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嶼就坐鄒野對面。
宇妹兒和李維都在偷笑,不停拍他肩膀。
陸之嶼坐下,她看見鄒野了,但沒什么表情。
林雨欣剛坐下來,就熱情地和桌對面的男生們打了招呼。
還沒上菜,林雨欣開始絮叨:“你倆說這飯會咋樣?我怎么還期待上了?”
羅亦誠打擊她:“別期待,學姐學長說的,沒什么好的給我們。”
陸之嶼看見林雨欣這樣雀躍就想笑:“你怎么搞得跟坐席一樣,這么興奮。”
梁再冰和另一個女生姍姍來遲,她們倆和鄒野是一個實習小組的,和陸之嶼是一個實習宿舍的。
“我們不僅同宿舍,還同桌一起吃飯!”林雨欣興奮地對剛到的兩個女生說。
梁再冰和另一個女生笑著沖她點頭。
終于上菜了,臥蛋、土豆燉牛肉、西紅柿炒雞蛋、地三鮮……零零總總十個菜,沒什么特別的,不好吃也不難吃。
但一想到要在這里待十天,陸之嶼就不想吃東西。
飯,要自己去盛。陸之嶼沒胃口,懶懶地不想動。
突然,一只胖乎乎的手端著滿滿一碗白米飯撞入她的視線,沿著藕節似的的手臂往上,是一張很喜慶的臉,陸之嶼愣神了一秒,很快接過來,微微笑了笑:“謝謝。”
林雨欣接過李維遞給她的飯,道了謝,然后在陸之嶼耳畔小聲說:“遞給你飯的是趙曉宇,大家都叫他宇妹兒,鄒野、宇妹兒,另一個瘦高瘦高的男生叫李維,他們仨給桌上所有女生打了飯。”
陸之嶼看了看坐在對面的三個男生,鄒野最后一個落座,碗里的米飯高出碗沿一大截。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這結結實實的一碗飯,心里有點發怵——別人的好意,還是不要辜負比較好。
雖然那個人是鄒野。
鄒野去打飯時,順手就幫同桌的女生也打了飯,讓李維和宇妹兒送過去。
碗里本來已經盛滿米飯,腦海里突然閃過一截纖細的手臂,鄒野不自覺地把飯壓實,又加了半勺,他對宇妹兒說,這碗給陸之嶼。
“喂——野子,怎么就不給我和我的組長打飯呢?怎么還區別對待呢?”周復行對于這種行為很不滿。
吳俊升趕忙說:“不用不用,給女生打飯就好了,我自己來。”
“你看看,怪不得人家是組長。而且你都叛出我們宿舍和別人組隊去了,”鄒野成心逗他,“你要是長發飄飄的女孩我親自喂你吃飯。”
其實,吳俊升的組長是他們組投骰子投出來的。
“你……你……總是針對我!”周復行覺得不和鄒野組隊的決定很明智,他把手臂搭身旁人的肩膀上,“還是吳俊升好。”
鄒野沒說話了,眼睛里露出調皮的神色,低頭吃飯。
吃完最后一口米飯,陸之嶼覺得肚子從來沒有這么撐過,她在心里默默發誓,以后再也不偷懶了,一定自己去打飯。
在鄒野的帶領下,以后的每一餐,他們這一桌的男生都會給同桌的女生打飯盛湯。
只是每次陸之嶼都會提前謝絕:“謝謝,我吃得少,我自己來。”
夜晚,躺在床上,被子床單都很潮,還有蚊子晃悠。陸之嶼有點失眠,戴上耳機聽歌,慢慢地,身體越來越沉,終于睡著了。
男生宿舍還在開黑打游戲,罵罵捏捏的:“臥槽,你他媽的過來啊,在那傻愣著干啥?”
“他媽的,對面有病吧!”
明早7點起床,他們不敢玩太久,凌晨一點睡下了。
實習正式開始。
學院太窮,租不起好地段的房子,實習基地非常偏遠,每次大巴車開出去都要花一個多小時。
陸之嶼覺得這種長途大巴車非常折磨人,看手機,頭暈,睡覺,又什么姿勢都不舒服。
第一天的目的地是長白山自然博物館。
到了門口,大家列好隊,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拉開一早就準備好的橫幅:ⅹⅹ大學新能源與環境學院。張導負責拍照,拍完,一群人烏泱泱地進博物館。
負責講解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老師,姓張,嚴謹認真,學識淵博。
長白山的形成、長白山植被的垂直分布帶、主要動物的分類……陸之嶼緊跟著老師,亦步亦趨,一邊聽,一邊飛快地用筆記下重點。羅亦誠也在用筆記東西。吳俊升和周復行用手機打字記錄。林雨欣拿著手機在錄音。
臨近結束,張老師拍拍手示意大家聚攏:“再給同學們十五分鐘,大家自由活動拍照。想想今天主要講了哪些內容。比如:長白山的垂直分布帶、高山杜鵑的種類、長白山蕨類植物的特點……好了,大家趁最后的時間去拍照吧。”
只有十五分鐘,最后陸之嶼甚至在博物館里奔跑了起來,就為了找齊長白山到底有多少種杜鵑花。
長白山自然博物館在一個縣誠里,小縣城還算繁華,中午各小組自己選擇餐廳吃飯。
這邊的飯店都主打朝鮮風味、韓餐,陸之嶼吃不習慣,雖然很累,還是吃得很少。
路過超市,老師允許大家去買東西。
林雨欣和羅亦誠買了一大包零食。陸之嶼只買了一個U形枕頭,坐大巴車實在是太難受。林雨欣看見了,眼睛一亮,也買了一個。
一天的實習結束。
實習隊伍有四個大組,每個大組三個小組,總共十二個小組。四個大組各派出一個小組,通過自己制作的PPT匯報展示一天實習內容,老師點評打分。
今天的實習內容,明天晚上匯報,時間很趕。第二大組是吳俊升這組負責。
回到基地時,剛好下午四點,日頭已經西斜。
第一件大事就是洗澡。
八個女生,一個衛生間。等著林雨欣洗澡時,陸之嶼心里煩得像貓在抓。靈光一閃,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打聲招呼就出門了:我去老師那里洗。
老師的房間在另外一側,大都是一個人一個房間。
陸之嶼在手機上給今天負責講解的女老師發消息:張老師,我能上你那里來洗澡嗎?
