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陸之嶼跳進了湖里。
她確實不會游泳,但當時的她并沒有想太多,下意識就跳進了湖里,因為她覺得這塊獎牌很重要,絕不可以就這樣輕易丟了。
幸好,這湖水并不深,鄒野將獎牌隨手一扔,并沒有刻意用多大力氣,眼見就落在靠近湖畔的淺水區。
陸之嶼彎腰俯身焦急地在湖底摸索著,污泥糊滿雙手嵌進指甲。她感覺不到湖水的冰冷刺骨,滿腦子都是快點找到獎牌,但是摸到的全部都是邊緣鋒利的石塊。
當鄒野來到陸之嶼的身后時她完全沒有察覺,他拽著她的胳膊想把她往岸上拉。
雪一直在下,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
陸之嶼像是突然不認識鄒野一樣,非常抗拒他的接觸,她推開了他,用的不是手上的力氣,而是冰冷的神情和語氣:“放手。”
冷漠口吻吐出的兩個字仿佛出鞘的匕首,直指心臟。鄒野驀地松開了手,他感覺有什么東西仿佛大廈崩塌一般無法挽回。
他內心惶惶不安,慌忙說:“我們先上去,獎牌我不要了。”
陸之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在湖底摸索著。
那一眼讓鄒野明白,她絕不可能聽從自己的,就算自己使用蠻力將她拉了上去,最后,她還是會重新踏進湖里。
鄒野也開始在碎石和污泥中搜尋,比陸之嶼更急迫。因為早一分找到獎牌,陸之嶼就能少在冰冷的湖水里待一刻。
雪花紛揚,湖邊的樹木枝頭已漸漸有了積雪。
陸之嶼的手漸漸沒了知覺,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手的存在,甚至下一秒她就要跌倒——腳已經完全僵硬。她只是在憑借意志,機械地重復摸索的動作。
終于,在一處水草密集處,陸之嶼找到了獎牌。
獎牌已滿是污泥,陸之嶼用湖水洗了洗,金色的獎牌重新煥發出光彩。終于找到了,陸之嶼笑了出來,發自內心的笑,然后突然又特別想哭。
獎牌已經找到,鄒野第一時間帶著她迅速移到湖畔上了岸。
腳踩蓬松的積雪,踏著堅實的土地,陸之嶼仿佛這時候才恢復了感官——好冷,腿和手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銀針扎透。
陸之嶼將獎牌遞給鄒野,隔著一臂的距離,獎牌橫亙在兩人之間,仿佛不可跨越的距離。
鄒野不敢不接。
雪愈下愈大,仿佛鵝毛漫天飛舞。
鄒野手上滿是污泥,他接過同樣污泥斑駁的獎牌。他想開口,但不知道說什么。他覺得非常抱歉,他真沒想到陸之嶼會為自己做到這種程度,他以為她不喜歡自己,他以為她全然不在乎……但結果不是這樣的,她在乎我,她喜歡我,至少比她自己想象中要喜歡。
鄒野帶著愧疚關切的眼神望著陸之嶼,同時隱藏著一絲期待。
見他接過獎牌,陸之嶼什么話都沒說,轉身就走。
雙腳早已僵硬,邁的步子太快,陸之嶼一個趔趄差點跌倒。鄒野忙不迭去扶她,陸之嶼再次用冰冷的眼神推開了他。
陸之嶼覺得很痛苦,生理和心理都很痛苦,但她偽裝得很好,表面一點看不出來。她只想快點離開這里,想回家,但她現在走不快。
鄒野綴在她的身后,一直在低聲說:“對不起……之嶼,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跳進湖里……”
陸之嶼仿佛沒聽到,只是旁若無人般往前走。
時間不早了,雪又大又密,但還是有很多學生在雪地里撒歡,在拍照,在嬉笑。
陸之嶼沉默地穿過一群喧鬧熙攘的學生,聽見他們開懷的笑聲,她想,應該是來自南方的大一的新生,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樣。
終于快要到宿舍樓,陸之嶼腳步不停。
鄒野一把抓住她的手肘——羽絨服冰冷,鄒野覺得自己抓住的仿佛是冰塊。他突然無比憎恨自己,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賬——天啊,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陸之嶼不想停留,她想直接掙脫然后回宿舍,但她沒有力氣了,她甚至是提著一口氣才從湖邊走回了宿舍樓下。
陸之嶼回轉身看著他。
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鄒野的心已經痛得麻木,但他這次還是沒有放手:“對不起……”
