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個午夜夢回，嚴青看著身邊那張熟悉的面容，無比慶幸當初的決定。
　　如果人生本就是一場賭局，那她要做那個主動者。
　　小時候看電視劇，總是會遇見那種愛我的和我愛的，究竟要選誰。年少不知事，心思都跟著編劇走。后來長大了，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縱使愛我讓人溫暖，心中依舊空空。成長的路上不乏示好的男人，也有堅持不懈一直努力著的男人，可那些人再好，依舊不能走進心里。
　　我愛的，縱然那個人不是那般愛我，但看著他就是陽光溫暖。嚴青不貪心，她只想把握住眼下每一分鐘，心被充盈的感覺讓人很舒適。
　　林原是一個好丈夫嗎？應該是的。
　　他會和她一起做家務，休息的時候會接送她上下班，甚至有的時候還會給她送飯。一周給岳父岳母打一次電話，她購物車里的東西她會給清空，時不時的還會準備一些小禮物。
　　生活需要驚喜，也需要浪漫。嚴青從不覺得他們在營造浪漫，但這些細小之事卻讓生活處處動心。
　　但她不會被這樣的浪漫沖昏頭腦，她可以清楚的看到，即便他的眸子有晶瑩，即便他擁抱她的時候心跳動的很快，即便他們肌膚相親時他會沉迷，可他從不愛她。
　　愛是一個很神圣的字眼，是經歷萬般磨難才破繭而出的美妙。那不是合適、不是感動能孕化的。
　　好在，嚴青從未奢望。只要他在身邊，她可以把每一天的簡單過得幸福，她可以肆意的享受他給的溫柔，即使無關愛情。
　　愛嗎？林原這幾天會突然想到這個問題。無外乎上周一個病人家屬忙不迭地四處打聽他，說是要給他介紹女朋友。那一天，林原破天荒的第一次提到嚴青，他說我結婚了，這樣的事要是被我愛人知道恐怕要吃醋了。
　　不說病人家屬不信，就是同科室的醫生護士也覺得他在開玩笑。實在是渾身上下哪里透出結婚了的信號？沒有戒指，沒有電話，就連人也沒有來過。如果真的結婚了，怎么著也得來醫院宣示一下主權把。可偏偏，什么都沒有。
　　林原笑著說改天有時間把她帶來。是玩笑嗎？不是。林原向來是一個很嚴謹的人，學醫者，素來在責任之外更多了一層嚴肅。因為他們面對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掌控的是一個家庭的喜樂悲歡。林原的嚴謹在醫院是出了名，所以他不會開玩笑。
　　只是，愛人？
　　林原皺眉，他怎么會說出這個詞？雖然是再平淡不過的一個代稱，但帶著愛，似乎就有什么不一樣樂。
　　他愛嚴青嗎？
　　剛領證時他只是覺得這個女生有趣，而且提出的建議正好是他想要的。他沒想過兩個人究竟能持續多久，只是隨心而來，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很大膽，至少比他想象的要大膽許多。第一晚，他沒想過她會留宿，但現實是她不僅留宿了，還躺到了他的床上。
　　他一開始真沒想做什么，只是那人偏偏握住了他的手。他不是柳下惠，更何況這人還是合法的，怎能忍住不做什么？明明，青澀的讓人覺得心疼，明明在他掌心下發抖的厲害，明明是那么害怕，卻依舊裝作什么都不怕的模樣。
　　第二天，沒有想象中的扭捏，她真的和從前認識的女人不一樣。
　　看著床上猩紅點點，林原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沒有讓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表現的太過平靜，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樣，自然的一場歡好，醒來，依舊是過日子。
　　林原自然不會去說什么，也許這是她緩解尷尬的一種方式吧。彼時，林原是這般告訴自己。后來他才知道，于她而言，不言只是不想表露情緒罷了。有的時候，大膽也只是偽裝。脫下狼皮的羊，依舊是弱弱的需要人憐惜的羊。
　　天氣預報說晚上八點有雨。林原六點下班，照常去接她。這似乎已經成了習慣，林原從不知道原來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二十四孝老公。
　　他來，嚴青毫不意外，或者說已經習慣了。林原是一個好丈夫，他可以做到事事為你考慮，事事和你商量。他喜歡吃辣，卻可以因為她吃不了不放辣椒。他不喜歡電視劇，卻可以因為她喜歡陪她一起。他喜歡跑步，卻可以因為她跑不了而快走。他遷就她很多，短短幾月的相處，嚴青越多的發現這個人身上的閃光點。錯過的流年，老天似乎在這數月給予補償。
　　“姐夫，青姐在樓上。”
　　他的腳步緩緩，就像是踩在琴鍵上，竟然跌蕩出一曲樂音。
　　來人跨上最后一級臺階，毫無意外地落盡女人的眼眸。那雙眸閃亮，帶著數不盡的光輝。
　　“來了。”
　　“來了。”
