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樂堂里老太太正在看楚從揚州府叫人送來的年禮,結(jié)果今年運河結(jié)凍早,這都翻了年,年貨才運到。
老太太看了看禮單,朝季泠和季樂道:“泠丫頭,樂丫頭,你們也有份兒。”
季泠和季樂上前謝過老太太。
季樂笑瞇瞇地道:“老太太,表哥這次又送咱們什么有趣的玩意了?”
“想必箱子都整理好送你們屋里了,自己回去看吧。”老太太笑道。
因為季泠和季樂都長大了,屋里的東西也越來越多,再在嘉樂堂的碧紗櫥和抱廈住下去就不合適了,老太太便在園子里替二人挑了個院子住。
季泠陪老太太說了一會兒話,回到自己屋里時,果然見多了個能躺下個成人的大黑箱,她對芊眠道:“今年怎么送這么多啊?”
芊眠正開箱子呢,一邊開一邊道:“這說明大公子在揚州府得意唄。”
卻說楚如今已經(jīng)離了京,在揚州任通判,短短五年便已經(jīng)是正六品官員了,而跟他同齡的許多人大多都還在七品附近轉(zhuǎn)悠。
按照皇帝的意思,是很想將楚留在身邊的,但因為楚大老爺,也就是楚的父親,從左副都御使補了禮部尚書。
父親在六部為堂官,兒子又在皇帝身邊為近侍,很容易被言官攻擊,所以在那些給事中行動前,楚就主動請了外任。
皇帝愛才,也知道將來如果要重用楚,按慣例必定是要其在地方上任過方面大官才能擔任,是以便也點頭同意了。即便現(xiàn)在皇帝用不上他,可太子將來也得用人不是?
因此皇帝替楚選了個人間最是繁華的揚州府,這焉能不是愛惜?
楚表面瞧著是志得意滿,不過唯有一樁憾事,那就是親事,為此可沒把老太太的心給操碎了。
楚的年紀如今已經(jīng)二十有三了,剛過了慧通禪師所說的不能議親的五年,老太太和蘇夫人的心思立即就活泛了起來。
按照老太太和蘇夫人的意思,還是想娶個年紀稍微大點兒的姑娘,如此一進門就能生孩子。如果再選十四、五歲的姑娘,身子骨還沒長穩(wěn)固,就怕不利生產(chǎn)。
而且楚前頭已經(jīng)死了一位未婚妻了,若是成親后,再死媳婦,老太太擔心別人說他克妻,顧慮頗多。
這樣問題就來了,年紀大的姑娘,十六、七如果還沒訂出去的,肯定有這樣那樣的問題,老太太和蘇夫人又都瞧不上,如此就進退兩難了,愁得老太太頭上白頭發(fā)都多了好些。
季泠其實也挺好奇的,不知道楚最后會娶了誰。因為在那之后,她再沒夢到過楚的事兒,自然也就不知道誰會是將來的表嫂。季泠托著下巴,正在替老太太為楚煩心,卻聽芊眠驚嘆道:“哇,好美啊,姑娘。”
季泠回頭只見芊眠從大木箱里抱出好幾匹布來。
芊眠可不是眼皮子淺的人,跟在老太太身邊的丫頭,有什么好東西沒見過的,能讓她“哇”出來的布匹自然是極美的。
布是松江三梭布,既白又細膩,馳名南北,用來做中衣和襪子再好不過,只不過貴得咋舌,這布可不比綾羅綢緞便宜。
緞是妝花緞,有泥金的,也有泥銀的,不過都很淺淡,在光里一照,就像滿天星辰般。
紗則是季泠和芊眠都沒見過的,有水光紗,煙霞紗,柔云紗,依著顏色撒著金粉、銀粉,還有水晶粉等,仿佛天上的云彩一般,有琉璃之剔透,又有云霧之輕盈。
芊眠拿起來在季泠身上比了比,“姑娘如果穿了這紗做的衣服出去,只怕要被人看殺了。”
季泠抿嘴笑道:“胡說,看殺衛(wèi)階的衛(wèi)階可是男子。”因季泠自己跟著周夫子習(xí)文,私下也教芊眠認字,有些典故也會揀了說與她聽,所以現(xiàn)在芊眠再聽老太太或者貞靜婉淑幾個姑娘論詩說文時也不會兩眼茫然了。就為她肚子里多了那么點兒文墨,府里不少小廝可都對她有心思。
“大公子真太會挑年禮了,這些顏色和花式都是姑娘平素喜歡的。”芊眠道。
季泠卻道:“大公子哪有功夫選這些,想必是他身邊人才有這般細心。”
“姑娘是說繁纓?”芊眠點頭道:“的確,繁纓姐姐素來心細,也只有她才能記得住所有人的喜好。”
季泠點了點頭。芊眠嘴里的繁纓乃是楚身邊的通房丫頭,楚遲遲不娶親,身邊總不能沒人照顧,所以去揚州任上,便帶了繁纓。
繁纓,季泠是知道的,楚身邊最得用的人,恐怕也是最可心的人。在季泠以前的夢里,她好像給楚生了個兒子,很得楚喜歡,絲毫不比嫡出的差。好像楚的小妾里也就繁纓生了三個孩子,比傅三姑娘還多生了一個。
不過這自然做不得數(shù)的,畢竟楚可沒娶傅三姑娘,那都只是季泠的夢而已。
芊眠一邊欣賞這些布匹一邊贊道:“這些東西可不便宜呢,若只單送姑娘也便罷了,可大公子送禮自然是所有姑娘都有的,這可得費一大筆銀子吧?看來大公子在揚州很是得意呢。不過,這也是應(yīng)當?shù)模翊蠊幽前愕娜宋铮谀膬号露际亲铐敿鈨旱摹!?br/>
芊眠對楚倒是極崇拜。
季泠“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老太太最后會給大公子定下誰家的姑娘?若是成親的話,想必大公子還得請婚假回來吧?”