陸之嶼什么話都沒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她仰頭看了看天,雪花紛紛揚揚,落在自己冰冷的面頰上。
鄒野多么希望陸之嶼能說點什么,但她沒有。
宿舍樓前永遠不缺情侶。沉默對峙的兩人一旁就有一對,男生以同樣的姿勢拽著假裝想直接回宿舍的女生,一用力,將她帶到了自己的懷里,兩人在雪中親昵。
陸之嶼和鄒野在大雪中看著對方,都不說話。
宿舍樓對面的一家火鍋店燈火通明,像是在冒著熱煙。不停有穿著厚厚羽絨服的學生嬉笑著走過。也有不少人從宿舍樓里竄出來,在落雪里興奮地跺腳。
初雪,大家都很開心。
但這一切都與他倆無關。
開始有人注意到他們倆,倒不是因為兩人看上去在吵架,而是因為兩人的穿著——鞋子,褲子滿是污泥和奇怪的雜草。
鄒野聽到有路過人奇怪的議論聲才反應過來:自己不怕冷,不代表陸之嶼不怕,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雖然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一想到這,鄒野倏爾放開了手。
陸之嶼轉身就離開了,沒有絲毫停留,沒有多看他一眼。
鄒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被遺棄在了這場大雪里。
陸之嶼渾身濕透回到宿舍的時候,她的兩個室友嚇了一跳。
時值十一月中旬,一場初雪來勢兇猛,窗臺上已有雪花堆積。
女孩的臉色蒼白,臉上沒有任何水跡,身體卻像是剛從水里撈起來,進屋時在地面留下一串溽濕的腳印。
陸之嶼想對驚恐擔心的室友們擠出一個微笑,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她很努力,也只是臉抽搐了一下。
羅亦誠用力捏了捏林雨欣的胳膊,止住了她即將脫口而出的詢問。
她立馬替陸之嶼脫下浸水后厚重的羽絨服、冰涼的毛衣、緊貼著身體的秋衣。她讓陸之嶼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去,替她解開靴子上繁復的鞋帶,脫下早就濕透的短靴和襪子,以及粘黏著不知名水草的褲子。
陸之嶼想至少脫鞋自己來的,但她實在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她感覺到室友在托起自己的腳脫掉襪子時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就像被雨滴打到的蝴蝶翅膀。
當羅亦誠沒有任何阻隔觸碰到陸之嶼冰涼的腳底時,她覺得自己觸碰的仿佛是冰塊,她很努力很努力才沒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林雨欣打好一盆熱水回來時,羅亦誠正在泡紅糖水。
陸之嶼的衣服已經全部脫光了,安靜地躺在椅子上,蓋著一層厚厚的毛毯,嘴唇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好像沉睡的冰雕,美麗、虛弱、冰涼。
熱水氤氳著裊裊霧氣,林雨欣拿來毛巾,在熱水里浸透,擰干,仔細輕柔地替陸之嶼擦拭身體。
羅亦誠打開吹風機,調到最小檔用熱風一點點吹干陸之嶼濕潤的發尾。
三個女孩都沒說話,宿舍里只有吹風機的嗡嗡聲。
林雨欣拿來自己的毯子將陸之嶼重新一圈一圈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個腦袋。
頭發也干透了,喝下紅糖水后,陸之嶼終于找到了一點力氣,沖她們倆露出了一個微笑,充滿感激和歉意。
在她囁嚅著蒼白的嘴唇想給她倆一個解釋、一個交代時,羅亦誠阻止了她:“先睡覺吧,有什么事明天說。”
陸之嶼投來感激的目光。
這一晚,睡夢中,陸之嶼恍惚覺得自己再次掉進了湖里,身體在冰冷刺骨的湖水里不停墜落,過去的兩年一幕幕閃回在自己的腦海里。
金色的獎牌、白玫瑰、星空、針鋒相對、小狗般的眼神……
陸之嶼努力回憶,突然發現故事的開端比自己想象得要早。
只是,應該沒必要再告訴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