　　就像是許久不見的陌生人一樣寒暄，卻并沒有不自在。
　　相視一笑，林原走到嚴青身邊，看過她手中的書。
　　“初中看時，覺得很不可思議。怎么會有這么病態的一個人，為了一個執念，毀了兩個家族。大學的時候再看，卻是截然不同的感覺。愛情真的很偉大，可以成就亦可以毀滅一個人。他曾有機會在愛情中重生，只是愛情離他而去，所以他只能將愛情作為自己的鎧甲，如此才能堅不可摧。”
　　“他愛嗎？”
　　“不愛嗎？”
　　嚴青在他審視的目光下搖搖頭，燈光很溫柔，卻不及她的語調輕盈。她說愛一個人應該是希望她可以幸福，可以享受每時每刻的歡愉，不論那幸福是誰帶來的，不論那歡愉管不管與她。如果因為愛無法容忍她和別人在一起，所以才能狠下心毀滅，我想，那不是愛，只是他的自欺欺人罷了。他活在自我編制的童話中，將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串在一起，想象他們是永不分離的一個獨立，卻忘了，女人有心，她的眼睛也會因為別人而閃爍。也許，和他在一起有愛，但更多的是習慣。習慣午夜夢回她在，習慣喜樂悲傷她在，所以才會讓人恍惚那是愛情，他將那個女孩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這樣的束縛算得上愛嗎？
　　林原一愣，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話。這本《呼嘯山莊》看過太多次，他所感嘆的不就是男主人公那強大到讓人窒息的愛嗎？卻從未想過，那究竟是不是愛。是嗎？林原第一次有所懷疑。
　　“不說了，咱們回去吧。”
　　“不等打烊嗎？”
　　“不等了，他們可以的。”嚴青主動牽過他的手，兩個人慢慢向樓下走去。腳步依舊緩緩，卻沒有了那一曲樂音。
　　第一次，車里的很安靜，嚴青不想說話。不是矯情，而是突然有些郁悶，站在旁人的角度，他們是不是一樣的束縛呢？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她厚顏無恥不要臉的束縛了他吧。
　　林原本就不是多話的人，沉悶中自然不想也不知該說什么。女人嘛，總是會有一些莫名的小脾氣，他懂，卻顯然不想深究。
　　嚴青終究是嚴青，她不是一個能藏話的人。
　　“后悔嗎？”
　　“什么。”
　　“你明白的。”頓了頓，又擔心他真的不知道，又加上一句，“和我結婚。”看，這就是嚴青，總是將你所有的后路折斷，讓你想裝糊涂都不能。
　　“你呢？后悔嗎？”
　　“你大概忘了是我提出結婚的。”
　　“甲方也有毀約權。”
　　“我是一個很注重誠信的人。”
　　“很不巧，我也是。”
　　林原笑了，他以為嚴青也會笑的，畢竟往常二人這般交鋒的時候總是以笑結尾，但今天顯然不是。
　　“林原，我想你知道的，你有后悔的權利，不管什么時候，只要你后悔了，說一聲，我就知道該怎么做了。”
　　林原定定地看著她，突然覺得耳中嗡嗡的，有些聽不清她的話，但又分明聽得清晰。
　　“你一向都是這么樂觀嗎？”
　　“凡事往好處想，至少比哭強。”
　　“若是當初我不同意你會怎么樣。”
　　“能怎么樣？死纏爛打我不會，頂多就是休養生息一段時間繼續找下個目標唄。”愛是很美好，卻不是生命的全部，她可以將這朵花埋藏，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從記憶深處拿出細細回味，卻不會勉強去破壞她的美。
　　“你倒是看得開。”
　　“不然要怎么樣。”她將問題拋給他，執著的目光大有一種不給出答案誓不罷休的目的。
　　“遇見我這樣的應該不容易吧。”
　　“確實挺難的。”煞有其事點點頭，“所以我懂得先下手為強不是嗎？正好，郎有情妾有意。”
　　“郎有情？”不是挑刺，只是這個時候心情很不爽，就想挑一挑雞蛋里的骨頭。
　　“不，我用詞不當。我們頂多算是合作，盟友，床伴，飯搭。”
　　嚴青一時間給出很多詞，這些詞她說得漫不經心，他聽得眉頭直跳。突然就不想說話了，車廂中再次沉默下去。
　　愛讓人沉醉，卻也會讓人心碎。嚴青沒有體會過真正的愛情，卻感受到心臟條約的頻率。
　　他走在身后，腳步依舊緩緩，卻聽不出任何情緒。其實，即便是看著他的臉也看不出太多情緒，也許是在醫院鍛煉出來的吧。
　　嚴青沒有多想，只是，門剛打開，男人的氣息就從身后壓上來，很急，很猛。嚴青一時喲咻額反應不過來。
　　男人也不給她反應的時間，幾乎是急切地脫了她的衣服，急切地開始正題。
　　“床伴？我的技術如何？”
　　嚴青很想為自己辯解點什么，但話道嘴邊卻成了就那樣吧。
　　就那樣吧？男人在這話中冷冷一笑，用動作代替了回答。
　　有人說，婚姻中最不該的是冷戰。兩個人相處，唯有言語才是溝通的良好工具。失去了言語的婚姻，也就失去了婚姻的本質。
　　可他們都是不習慣向對方低頭的人，于是冷戰繼續著。
