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嶼整個人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頭疼得厲害。

　　一開始，陸之嶼覺得渾身發燙、乏力，漸漸地，她開始打寒顫，手腳像浸在湖水里一般冰涼，手指骨節手肘關節隱隱作痛，胸口窒悶，喉嚨干涸。

　　仿佛獨自在狹長的黑暗的隧道里穿行，走了不知道多久，陸之嶼終于看到隧道盡頭有隱約的光，光線越來越明亮，幾乎籠罩了她的全身。

　　陸之嶼醒了，眼前光線黯淡，讓她不知道現在是清晨還是黃昏。

　　應該是黃昏，陸之嶼想，自己午覺大概又睡過頭了，爸爸應該正在廚房準備晚飯，媽媽可能正在刷土味短視頻。對了，狗子呢？以前自己睡覺醒了，無論什么時候，狗子總是能立馬察覺到動靜搖著尾巴來到床前，把小腦袋擱在床沿上，鼻子濕漉漉的，眼睛濕漉漉的，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等著自己摸它的小腦袋瓜。

　　頭腦清醒了一瞬，陸之嶼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在家，在學校。最近天氣冷了，想和室友們出去吃熱乎乎的東北鐵鍋燉。

　　對了，還有鄒野，一想到他陸之嶼就笑了。

　　笑著笑著，笑容就僵住了，所有碎片化的記憶此刻在她混沌發熱的腦袋里拼湊完整。胸口像被什么東西猛烈撞擊，陸之嶼猛然想起了昨晚湖邊發生的一切。

　　一切懷疑、冷漠和憤怒仿佛重演了一遍，插在彼此心臟的一把把尖刀仿佛拔出又狠狠刺了回去。陸之嶼感到心口一陣陣鈍疼，她突然覺得好冷，昨晚在湖水里專注找獎牌時并沒感覺到的寒冷此時鋪天蓋地般襲來。

　　冰冷。嗓子仿佛生了銹，口唇干涸。

　　陸之嶼想開口，卻發現說不出話，她用力，喑啞的嗓音仿佛蝕銹一般：“小羅……小樹林？”

　　一聽到聲音，羅亦誠和林雨欣膝跳反射般離開座位，來到陸之嶼的床位旁。她倆昨晚睡得都不踏實，今天一早就起床了，坐在自己座位上小心地不發出聲音，等著陸之嶼醒來。

　　昨晚陸之嶼那副鬼樣子回到宿舍，她最需要的是休息，兩人就沒有追問發生了什么事情。今天一早起床羅亦誠就叫林雨欣發微信問李維。

　　李維回得很快：

　　【野子昨晚回來的時候很奇怪，渾身濕透了，褲子手上都很臟，問他什么也不說話，要不是我們仨堅持要他換衣服，他就自己一直坐在那里，像丟了魂一樣。我直覺肯定和陸姐有關，本來想問你來著，沒想到你恰好就來問我了。】

　　羅亦誠和林雨欣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迷惑。

　　林雨欣回復：

　　【小陸回來的時候也渾身濕透了，鞋子褲子手掌也臟得不像話。】

　　李維驚呆了，一旁站著同樣驚愕的宇妹兒和周復行。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會兒，然后目光一齊看向鄒野的床位。

　　男生宿舍里沒人掛床簾，鄒野床上的被子隆起的形狀一直沒變過，仿佛睡覺很老實的人正在深眠。

　　其實，鄒野沒在睡覺，他一晚都沒合過眼，側身面壁躺著，兀自盯著眼前蒼白的石灰墻皮。

　　兩個宿舍的人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但都直覺不是什么好事。

　　林雨欣收到鄒野也渾身濕透了的微信消息，還忍不住關心了幾句。羅亦誠卻不以為然，她一點不同情鄒野，她心里總覺得小陸之所以這副模樣肯定和他有關，至于他自己為什么也這副模樣，那是他活該或者罪有應得。更何況，他平常跑馬拉松身體素質好得很，大家都病倒了他也不可能生病。但小陸就不一樣了，本來長期在南方生活的她就畏寒，不知道這次……

　　陸之嶼喑啞的聲音傳來打斷了羅亦誠的思緒。

　　羅亦誠和林雨欣幾個縱步來到陸之嶼的床鋪旁：“我們在，小陸你嗓子難受就別說話。”

　　陸之嶼微微點了點頭，其實隔著床簾壓根就看不見對方，但一聽見她倆的聲音她就覺得心安。

　　“小陸，我覺得你可能有點生病了，”羅亦誠說，“我想現在上床給你量量體溫。”

　　陸之嶼輕輕嗯了一聲。

　　林雨欣在自己的抽屜里找出體溫計，遞給羅亦誠。

　　羅亦誠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床簾擋住了大部分的光芒，她看不清陸之嶼的臉，只模模糊糊看見一個嬌小的人影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

　　“我先把床簾拉開了。”