芊眠道:“可不是么?老太太成日為這發(fā)愁呢。”
芊眠說著又開始翻箱子里剩下的東西,在一些揚州的特產(chǎn)之下,還有一個油紙裹的包裹,芊眠拆開來一看,只見乃是幾冊箜篌曲譜,立即捧到了季泠面前,“這繁纓姐姐也實在太可心了,居然還想著給姑娘送了箜篌曲譜,也難怪大公子身邊那么多人,去揚州卻單單只帶了她。”
季泠拿起那幾冊曲譜翻了翻,手指便忍不住地在桌子上點了起來,心里響起音律,極為喜歡,于是順著芊眠的話笑道:“繁纓姐姐心細,又能干定然是個有福氣的。”
芊眠低嘆一聲道:“哎,我就怕她太能干太可心了,這樣的人咱們自然喜歡,但若是將來大少奶奶進門,繁纓這般得大公子喜歡,只怕會惹得主母不快。”
季泠道:“那也未必吧?老太太自然會為大公子挑個賢良淑德的姑娘。而且繁纓姐姐性子好,加上大公子自然會護著她,哪怕是大奶奶進門,想來也無妨的。”季泠安慰芊眠,她和繁纓都是大丫頭出身,彼此同氣連枝的,很有些情誼。
芊眠點點頭,又在箱子里看到了一個油紙包,里面裹著幾本菜譜,都是揚州鹽商家的私房菜。
季泠拿過來瞧瞧了,里頭有些做法,乃是王廚娘都不知道的秘方,她如獲至寶一般,“呀,繁纓姐姐實在是太有心了,像她這樣可心的人,將來說不定大奶奶比大公子還更疼她呢。”季泠心里這時已經(jīng)愛死了繁纓,只為她太會送禮了。
季泠得了揚州來的年禮自然歡喜,季樂也不遑多讓。她和季泠一個住東廂,一個住西廂,彼此往來十分便利。季樂得了新布料,就想來找季泠商量做什么款樣的新衫和用什么鑲邊,繡什么花之類的。
因為季泠繡工十分好,連老太太都贊她針腳細膩,季泠畫的花樣子也與外頭的不同,既新穎又好看,為著這個便是貞珍和靜珍也偶爾會問她。
季樂人還沒進門笑聲就傳了進來,“泠妹妹,表哥都送你什么年禮了?”
擺在桌子上的布匹等物芊眠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季樂一進門就看見了,臉色頓時就變了,然后才有些艱難地重新扯出笑臉來,“泠妹妹,表哥送你的布匹可真美啊,簡直見都沒見過。啊,這不是煙霞紗么?”
季樂拿起那匹煙霞紗道:“這便是京里的貴人也沒多少人有呢。上回見著黃姐姐穿過一身這紗做的衣裳,說是宮里頭的淑妃娘娘特地賞給她的呢。”
季泠聽季樂的意思,好似她沒得著似的,不由心下有些奇怪,“想是繁纓姐姐打點的,她一貫細心,知道我喜歡這些顏色。”
季樂有些酸氣地笑道:“這煙霞紗啊,不管什么色都好看,繁纓姐姐怎的也太偏心了,我哪兒就沒有。”
季泠道:“即便沒有煙霞紗總有別的吧。”季泠聽季樂那般說才知道這煙霞紗甚是稀少,估計繁纓也湊不出太多匹,自有其他的東西補償季樂。
季樂沒接季泠的話,又將桌上的“水光紗”拿起來,“呀,這紗好舒服啊,摸起來就像冰過的絲一般,色澤也好,好似瀲滟湖色一般,嘖嘖。”
芊眠看季樂這樣子,不由有些鄙夷,這些年,季樂在季泠這里可沒少淘走好東西。她東西都夠多了,加之老太太又偏疼她,卻還時常來自家姑娘這里拿東西。
芊眠開始動手收起桌上的布匹,嘴里道:“樂姑娘得著什么了?府里誰都知道你最是得老太太喜歡,想必大公子送你的東西比咱們姑娘的更好吧?”
季樂臉色不好地道:“才沒有呢。”的確沒有,不僅沒有更好,而且也不是差不多,完全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反正沒有泠妹妹的好看。”
季泠敏銳地察覺到了季樂的異常,只當是繁纓給季樂送的布料或者顏色她不喜歡,于是道:“估計繁纓姐姐替大公子打點年禮時,想著京里的姑娘最不喜歡跟人撞色,所以才費心給大家都選了不同的料子和顏色。沒什么更好看和好看之說。”
季樂噘噘嘴不說話,她進門的時候其實挺高興的,繁纓送的那些布匹很得她心,可這人比人氣死人,看了季泠的她才知道季泠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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