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曹文詔這個人，洪承疇曾經(jīng)有過一個評價：世間良將，天下無雙。
    曹文詔，山西大同人，和洪承疇不一樣，他沒有履歷，沒讀過書，沒有背景，出人頭地之前，他只是個小兵。
    十年前，他在一個人的手下當(dāng)兵，跟著此人去了遼東。這個人叫做熊廷弼。
    九年前，廣寧兵敗，明軍潰敗，他沒有逃跑，而是堅持留了下來，見到了他第二個上司——孫承宗。
    六年前，孫承宗走了，他還是留了下來，此時，他已經(jīng)當(dāng)上了游擊，而他的新上司，就是袁崇煥。
    兩年前，他跟著袁崇煥到了京城，守護(hù)北京，結(jié)果袁崇煥被抓，他依然留了下來。
    一年前，他跟隨孫承宗前往遵化，在那里，他奮勇作戰(zhàn)，擊退后金大將阿敏，并最終收復(fù)關(guān)內(nèi)四城。
    然后，他來到了西北。
    對于這個人，我想就沒必要多說了，從熊廷弼、孫承宗到袁崇煥，他都跟過，從努爾哈赤、皇太極到阿敏，他都打過。
    什么世面都見過，什么牛人都跟過，現(xiàn)在把他調(diào)回來，打農(nóng)民軍。
    而且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跟著他回來的，還有一千人。
    這一千人，是他的老部下，他們隸屬于一支特殊的部隊——關(guān)寧鐵騎。
    關(guān)寧鐵騎，是明朝最精銳的特種部隊，但人數(shù)并不多，大致在六千人左右，其中一半，在祖大壽的手中，曹文詔帶回來的，只是六分之一。
    而他的對手王嘉胤，手下的民軍主力，在三萬人左右。
    王嘉胤什么來歷，說法很多，靠譜的不多，但在當(dāng)時那一撥人里，他是很牛的。之前我說過，在他手下，有個叫張獻(xiàn)忠的小嘍啰，順便再說句，后來威震天下、被稱為“闖王”的高迎祥（李自成是闖王2.0版本），都是他的人，給他打工。
    而且這人很難得，很有點兒組織才能，連個縣都沒占住，就開始搞政府機構(gòu)。但最搞笑的是，他還大膽地搞了機構(gòu)改革，突破常規(guī)，明朝有的，他有，明朝沒有的，他也有，不但有六部都察院，還有宰相。
    當(dāng)然，對于這些，曹文詔是沒有興趣的，到任后一個月，他就動手了。
    按通常的說法，他率數(shù)倍于民軍的官兵，以壓倒性的優(yōu)勢，發(fā)動了進(jìn)攻。
    但事實是有點兒區(qū)別的，王嘉胤的兵力前面說過，是三萬人，而曹文詔帶去的人，是三千。
    估計王嘉胤原先沒在部隊混過，也不大知道曹文詔何許人也，對曹總兵的來訪，他倒不是很緊張，畢竟就三千人，還能咋樣。
    王嘉胤認(rèn)為，就算曹文詔再強，就算他手下有關(guān)寧鐵騎，但畢竟自己是十個打一個，無論如何，都是不會輸?shù)摹Ｋ运麛[好了陣勢，準(zhǔn)備迎敵。
    他太單純了。
    要知道，打了十幾年仗，換了三任領(lǐng)導(dǎo)，從努爾哈赤打到皇太極，還能混到現(xiàn)在，光憑勇猛，十條命都是不夠的。
    曹文詔之所以出名，不是因為勇猛，而是因為耍詐。
    此人身經(jīng)百戰(zhàn)，通曉兵法，到地方后，壓根兒沒動手，先斷了王嘉胤的糧道。
    王嘉胤慌了，要堅守，沒有糧食，要突圍，又沒法沖出去。
    就這樣，王嘉胤沖了兩個月，終于，在他即將放棄時，奇跡出現(xiàn)了。
    曹文詔的包圍圈，竟然出現(xiàn)了漏洞，王嘉胤終于找到機會，沖出重圍。
    王嘉胤感覺很幸運，雖說被困了兩個月，但好歹還是出來了。換個地方，還能接著干。
    可惜他并不知道，曹文詔是一個沒有漏洞的人，他所有的失誤，都是故意的。
