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陸之嶼覺得自己可以去上課了。
其實第二天陸之嶼就想去上課,但羅亦誠表示反對,她認為感冒發燒總是反反復復,要徹底好起來需要很長時間,才休息一天怎么夠?
果然不出所料,當天下午陸之嶼剛清涼了一陣子的腦袋又發熱了。
羅亦誠出去買飯的時候順手在超市買了瓶水果罐頭,黃桃的。
吃完晚飯,陸之嶼擰了半天擰不開黃桃罐頭的蓋子。羅亦誠接過來,擰開,遞回去,陸之嶼用她的勺子舀著吃。
“好甜。”陸之嶼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不行,再吃點。”
陸之嶼像個不情愿的小孩子,勉強吃完了一整塊。
“怎么突然買這個?”陸之嶼一邊吃一邊問。
“這是我們東北人的習俗——生病了就吃水果罐頭,好得快。”
“還有這樣的習俗?我第一次聽說。”
因為你以前沒生病,羅亦誠在心里想。
這三天里,陸之嶼和羅亦誠待在一起的時間非常多,羅亦誠哪也沒去,就在宿舍里陪她。林雨欣還會去上課。
每次林雨欣出門上課,課程結束回宿舍,總是可以遇到站在宿舍樓大門口的鄒野。他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像一顆沉默的樹。
鄒野這三天一直沒去上課,站在女生宿舍樓門口的時間長了,宿管阿姨都認識他了。
一開始,他還會期待能見到陸之嶼,在等待的過程中,他甚至會在某些瞬間突然忘記陸之嶼墜湖生病的事,他只是像往常一樣在等她下樓,就像無數普通的校園情侶一樣。
但事實上,宿舍樓大門進進出出的人里沒有一個是他想見的,沒有一個是為他而來。隨著等待的時間無限拉長,鄒野的心已如死灰,他沒再幻想過能見到她。
那為什么還要來呢?鄒野自己也不知道。任何事情都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里,不知道除了等待自己還能做什么。
羅亦誠出門買飯的時候,鄒野想和她說話,詢問陸之嶼的情況。但羅亦誠總是冷著臉快速走開,不愿和他多說一句多看他一眼。
只有林雨欣會愿意告訴他陸之嶼的病情。
林雨欣說小陸好了一些,鄒野灰敗的臉上會突然增添一點光彩,小陸病情反復又發燒了,鄒野會焦急萬分恨不得立馬進女生宿舍去見她。
陸之嶼又發燒這天,鄒野向林雨欣詳細詢問了陸之嶼的病情,生病時的身體狀況。然后他給自己媽媽的一個醫生朋友打電話,說自己同學病了,不想去醫院,給她詳細描述了病情,請她幫忙。
這位女醫生姓劉,和鄒野家的關系很好,上次鄒野的爺爺生病住院,就是在她工作的醫院,她為這件事費了不少心。
劉醫生經驗豐富,聽了陸之嶼的病情,問了幾個簡單問題,開了一些藥店就可以買到的藥,最后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鄒野都一一記下。
鄒野很感激:“謝謝劉姨!”
“小野,你上大學的地方最近是不是下雪了?要注重保暖,別仗著自己年輕就肆無忌憚的。”
“嗯,知道了,劉姨你也要注意身體。”
“好了,先掛了,有空記得多給你媽打電話。”
“嗯……”
劉醫生人在醫院,一堆事等著她處理,她匆忙掛斷電話,沒注意到電話里鄒野的聲音變得低沉。
她提到了下雪,兩天前的夜晚確實下雪了,但那是鄒野最不愿意面對的回憶。
鄒野去藥店買藥,去超市買了一大包陸之嶼喜歡吃的零食,所有東西一并交給了林雨欣,并把劉姨叮囑他的注意事項列好,微信發給了她。
林雨欣拎著一兜子的零食和藥回來時,按鄒野的囑咐說是自己在超市和藥店買的,跟藥店的人描述了病情,賣藥的人對癥下的藥。
一大包零食放在陸之嶼桌上,她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想付錢。林雨欣急忙搖頭:“不不!這錢我不要……不能要……”
吃了藥的第二天陸之嶼的精神好了很多,她笑著說:“是不是水果罐頭起作用了?我再吃點。”
待在宿舍里的三天,陸之嶼睡前都會吃藥,可能是因為這個,她每晚入睡都很快。
不過她總是做夢,而且醒來時候會忘記自己做過夢。
夢里她和鄒野一起站在湖里,湖水并不深,只到膝蓋。陸之嶼想去岸邊,但鄒野緊緊攥著她的手不放,仿佛一個鐐銬。
岸邊站著朋友和家人,小羅和小樹林在向陸之嶼招手。陸之嶼想上岸,想帶著鄒野一起,兩人一起向岸上的人靠攏。
但鄒野就是不放手,也不動,仿佛是要她做一個選擇。陸之嶼不明白,為什么要做選擇,為什么只能二選一。
在掙扎中,突然飄起了鵝毛大雪,湖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冰,雪花落得兩人滿頭滿臉,陸之嶼覺得自己幾乎快要窒息……
只有在夢里的時候,陸之嶼才會回憶起之前幾晚她也做了相同的夢,并且知道自己只要醒來就會忘得一干二凈。
這三天里,鄒野打過幾次電話,發了很多條消息。
陸之嶼只回了一條:
【別打電話了。】
鄒野就再沒打過電話。