張老師一口就答應了。
見了面,張老師發現這個女生很眼熟,對了,今天在博物館的時候,自己負責講解,她一直貼在自己身邊,聽得很認真,記得也很認真。
張老師很熱情,招呼她進屋。
陸之嶼發現,老師的房間比她們的只好一點點——好像干凈一點,燈泡要亮一點,主要是一個人住,寬敞,洗澡不用排隊。
洗完澡后,確認完地上沒了泡沫,洗臉盆和地板上的頭發絲也已經清理干凈,陸之嶼這才出了門,和張老師道過謝后進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群男生或站或蹲,指尖有紅色的火星在閃爍。
他們在抽煙。
陸之嶼拿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她討厭煙味。
男生們總是這樣,單個的拎出來,可能還會害羞,不敢正眼看女生,現在一堆男的扎在一起,目光就火辣辣的,明目張膽。
陸之嶼剛洗完澡,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脊背的衣服上,泅出迤迤邐邐的水漬。鄒野蹲在地上,漫不經心地瞟了她一眼,女孩的臉蛋在夕陽下水靈靈的。
路過那群男生時,陸之嶼感覺到了灼灼的目光,她覺得有點煩躁,快走了兩步,消失在了宿舍大門口。
過了一會兒,院子里有人開口:“帶勁。”
“好看。”
鄒野懶洋洋地接著說:“臭臉。”
還是宇妹兒實事求是:“那也不妨礙人家長得好看,腦子還好使,回回考專業第二。”
“野子,怎么回回大家伙夸陸之嶼你都潑冷水?”另一個男生說。
鄒野不說話,李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鄒野看著他詭秘猥瑣的笑容,覺得莫名其妙。
到宿舍時,林雨欣剛完事,羅亦誠正在洗澡。其他女生知道她們組要做ppt,所以讓她們先洗,洗完好干事,反正閑著,等等沒關系。
吃完晚飯后,阿姨收拾完桌子,學生們就在飯堂投入工作。
組長吳俊升分配好任務,小組成員開始各自忙活。
陸之嶼梳理了自己負責的部分的脈絡,構建了一個大體的框架,想了想從哪幾個方面講,然后才開始查資料。她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突然,電腦提示:電量低于20%,請及時充電。
陸之嶼恍惚了一下,看了看時間——23:36。
她起身,林雨欣叫住她:“你去哪?回去了嗎?我和小羅的還沒完成,你等等我們嘛。”
“我去拿電腦充電器,我的也還沒完成。”
“哦,好吧,你快去快回。”
其他負責匯報的小組有些已經打道回府準備睡覺了,有些還在食堂里查資料、做PPT。也有其他小組不需要匯報的人在食堂里逗留。
陸之嶼拖著疲憊的身體,腦袋里好像灌滿了水泥。
白天聽老師講解時精力高度集中、在博物館里為了拍照而狂奔、飯菜都不合胃口。
今天實習真的很累,腦袋和身體都很累。
還沒走出食堂門口,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陸之嶼迷惑地看向聲音的方向,隔著一個吃飯的大圓桌,看見了鄒野。
宿舍里潮濕悶熱,鄒野和李維、宇妹兒就在食堂里打游戲。等待游戲開局的空當兒,鄒野看見陸之嶼從自己面前的飯桌走過,疲憊的樣子很像一縷幽魂。
在博物館的時候,隔著攢動的黑壓壓的人頭,鄒野看見她拿著筆記本和筆跟在老師身邊,表情嚴肅、神情專注。
明明實習這么累,晚上吃飯的時候她也吃得很少。
他叫住她也不為什么,他只是很想告訴她。
“你出去時抬頭看看。”
陸之嶼覺得鄒野會和她說話很奇怪,覺得這句話本身也很奇怪——為什么要抬頭看?
但他的眼神很真摯,仿佛又是小狗般的眼神,陸之嶼在疑惑和茫然中點了點頭。
出食堂大門,走了幾步,似有所感,陸之嶼抬起了頭。
——漫天繁星。
好像沙漠里的星空,好像身處梵高的油畫,好像一場凍結的大雨。
你出去時抬頭看看——這句話重又在陸之嶼耳畔響起,仿佛一顆流螢飛進了她疲憊黑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