    把人圍起來，然后死磕，是可以的，但是損失太大，最好的方法，是把他們放出來，然后一路追著打。
    在這個思想的指導(dǎo)下，王嘉胤逃了出來，逃出來后，就后悔了。
    因為從他逃出來那天起，曹文詔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緊追不放，追上就是一頓猛捶，五天之內(nèi)打了五仗，王嘉胤一敗涂地。
    更可氣的是，曹文詔似乎不打算一次把他玩死，每次打完就撤，等你跑遠(yuǎn)點兒，下次再打，反正他的部隊是騎兵，對此，王嘉胤極為郁悶。
    其實曹文詔也很郁悶，誰讓你有三萬人，我只有三千，只能慢慢打。
    打了兩個月，王嘉胤崩潰了，王嘉胤的部下也崩潰了，在某個混亂的夜晚，王嘉胤被部下殺死，部分投降了曹文詔。
    王左桂死了，王嘉胤也死了，剩下的，還有神一魁。
    在所有的起義軍中，最能打的、最能堅持的，就是神一魁。
    為了徹底鏟除這個心腹之患，洪承疇決定，跟曹文詔合作。
    所謂合作，就是客氣客氣，就官職而言，洪承疇是總督，曹文詔是總兵，洪承疇是進(jìn)士，曹文詔是老粗，基本上，洪承疇怎么說，曹文詔就怎么做，相當(dāng)聽話。
    幾年后的那場悲劇，即源自于此。
    其實這個時候，神一魁已經(jīng)掛了，真正掌控軍權(quán)的，是四個人：紅軍友、李都司、杜三、楊老柴。
    雖說頭頭死了，但勢頭一點兒沒消停，光主力部隊，就有五萬人，聚集在甘肅鎮(zhèn)原，準(zhǔn)備進(jìn)攻平?jīng)觥?br/>     所以洪承疇決定，一次性徹底解決問題。
    除曹文詔之外，他還調(diào)來了王承恩、賀虎臣等人，基本上西北最能打的幾個總兵，都到齊了。
    到齊了，就是群毆。
    群毆之后，民軍撐不住了，決定向慶陽撤退。
    想法是好的，可惜做不了，特別是曹文詔，由于他率領(lǐng)的關(guān)寧鐵騎，每人都有兩匹馬，騎累一匹就換一匹，機動性極強，跟幽靈似的，民軍往哪兒跑，他就等在哪兒。跑來跑去，沒能跑出去。
    經(jīng)過兩個月的僵持，雙方終于在鎮(zhèn)原附近的西濠決戰(zhàn)，史稱“西濠之戰(zhàn)”。
    整個戰(zhàn)役的過程，大致相當(dāng)于一堂生動的騎兵訓(xùn)練課，剛開打，還沒緩過勁兒來，曹文詔就率軍沖入了敵軍，亂砍亂殺，大砍大殺，基本上是怎么砍怎么有。
    砍完了，退回來，歇會兒，歇完了，再沖進(jìn)去，接著砍。所謂如入無人之境，大致就是這個狀態(tài)。
    民軍的陣腳大亂。與此同時，洪承疇派出了他的主力洪兵，連同賀虎臣的寧夏兵、王承恩的甘肅兵，發(fā)動總攻，敵軍就此徹底崩潰。
    此戰(zhàn)，民軍損失近萬人，首領(lǐng)杜三、楊老柴被生擒（曹文詔抓的）。
    殘余部隊全部逃散。
    通常狀態(tài)下，都打殘了，也就拉倒了。
    洪承疇不肯拉倒，打殘是不夠的，打死是必需的。
    神一魁的四個頭領(lǐng)，抓了兩個，還剩兩個——紅軍友、李都司。
    這個艱巨的任務(wù)，由曹文詔接手，他率領(lǐng)自己的兩千騎兵，開始了追擊。
    接下來，是曹文詔的表演時間。
    面對曹文詔的追擊，幾萬軍隊幾乎無法抵抗，連戰(zhàn)連敗，死傷近萬，主要原因，還是曹文詔太猛。
    曹總兵是見過大世面的，最猛的八旗軍他都沒怕過，打半業(yè)余的民軍，自然沒問題。每次進(jìn)攻，他都帶頭沖鋒，打得民軍頭目膽戰(zhàn)心驚，時人有云：“軍中有一曹，西賊聞之心膽搖。”
    這種說法是客觀的，卻是不全面的，因為曹總兵不但玩硬的，還玩陰的。
