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放在桌子上,被削下來的竹屑埋沒了一大半。
室友都回家了,蘇綰年昨夜陪關藝橙看完月亮,又是一夜無眠,直到晨光初起,淅淅瀝瀝的模糊了窗戶時才爬上床休息,顛倒了作息。
昨晚緊趕慢趕好不容易做好的小禮物,被蘇綰年緊攥在手心,即使睡著了也沒有減弱手上的力度。
一些周末留校的學生三三兩兩出去逛,連雨天都攔不住追尋青春活力的腳步,說笑聲把沒剩多少人的宿舍樓喚醒,然后又陷入沉睡。
蘇綰年躺在床上,聽著門外忽然響起又逐漸遠離的說笑聲,眼皮動了動,又翻了個身。
其實這個時候她就已經醒來了,但是連續好幾天熬夜終于還是把她壓制住,眼皮重的都睜不開。蘇綰年怕睡沉了錯過關藝橙的電話,硬是撐著自己,腦海里放電影一樣復盤和關藝橙認識后這幾天的經歷,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等待的時間真的很慢,不知道復盤第幾遍了,最后一絲神經都要承受不住睡過去的時候,電話鈴突然響起,蘇綰年條件反射突然坐起,瞬間清醒。
從一旁拿起電話,果然是關藝橙。
蘇綰年不自覺地嘴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嚴重的疲憊全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小期待。
含笑著接通電話,話還沒說出來呢,就聽見對面略帶沙啞的嗓音:
“年姐,我給你發個定位,你來吧。”
不像是關藝橙平時的歡樂。
蘇綰年心里一驚,立馬反應過來可能發生了什么不太如意的事,來不及想太多,應道:
“好,你在那別動,我去找你。”
然后沒等定位發來就從門口的架子上拿起自己的傘,隨手抓了件外套,跑了出去。
關藝橙坐在她家小區門口商店門前的臺階上,抱著腿縮著,額頭抵著膝蓋,一個白色的行李箱放在一旁,雨傘隨意躺在地上,把原本未見水的地面打濕。
就像一條被主人拋棄了的小狗狗,可憐兮兮的坐在路邊等人來收養。
蘇綰年看見這一幕,這樣想。
她一直走到房檐底下,沒有叫關藝橙,想看看她什么時候能發現自己來了。關藝橙一直都沒注意有人向自己走來,頭抵著膝蓋搖頭晃腦的,直到余光瞥見旁邊突然出現了一雙濺上了一些水和泥點子的帆布鞋,抬眼從下往上打量,才看見一直想見的臉龐。
突然就鼻子一酸。
蘇綰年把外套披在關藝橙身上,挨著她也坐了下來:“想吃什么?你年姐帶你去吃。”
關藝橙又把頭埋進腿間,d市九月的雨天是涼絲絲的,坐這么久她也有點冷了。
不得不說蘇綰年真的比自己細心好多,自己明知道今天下雨還穿的短袖短褲,而蘇綰年就能想到可能會冷所以帶了外套,還要帶她去吃飯。
這么心細的女生誰不愛呢?
再看看自己……一個不聽話的壞孩子。
“想什么呢?”蘇綰年看關藝橙半天不做聲,伸出左手攬住她的肩膀,關藝橙被這一下拉回思緒,沒理她,依舊抱著雙腿。
“那,我可以擁有知道你心事的資格嗎?”
“我好像做錯事了。”關藝橙悶悶地開口,講述了今天早上事情的經過,語速很慢,蘇綰年很耐心地聆聽著。
關藝橙有點怕,她在怕什么呢?
那是一種恐慌。這么多年了,即使關藝橙在媽媽去世后就從未在這個“家”里感受到幸福,但那畢竟是媽媽生活過的地方,是她小時候的天堂,是她生父所在的地方。
就算她不想承認,潛意識里也依舊把那當成自己最后的靠山,是她這么些年為人處事的底氣。
就算沒了媽媽,至少還有一個能稱作“家”的地方啊;就算根本感受不到親情,至少可以給別人理直氣壯地說:“我家在這里。”
關藝橙明白了,這是一種失去了依靠,孤立無援的無助與恐懼。
一只雛鳥一直以為自己羽毛已經足夠豐滿,已經能夠起飛,直到有一天失去了窠巢,才絕望地發現自己原來只是連羽鞘都沒有脫落的幼崽。
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起飛,她以為自己從來沒有依戀過“家”。
“我沒有家了,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最后,關藝橙悠悠吐出這句話,閉著眼睛頹廢一樣伏在自己膝蓋上。
蘇綰年沒有發表什么意見,只是安撫小孩入睡一樣拍了拍關藝橙的左肩膀,輕輕笑了笑,站起身拉關藝橙也站起來,轉身拿過行李箱:
“走,回家吧,回家了給你做好吃的。”
就這樣被蘇綰年拉著,打著一把傘,坐車,回家,沒有一絲反抗的動作,也不想反抗。
像做夢一樣,就坐到了蘇綰年租房的沙發上。
蘇綰年放好行李箱,看見關藝橙還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好像還沒反應上來,覺得好笑,也挨著她坐下,柔聲道:“我知道我很美,但是我還是希望關藝橙同學可以適當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緒。”
關藝橙愣了兩秒,撇撇嘴身子往后縮,離蘇綰年遠了一點:“老趙說了傻缺是會傳染的。”
蘇綰年攬著肩膀一把把人拉過來,湊上前去:“那我就把傻缺傳染給你,咱倆要傻一塊傻!”
“不了不了,鄙人受不起,這份傻缺還請您老自己留著吧!”
“呵呵。”蘇綰年伏在關藝橙的耳邊,輕笑出聲。關藝橙本來并不想笑,后來聽見蘇綰年的笑聲也被感染了,比誰笑得聲音大似的放開聲音,肩膀一顫一顫的,順勢歪頭靠在蘇綰年頭上。
果然,傻缺是會傳染的。
多好啊。
這樣多好啊,她們窩在沙發里,湊在一起,她抱著她,她靠著她,她們說笑著,鬧著,數著落地窗前劃過的朝暉與夕陽,就這樣嬉笑打鬧,從十七歲到七十歲,甚至更久。
蘇綰年把下巴放在關藝橙肩膀上,鼻尖縈繞著關藝橙淡淡的的體香,看她笑得小鼻子皺在一起的傻樣。
永遠這樣,多好。
被如此炙熱的目光注視了那么久,機靈如你關sir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然后……就是“蘇關相見必有尷尬”的四目相對名場面……
連世界都安靜了呢。
還是關藝橙先繃不住,眼看著耳朵和臉頰越來越燙,先敗下陣來:
“不是說你做飯嗎?快快快我要吃午飯我餓了!”
有一點氣急敗壞,有一點小任性,有一點不講理。
“好……想吃什么?”蘇綰年的語氣染上了不易察覺的柔情,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問小朋友。
“都行,我不挑食……快去快去!”關sir此刻只想快點把蘇綰年支開好緩解心里亂撞的小鹿。
蘇綰年哪里看不出來她的想法,看關藝橙又恢復了以前的傻樣,輕輕揉了兩下關藝橙的頭,把她的劉海弄亂,笑嘻嘻的站起來往廚房走,邊走邊回過頭說:
“今天就讓你好好看看你年姐的廚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