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濟跟在陸琛二人身后,小心把握著距離,對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感到忐忑。他看到兩人站定,猶豫著是不是該跟上一下,又瑟縮著,多等了會兒,發現人兩位在講話,于是站著,等他們說完。
溫彥和其他醫護同著副院長往里走,路過,看到吳濟這么老實平靜地站著,不由嚯了一聲,這人啊,還得看遇著什么,你瞧,遇上個硬茬子,這不就正常了!
溫彥鄙夷地白了人一眼,又偏頭和同事們繼續邊走邊排查這幾日的工作情況。
陸琛終于說服程潛,吳濟這邊的事交給自己,他直接去看吳潤。目送程潛離開,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然后轉身,面向吳濟,還不等他開口,人已經很有眼力見兒地湊了過來。
就這么個膽子,也敢學人家干這么個事。陸琛看他的模樣,心里冷嗤一聲,開口,“具體的賠償事宜,到時候會有專人來和你談。”
他眼神冷冷盯著吳濟,見對面的人眼見地放松下來,甚至有些貪婪的喜悅,毫不留情地刺破他的夢,“不過,在此之前,陸某很好奇……”,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疊流水單,慢條斯理地展開,像一個學生似的將它遞到吳濟面前,請教,
“吳先生怎么突然尋得發財之道,有了這么大一筆進賬?”
吳濟瞥見那幾張流水單的印花,一下就慌了,也顧不得什么鎮定偽裝一問三不知的策略,問,“你這……它你怎么來的?”
賬戶突然涌入百萬西索,這放到哪家銀行都是大事,會索要大量的資料證明錢財的來源。吳濟真拿到錢的第一時間,就針對云州各大銀行的儲蓄政策分批存入,為避免引起注意,這百萬西索,他甚至分了三天時間,才在十幾家銀行存完。
怎么會……這么快?
前幾天他還在江城,那個姓程的教授也不知道這事,差不多就是機場到醫院的時間,他就得到了自己的所有流水數據。
吳濟挫敗,但又不得不感嘆,不愧是陸琛。
一個還是地方法院的工作人員,就連血親宗族被告,都能在短時間內收集到足夠的證據,而后依法定罪的男人。這樣一個人,又怎么可能輕易被外人同化,變成一個不講實干的人呢!
“你想知道什么?”吳濟權衡許久,終于還是屈服,開口問。
陸琛笑,有意無意地拍著那沓紙,笑意盈盈,“吳先生愿意說的,陸某都愿意了解。”
“那你要保證我的安全……”吳濟立即提出要求,遲疑著,又補了一點,“還有我兒子的。”
對于吳濟而言,最難對付的就是陸琛這種人,永遠露著得體的微笑,永遠把話都拋給別人,但這種人往往最難滿足,你永遠不知道讓他滿意的那個度在哪,然后為求安全,就讓對方獲得了百分百的收益。
但是他沒有選擇。
陸琛聽了他的要求,微微頷首,而后用一雙黑瞳靜靜盯著他,等他的供詞。
……
陸琛得到吳濟所知的信息后,憂心忡忡地往程潛的方位趕去,如果如吳濟所言,那么這件事就不是他們原以為的簡單商戰,阻擾程潛藥劑面世只是其中的一環而已。他得馬上去提醒程潛。
陸琛一路小跑,避讓過好幾組醫護和病人,終于到了程潛定位顯示的地方——為了確保程潛的安全,他們兩說開在一起之后,他在程潛的同意下,裝配了定位裝置,方便周英他們跟隨保護。
但是門還閉著,說明他們還沒討論出結論,陸琛按捺住自己的性子,在門外小心地點腳尖,一面等候程潛,一面在心里不住地篩選背后可能的人:
首先,李夢魚應該不可能,那幾天他在城北的工業園,但凡他要遠程布置云州方面的行動,他們的監控設備一定會獲取到具體計劃。
而且,雖然和李夢魚只有這么短暫的接觸,但是陸琛判斷,李夢魚如果在云州有這樣的力量,就不會甘于在并州隱姓埋名地生活。
會是誰呢?
周定光嗎?