　　陸之嶼微微點了點頭。

　　光芒顯現，陸之嶼模糊的輪廓變得清晰——嘴唇蒼白，臉色灰敗，羅亦誠摸了摸她的額頭，像是摸到了炭火。

　　她望了床下的林雨欣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林雨欣什么都看不到，急得跺腳。她雖然是北方女孩，但生得并不高，是宿舍里最矮的，床簾終于拉開，她只能看見跪坐在床上的羅亦誠，看不見陸之嶼。

　　林雨欣像跳跳虎一樣，不時跳得老高，露出半張關切的臉看向床上的人。陸之嶼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羅亦誠把溫度計放在陸之嶼的腋下，看見她笑，說：“還笑得出來啊——你真是嚇死我和小樹林了。”

　　林雨欣把陸之嶼的椅子移開，搬來自己的椅子，站在上邊——這下就可以看到陸之嶼了。

　　原本一直在旁邊蹦來跳去的女孩仿佛突然長高了一般出現在陸之嶼和羅亦誠眼前。

　　陸之嶼和羅亦誠在床上，林雨欣站在椅子上。三個女孩第一次以這種方式聚首，面面相覷，不一會兒，都笑了出來。

　　羅亦誠一邊笑一邊說：“小樹林，你明年的生日禮物我已經想好了。”

　　林雨欣很好奇，兩眼放光：“啥？”

　　“一副高蹺，不用謝。”

　　說完，陸之嶼和羅亦誠一齊笑了起來。

　　林雨欣憤憤地看著眼前兩人：“切——長得高了不起？”

　　羅亦誠笑著點了點頭：“嗯——確實了不起。”

　　“氣死啦！”林雨欣斗嘴總是贏不了她，只能不甘心地撇嘴。

　　陸之嶼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灌了鉛一般沉重，腦子混沌發熱，喉嚨很疼，嗓子沙啞地說不出話——生病總是很難熬的。

　　但聽見自己的兩個小姐妹說話斗嘴，她又覺得似乎沒那么難捱了。

　　羅亦誠把陸之嶼腋下的體溫計摸出來一看：38.1°C，她眉頭緊皺：“小陸，今天的課就別去上了，咱們直接去校醫院。”

　　“我看看，”林雨欣接過變得溫熱體溫計，“嗯——別去上課了，去看病。”

　　陸之嶼搖了搖頭。

　　羅亦誠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不是不去看病，而是自己現在完全沒力氣下床。

　　“可以打電話叫醫生來嗎？”林雨欣問，“好像沒怎么聽說過上門治病的。”

　　“我們可以直接叫救護車來接。”

　　陸之嶼又搖了搖頭，一個感冒而已，倒不至于叫救護車，喝點感冒沖劑就好了。

　　林雨欣會意，利落地下椅子翻找出已經落滿灰塵的感冒靈——宿舍平常幾乎沒人生病，這藥還是第一次用。羅亦誠囑咐：“看看過沒過期。”

　　已經拆開一袋感冒藥的林雨欣聞聲看了看日期——嗯，幸好還沒有。

　　藥味彌漫，林雨欣把泡好感冒沖劑的杯子遞給還在床上的羅亦誠。

　　羅亦誠想一勺一勺地喂陸之嶼，但陸之嶼覺得那樣太麻煩，示意她拿著杯子靠近一點。杯子剛送到唇邊，陸之嶼一口就喝完了杯子里的藥。

　　“你慢點喝！”羅亦誠沒想到她喝得這么急。小陸總是這樣，看著瘦瘦小小的南方姑娘，卻比北方的寒冷更堅韌。

　　陸之嶼喝完藥后嘴里苦澀，陸陸續續地喝了點水，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羅亦誠擦了擦陸之嶼嘴角的水漬，輕手輕腳地下床，替她拉好床簾。

　　睡一覺起來應該會好一點。

　　剛下床，羅亦誠的手機開始猛烈震動。

　　——全是鄒野的消息。

　　鄒野其實沒有臉面再去面對陸之嶼，或者去找她的朋友，至少現在沒有。但是他很想知道陸之嶼的情況，很想聽到她的聲音。

　　【之嶼怎么樣了？】

　　【有沒有生病感冒。】

　　【我給她發消息她沒回我，打電話也不接。】

　　……

　　陸之嶼的手機昨晚浸水了已經關機，羅亦誠給她放窗臺上晾著，不敢輕易開機。

　　羅亦誠不答反問：

　　【昨晚發生了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收到回復，這讓羅亦誠心里更加確定，這事一定和鄒野有關，她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拜你所賜，小陸發高燒了。】

　　鄒野看見這條消息整個人都快瘋了：

　　【她現在怎么樣？嚴重嗎？】

　　消息發過去卻很快出現了紅色感嘆號——羅亦誠把他拉黑了。

　　他又給林雨欣發消息：

　　【拜托你告訴我之嶼現在怎么樣了？】
　　【嚴重嗎？送去醫院了嗎？】
　　【我知道我很混賬，但拜托你告訴我她現在的情況！】

　　……

　　收到鄒野的消息后，林雨欣用驚呆了的表情看著羅亦誠：真的是他的緣故！

　　林雨欣不忍心直接拉黑他：

　　【小陸吃了藥睡著了，沒什么大礙。】
　　【你還是別給我發消息了，我不想也拉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