但他還是會不停地發消息。一開始,他總在道歉:
【對不起,之嶼,我是混蛋……】
【對不起……】
【我不敢奢求你原諒我……但你能跟我說句話嗎?哪怕一句。】
……
漸漸地,鄒野停止了道歉,開始發一些簡單的問候:
【吃飯了嗎?】
【今天天氣很好。】
【今天身體怎么樣?好點了嗎?】
……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陸之嶼一直沒有屏蔽鄒野,她一直沒回復,但卻把每一條消息都看在眼里。
某些時刻,兩人會突然忘記發生了什么,覺得彼此就像實習剛結束那段時間一樣,每天像朋友一樣閑聊。
那時候的陸之嶼也不愛回復消息,但為了表示自己看到了,總是會發一個句號:
【。】
陸之嶼一直沒拉黑鄒野,這給了他希望,但三天來,鄒野沒等來任何一條回復,哪怕是一個句號。
第四天,陸之嶼覺得自己可以出門了。
這天只有下午有課。陸之嶼吃完午飯睡了一覺,下床從衣柜里選了套衣服換上,在鏡子前化了點淡妝。
這幾天陸之嶼沒出宿舍,而且尚在病中,每天蒼白又埋汰。病后初愈,乍一打扮,羅亦誠和林雨欣眼睛都快看直了。
在宿舍樓大門口遇到鄒野時,陸之嶼一點都不意外。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
其實陸之嶼也有想過假裝沒看到他,或者不加理會,裝出一副凜然之色。但是在看見鄒野那一刻,就像以前無數次他在等待自己的模樣,她一下就笑了出來,不為別的,只是因為看見了他。
只是笑容稍縱即逝,有幾滴晶瑩的、沉甸甸的液體呼之欲出。陸之嶼很快垂下眼睛,再抬起時,眼睛里已一片清明。
時隔三天,陸之嶼裹得像個粽子,圍著一條厚實的圍巾,大半張臉埋在圍巾里。她的眼睛里有笑意,但很快又垂下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陸之嶼不躲不閃,走向鄒野,鄒野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膛,他也走向了她。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定。
陸之嶼淡妝素裹的小臉從圍巾里露了出來,晶瑩透明、膚若蟬翼。
仿佛鄒野才是生病的那一個,眼眶深陷,眼下的烏青很重,只是三天不見,就消瘦了很多。
鄒野想說些什么,又不知道能說些什么。他祈求著陸之嶼能先開口說點什么。
陸之嶼看了他一會兒,又笑了:“先上課,晚點再說。”
鄒野的心一直懸在刀尖上。但他又很快想,這是自己活該。
上課的路上,鄒野不近不遠地綴在三個女孩身后。
林雨欣不時回頭看他,看見他的目光定定地望著陸之嶼。
“鄒野一直在我們身后。”
陸之嶼沒說話,羅亦誠開口了,語氣里充滿了不屑:“管他的。”
上課。
陸之嶼解開圍巾,脫下臃腫的羽絨服,內里穿的毛衫看上去不厚,貼身束在腰里。她坐在前排,認真地聽課記筆記,長發披散在身后,腰板筆挺,顯得溫柔又有精神。
鄒野書本、筆什么都帶,只帶了個人來,坐在后排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排的那個人。
鄒野一旁坐著宇妹兒、李維和周復行。鄒野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這幾天他們宿舍真像寂靜嶺一樣,蚊子放屁都能聽見,沒人說話,可把周復行給憋壞了。
陸之嶼好幾天沒來上課,連請了三天病假,課間休息,好多人去問候她。
梁再冰、吳俊升、李維、宇妹兒、周復行……
鄒野隔著擠擠挨挨的人影,看見她在對他們微笑,嘴里說著什么。
鄒野沒去,兀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盯著那個女孩,他感到陣陣探究奇怪的眼神飛向自己,但他沒有理會。
下課后,陸之嶼對她倆個室友說:“我今天想和他吃頓飯。”
林雨欣很驚訝,羅亦誠瞟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鄒野,點了點頭。
下課鈴聲一響,老師宣布下課,教室里早就收拾好書包的學生一哄而散。
她的兩個朋友也走了,鄒野站起來,望著陸之嶼。
陸之嶼踱步到教室門口,看著他:“走啊,吃飯。”
就像以前一樣,她在等他一起。
鄒野很快興奮了起來,他沒想到陸之嶼會愿意和自己吃飯,他努力掩藏住自己喜不自勝的樣子,跟上了她。
兩人并肩而行,隔著一拳的距離,鄒野能感覺到陸之嶼的肩膀不時碰到自己的,兩人的衣服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這樣窸窣瑣碎的聲音讓鄒野覺得滿足,沉醉。
陸之嶼沒問他想吃什么,到了地方,鄒野才知道,是他們倆確認關系第一天晚上吃的那家麻辣燙。
鄒野覺得自己的心再次懸在了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