周定光作為一個出身平凡卻身居高位的勵志人生alpha,對于o群體總是帶有天然的蔑視,認為對方都是借口生理因素而好逸惡勞的……低等人類。
他進入圓桌會議這幾年,周定光已經提出了不少針對o的不利措施,只是因為各種原因擱淺。
如果是周定光的話,好像連在和平醫院神不知鬼不覺地下藥這樣的假設,都變得靠譜起來。
陸琛扒著自己的關系圖,思考云州究竟能找出多少有動機且又有能力執行的人。
陸琛想得出神,沒注意到門已經打開,直到腳步聲響起,程潛的聲音從耳邊響起,“你來了,吳濟那邊怎么說?”他面對著陸琛,低聲問,一面同與他告別的溫彥等人揮手作別。
“情況可能比我們想象的糟,”陸琛斟酌著開口,把吳濟交代的信息挑最緊要的跟程潛說了。
程潛聽著,也沉默下去。
吳濟這樣的人接觸不到什么重要人物這是必然,但是他卻被告知和平醫院行動的計劃和目的,那也就是說,和平醫院這里的行動,在對方看來,并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計劃,甚至安排吳濟這樣沒有什么骨氣的人,也都是基于它本身就不重要。
吳濟的這一場秀,現在看來,到更像是一種挑釁,對自己嚴陣以待的滑稽的嘲諷。
“會不會是李夢魚?”程潛提出自己的想法。
方才他和溫彥等一眾醫護以及副院長在會議室就吳潤的休克事件進行專研,院方將吳潤等人這幾日的身體數據匯集成動態圖表,圖表顯示在入院接受實驗藥劑前后,眾人的激素水平都并無太大差別,一直到今天早晨,吳潤的身體數值突現異常,而后不過十分鐘,監控儀就發出警報——吳潤休克了。
院方在緊急搶救吳潤的同時,立刻組織人員檢查一日內的監控影像,但并無所獲。
程潛并不太糾結于監控,有很多犯罪者,他們作案的手段非常人可以想象,如果執著于某一點的證據,那只會白白浪費時間,他要來了吳潤進入搶救室以后的第一份檢測報告。然后,在幾張數據信息之后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發現了一個眼熟的激素信息——他曾在天恒那幾個人的檢測報告中見過。
他立刻就想到了李夢魚。
和眾人商討出解決辦法之后,程潛迫不及待就要去找陸琛,沒想到他就在門口,徘徊。
于是,在陸琛告知吳濟的相關信息之后,程潛遲疑地,還是提出了對李夢魚的懷疑。他不認為,除了李夢魚,還有誰也在做那該死的beta改造實驗,就算有,也不太可能采用的激活因子都一樣。
陸琛輕輕搖頭,“不太可能,李夢魚沒有作案時間,而且,”他一直處在我的監控之下……后面的半句還沒來得及說,一則來自軍方的緊急通訊就傳了過來。程潛瞧了一眼通訊提示色,默默打開會議室的門,“進來接。”
陸琛點頭,疾步走進會議室,程潛隨后走進,關門,而后切斷會議室的電源,才對陸琛點點頭。陸琛于是暫停空間搜索程序,接通通訊,不等他開口,對面的年輕少校就稟告,“陸議員,李夢魚方的位置信息已失效!”
!!!
這個消息在會議室炸開的瞬間,程潛腦海里只想起一句,屋漏偏逢連夜雨。
李夢魚的行蹤失去,他們早前的計劃就幾乎宣告失敗。原先還想著抓著李夢魚這一條線,好歹能找到搞改造實驗的人。而如今,新敵未明,李夢魚這邊情勢又不再明朗。
程潛都感到挫敗。
但是陸琛在片刻的憤怒過后,已經重新恢復冷靜,他思考著各方面的可能性,問對面的少校軍官,信息失效的判斷依據,是否派人核實等,得到對方的答復之后,他終于不得不承認,李夢魚確實被跟丟了。他切斷與少校的通訊,準備給老宅去個電話。
李夢魚身上的定位裝置并不是市面上能夠獲得的普通型號,甚至軍方或者地下交易場所,都不一定能有。它能被發現,并被拆除,而且并未出現任何功能性損壞,那就說明對方一定對此有所了解,只要查誰購買過這種定位裝置就好。
即使不是購買者也不要緊,在定位裝置上還有一個極微型攝像頭,以及信息搜集系統,只要定位裝置開始運行后遭遇暴力,就會自動激活,對一定空間內的聲音氣味等進行記錄。也就是說,只要協助李夢魚的人說過話,他就能根據聲紋信息篩選到相關人員。
現在需要做的,只是聯系老宅的技術人員,進行遠程信息提取。
然而他微一轉頭,就看到程潛無比懊悔沮喪的表情,撥通通訊的手頓住,走到程潛跟前,輕聲問,“怎么了?”
程潛一開始垂著眼不開口,但耐不住陸琛再三地撒著嬌追問,悔恨道,“我一開始就錯了,如果不是我,李夢魚就不會有機會逃……”
“可是如果不是你,我們還要多久才能找到李夢魚呢?”陸琛攬著程潛,“不要懊惱。說起來我們也不算失敗。”程潛偏頭看著他,陸琛笑而不語,撥通了老宅的電話。
……
在結束那通電話之后,程潛稍微心安。在精神放松下來之后,平靜的會議室內,突兀地響起一聲“咕”,而后某教授的臉騰地漲紅。
陸琛忍著笑,在程潛警告的眼神下,站起身,牽著程潛,“走吧,也該回家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