    在追擊的路上，曹文詔的手下報告，他們抓住了一個叫李宮用的敵軍將領(lǐng)。按日常慣例，處理方法都是拉出去砍了，但曹文詔想了想，對手下說，放了這個人。
    此后的事情，用史書上的話說，“文詔乃縱反間，紿其黨，殺紅軍友”。
    這句話的意思是，曹文詔放走了這個人，并利用他使了個反間計，忽悠了他的同黨，殺掉了四大首領(lǐng)中的紅軍友。
    其實我也很想告訴你，這個反間計到底怎么使的，只是我查了很多史料，也沒查個明白。
    有一點是肯定的，對民軍而言，曹文詔，是最為恐懼的敵人。
    人恐懼了，就會逃跑，逃無可逃，就不逃了。
    神一魁剩下的，只有李都司了。
    他很恐懼，所以他逃跑，但殘酷的事實告訴他，繼續(xù)跑，是沒有前途的。
    所以他決定，不跑了，回頭，決戰(zhàn)曹文詔！
    等等，再想想。
    想明白了，不跑了，回頭，伏擊曹文詔！
    沒辦法，對付這樣的猛人，還是伏擊比較靠譜。
    他們伏擊的地點，叫做南原。
    為保證圈套成功，他們圍住了附近的一群明軍，吸引曹文詔前來救援。
    曹文詔來了，但在這里，他看到了敵軍上千名騎兵，二話不說就追。
    追到了南原，鉆進(jìn)了圈套，伏兵四起。
    應(yīng)該說，伏兵還是有點兒作用的，受到突然襲擊，曹文詔的部隊被打亂，曹文詔被沖散。
    李都司估計是讀過史書的，至少看過淝水之戰(zhàn)，他當(dāng)即派人在軍中大喊：曹文詔已死！
    很快，就喊成了口號，鑒于曹文詔不知被沖到哪兒去了，所以這個謠言很有點兒用，明軍開始動搖。
    然后，曹文詔就開始辟謠了，不用話筒，用長矛。
    精彩表演開始，史書上的說法，是“持矛左右突，匹馬縈萬眾中，諸軍望見”。
    拿著長矛，左沖右突，單槍匹馬在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然后，大家都看見了他。
    遇上這么個人，謠言是不管用了，伏擊也別扯了，所以最后的結(jié)果，只能是“大敗，僵尸蔽野”。
    數(shù)過來，這應(yīng)該是第二次大敗了。但對于洪承疇和曹文詔而言，還沒完。
    殘余部隊的殘余繼續(xù)逃跑，曹文詔繼續(xù)追擊，然后是大敗、復(fù)大敗，又復(fù)大敗。一路敗到平?jīng)觯疃妓窘K于不用敗了，洪承疇殺掉了他。神一魁的四大頭領(lǐng)，最終無人幸免。
    但到這個份兒上，曹總兵還沒消停，他繼續(xù)追擊殘敵，竟然追到了甘肅、寧夏，連續(xù)幾戰(zhàn)，把殘敵趕盡殺絕，至此，神一魁的勢力徹底退出歷史舞臺。西北之內(nèi)，反軍所剩無幾。
    王左桂、王嘉胤，神一魁，崇禎元年的三大民軍領(lǐng)袖，就此結(jié)束了他們的戲份，在這個舞臺上，他們注定只是個配角。
    主角
    配角死光了，但龍?zhí)撞]死，因為活不下去的人，終究還是活不下去，頭頭死了，就另找活路。
    秉持這個原則，王左桂、王嘉胤、神一魁的殘部，以及所有無法活下去的人，為了生存，繼續(xù)戰(zhàn)斗。
    但鑒于陜西、甘肅打得太狠，他們跑到了山西。
    雖說是半業(yè)余組織，但吃了這么大的虧，總結(jié)總結(jié)經(jīng)驗是應(yīng)該的，于是，在王嘉胤部將王自用的號召下，所有剩下來的民軍領(lǐng)袖，聚集在一塊，開了個會。
    會議的內(nèi)容，是檢討教訓(xùn)，互相學(xué)習(xí)，互相促進(jìn)，順便再選領(lǐng)導(dǎo)。
    其實也不用選，一般這種事，都是論資排輩，經(jīng)過群眾推舉，王自用以資歷最深、工齡最長，順利當(dāng)選新任頭頭。
    鑒于曹文詔、洪承疇之類猛人的出現(xiàn)，大家共同認(rèn)為，必須團(tuán)結(jié)起來，協(xié)同作戰(zhàn)。