　　但不論白日里二人怎么冷，夜晚依舊熱情如火。不知道是誰先吻上了誰，不知道是是誰先脫了誰的衣服，二人就像是格斗一般，誰也不肯認輸的較真著。
　　都說床頭打架床尾和，嚴青想，那是打架和冷戰有什么關系？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晚上。
　　林原值班，不出意外晚上要很晚才回來。嚴青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洗漱完剛想上床外面就下起了雨。這段日子似乎天天下雨，嚴青很擔心這么下下去會不會把眼淚流干了。
　　他沒有帶傘，因為嚴青看到他的傘就放在門口鞋架處。他的車送去包養了，明天才能拿到。他下班之后打車回來，要走一段挺長沒有遮擋的路。
　　心疼嗎？擔心嗎？說不上來的煩躁情緒，嚴青利落的換衣穿鞋拿上雨傘，利落地坐上去往醫院的車。
　　和阿嬌說的話再一次涌現腦海。她沒有騙人，對他自然是愛的，畢竟放在心里那么多年。可是要說深愛，有些勉強。
　　嚴青一直都看得清楚，在這個世上，唯有對自己好才是真的好。所以，為了不讓自己有遺憾，為了不讓自己以后后悔，所以才會提出那個大膽的建議。
　　這段日子的相處，她習慣身邊有個他，習慣兩個人同在一片屋檐下。她的獨立堅強在他面前有了些許松動，可她卻沒有不好意思。
　　她不想冷戰，但心里就像是扎了一根刺。也許人就是這樣貪婪的吧，品嘗到了甜就想要那一罐糖，甭管到底屬不屬于你，也別管你是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嘗到了甜的。
　　嚴青覺得自己太貪婪了，明明知道原因，竟然還妄想一個結果，真是自不量力。
　　自不量力的人很快就到了醫院。她來過這里，之前腿受傷就是他看的，所以嚴青熟門熟路的找到了他的科室。
　　疫情期間，晚上醫院是不允許輕易進出的。拿不出陪護證，嚴青只能給他打了電話，其實沒指望他接的，畢竟他很忙。但今天，他接了，很快，似乎就在等這個電話一樣。
　　“是我，我在樓下。”
　　片刻沉默，就在嚴青想著要不要說清楚點在哪個樓下的時候，熟悉的腳步聲已經傳里。
　　“怎么過來了。”
　　還保持著拿手機的姿勢，嚴青說下雨了。
　　林原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她，有些欣慰道：“沒淋濕。給我送傘。”
　　肯定的語氣，嚴青這才把手機收起來，點點頭，“我沒有陪護證，進不去，所以就給你打電話了。打擾到你了嗎？”
　　“沒有，再等我一會兒，快下班了。”
　　“好。”嚴青點頭，就聽見男人和守門大爺介紹說這是我妻子，給我送傘，上去等我。
　　內部人員說話，大爺即便想攔也不好說什么，只是叮囑幾句就背著手轉到走廊另一邊。
　　“這算是以權謀私嗎？”
　　“我沒有權，所以不算。”
　　嚴青自是不管這，上了二樓，很安靜。大多數人都在睡覺，只有護士站的幾個小護士和來來回回幾個查房的醫生經過。
　　嚴青忽視不了那種打量的目光，四個人，八只眼，似乎要將你看穿。
　　“看什么呢？”
　　“林醫生，這位是？”
　　“我愛人，嚴青。”
　　“愛人？林醫生，你真的結婚了？”許是意識到這話問的有些不對，小護士微微紅了臉，不好意思地低了頭。
　　“嗯，剛結不久。”
　　“也沒聽說呀，怎么這么突然。”
　　“不突然。改天請你們吃喜糖。”說著，林原將嚴青帶進了房中。
　　“這就是你休息的地方？”
　　“嗯。”林原笑笑，結果她遞過來的東西。
　　“來的路上看到順便買的，你要是不餓的話可以不吃的。”
　　“晚上沒來得及吃飯，你打電話的時候我還在想一會吃什么。現在不用想了。”
　　“怎么這么晚沒有吃？胃不難受嗎？”他胃不好，卻偏偏喜歡吃辣，還三餐不規律，這樣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當上醫生的？能對病人負責嗎？
　　“還好，喝了好幾杯熱水，還吃了小餅干。”
　　林原沒有吃零食的習慣，但和嚴青在一起后，家里不缺的就是零食。尤其是當嚴青知道他胃不好總是不能按時吃飯之后，更是買了一些養胃餅干讓他帶著。工作這么多年，這還是頭一遭上班帶零食，不過，他很喜歡。
　　“我就說總會吃到的。”嚴青坐在椅子上，心里盤算著再買點什么好帶的養胃的零食。
　　沒有人去提那天發生的事，也許這就是成年人之間的默契吧，不說，似乎就沒有發生過。
　　林原很想說的，但看她云淡風輕的模樣也不想說那些破壞好不容易緩和起來的氣氛。連個個人，一個人坐著，一個人喝著粥，竟然生出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生活的現實在于，不會總是甜蜜蜜，有的時候，也是一地雞毛。他們還沒有一地雞毛，卻已經用冷戰增添了生活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