趕緊扶住白重天，給他拍了拍后背順氣。

“爺爺，這邊風太大，咱們還是進去吧，正好這兩條魚啊，晚上讓廚房給您燉湯喝了補補！”

“呵呵，好好好，志顯真是長大了，現在要反過來照顧爺爺了！”

白重天從椅子上站起來，白志顯上前攙扶，不料爺爺身子晃了兩下，忽然暈了過去，白志顯一驚，伸手接住。

“爺爺……爺爺……”白志顯慌了，“爺爺您怎么了？”

白重天暈了過去。白志顯把爺爺送到醫院，途中通知了母親白韻慧。

老爺子年紀大了，又有中風病史，猝然暈倒，匆匆檢查后，就直接推進了手術室。白志顯扶著母親在手術室外休息區的椅子上坐下，幫她理了理披肩。

“志顯，爺爺這是老毛病了，有我守著，你先不要擔心。”白韻慧揉了揉太陽穴，鎮定地看著兒子，“市藥一廠的拍賣會就是今天，你先去辦正事吧。”

“可是……媽……”白志顯關切的看著母親，他擔心母親一個人應付不來。

“什么可是的，志顯你要知道你是白氏選定的繼承人，你的肩上承載著讓家族發展壯大的使命，有時甚至需要你狠心做出一些艱難的選擇！”白韻慧打斷兒子的話，“媽媽理解你，因為每一代家族的掌門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但是這個心理障礙你只能自己克服，不管什么時候，你都只能選擇對白氏有利的一面，明白了嗎？”

“我明白，媽，請你放心，我一定會拿到配方的！”白志顯恭敬地說道。

“好，快去吧！”

白志顯點頭，看著門上亮著的“手術中”，眼神中滿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