    當(dāng)時去開會的，共有三十六支部隊，史稱“三十六營”。
    跟以往一樣，這三十六位頭目，有三十六個外號，大致如下：
    紫金梁、闖王、八大王、曹操、闖塌天、闖將、掃地王、黑煞神……
    就外號水平而言，跟水滸傳還沒在一個檔次上，梁山好漢們的文化程度，估計是夠格的，什么急先鋒、拼命三郎、花和尚，都是現(xiàn)代的流行用語，相比而言，掃地王之類的外號，實在讓人不知所謂。
    而且就人數(shù)而言，也差點兒，水滸好漢們，總共是一百單八個，這次只有三十六個，也就夠個天罡。
    但在某一點上，他們跟梁山好漢是很相似的，不可思議的相似。
    你應(yīng)該還記得，梁山好漢排隊時，排在第一的，并不是及時雨宋江，而是托塔天王晁蓋。
    然而，晁蓋并不是真正的主角，因為后來他被人給掛了。
    這次的三十六位老大也一樣，排在第一的紫金梁，就是王自用，他是當(dāng)時的首領(lǐng)，后來倒沒被人掛，自己掛了。
    真正的主角，是后面的五位，外號你不知道，那就對個號吧：
    闖王——高迎祥；
    八大王——張獻(xiàn)忠；
    曹操——羅汝才；
    闖塌天——劉國能；
    最后，是最牛的一位，闖將——李自成。
    這是極為有趣的五個人，他們性格不同，關(guān)系不同，有的是上下級，有的是戰(zhàn)友，有的是老鄉(xiāng)，為了生存，揭竿而起。
    然而，在此后的十幾年里，他們終將因為各自的原因，選擇各自的道路，或互相猜忌，或者互相排擠、互相殘殺，直至人生的終點。
    終點太遠(yuǎn)了，從起點說起吧。
    開完這次會后，各位老大紛紛表示，要統(tǒng)一思想，集中力量，共同行動。
    這次開會的起義軍，總兵力，近二十萬人，開完后就分開了。
    分開去打仗。
    他們兵分幾路，開始向山西各地進(jìn)軍。
    崇禎得知，立即下令山西巡撫，全力圍剿。
    當(dāng)時的山西巡撫，是個水貨。
    這位仁兄調(diào)兵倒很有一套，聽說敵人來了，馬上四處拉人，陜西、甘肅、寧夏的兵都被他拉了過來，光是總兵，就有三個。
    但這人有個毛病，喜歡排兵布陣，把人調(diào)來調(diào)去，指揮亂七八糟，還沒等他布出個形狀，幾路民軍連續(xù)攻克多地，鬧得天翻地覆。
    于是崇禎惱火了，他決定換人，換一個能讓這三十六位首領(lǐng)做噩夢的人——曹文詔。
    曹文詔算是出頭了，原先在遼東系，也就是個游擊，榮歸故里后，短短一年時間，就升了副總兵，現(xiàn)在是總兵。
    山西總兵，大致相當(dāng)于軍區(qū)司令員，但按崇禎的意思，這個總兵，大致相當(dāng)于總司令，因為根據(jù)命令，所有追剿軍，都要服從曹文詔的指揮。
    對于這個安排，三十六位頭頭是有準(zhǔn)備的，所以他們決定，以太原一帶為基地，協(xié)同合作，集中優(yōu)勢兵力，擊潰曹文詔。
    崇禎六年（1633），曹文詔正式上任，積極備戰(zhàn)，準(zhǔn)備進(jìn)攻。
    大戰(zhàn)即將開幕，但在開幕之前，這場戲又?jǐn)D上來一個人。
    對這個人，曹文詔是比較熟悉的，因為在到西北之前，他經(jīng)常見到這個人。
    此人之所以上場，是被崇禎臨時硬塞進(jìn)來，一般說來，但凡在歷史舞臺上混的，除個別猛人外（如朱元璋），藝術(shù)生涯都比較短，混個幾年就得下場。
    但這位仁兄，上場的時間實在很長，曹文詔下去了，他沒下去，明朝亡了，他都沒下去，直到死在場上，都是主角。
    隆重介紹，第三個猛人，左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