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嶼點了一大份麻辣燙,幾乎把所有菜品都選上了,兩人平常愛吃的、不經常吃的、沒吃過的,都選上了。就像兩人第一次來這里吃那樣。
現在正是飯點,選好菜品等待麻辣燙煮好還有一段時間。
兩人選好位置坐下來,面對面看著對方時均是一愣——談戀愛后都是黏黏糊糊地坐在同一側,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坐過了。
他們倆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在長白山實習的日子,那時候吃飯總是面對面坐著。長白山實習,其實才過去沒幾個月,條件也很艱苦,但卻讓人懷戀。
陸之嶼盯著鄒野看,仿佛是要看最后一次一樣,想要迫切地把他的樣子描繪下來。
要是以前,鄒野肯定會更加流氓地回看向她,挑逗她,但此刻,鄒野在她灼灼的目光中幾乎抬不起頭。
他希望她說些什么,又害怕她說些什么。
在提心吊膽的沉默中,突然傳來賣麻辣燙的阿姨洪亮的嗓音:“七十八號——七十八號在嗎?”
鄒野如蒙大赦,立馬起身離開,回來時托著一個餐盤,餐盤上是一大碗麻辣燙、兩碗白米飯和兩幅筷子。
每次上完課,陸之嶼都會覺得很餓,等餐的時間更是讓她饑腸轆轆。
熱氣騰騰的麻辣燙擺上桌,湯色鮮紅,表面漂浮著嫩綠的蔥花香菜。陸之嶼已經聞到了辣椒的香味,她迫不及待地動了筷子。
鄒野也挺餓的,這幾天來都沒好好吃飯,但此刻他還是吃不下,拿著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飯,興趣缺缺的樣子。
陸之嶼只顧著吃,沒說話。
鄒野覺得自己像是在等待判決的犯人。
陸之嶼正在吃金針菇,她看了看坐在對面的鄒野,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說:“鄒野,這應該是我們吃的最后一頓飯了。專心點吃。”
鄒野手里的筷子突然掉了。他呆呆地抬起頭,望著陸之嶼,他的目光很清澈,很痛苦,這樣的眼神讓陸之嶼想起初見時,她驀然覺得心如刀絞。
但她的神色還是那么堅定又冷漠,如果說陸之嶼的內心也是痛苦的話,至少從表面一點也看不出來。
鄒野的心口一悶,仿佛被堵住了:“為……為什么?”
“我們不適合。”
“什么叫我們不適合?”
“我不喜歡你了。”
“你不喜歡我?不喜歡你為了我跳進……”
說到這里,鄒野說不下去了,情緒激動讓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他逼視著陸之嶼,他的眼角變得通紅,眼眶里隱隱有紅血絲。
陸之嶼的內心如湯如沸,但她的神色確是冰冷的。這樣的神情讓鄒野害怕。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胡亂發脾氣扔東西,害你掉湖里……害你大病一場……”鄒野開始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陸之嶼苦笑了一下,她垂下了眼睛,再抬起時眸子里的冷漠已一如往常:“不是的,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跳下去的,一切我都心甘情愿……我不喜歡你了。”
“我不相信!”鄒野低聲吼了出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她,“我不相信你不喜歡我了。”
陸之嶼在這樣灼熱的目光中別開了臉,看著食堂里來來往往的人群:“我們分手吧。”
像是終于聽到了最終的判決,但鄒野還想垂死掙扎:“對不起……當時我不應該沖動把獎牌扔進湖里……我跟前女友也沒有任何瓜葛了……”
陸之嶼猛地打斷了他:“你沒做錯什么……和你前女友也沒什么關系……”她頓了頓,苦笑了一下,望進鄒野的眼里,一字一頓地道:“到現在你還真的不明白嗎?”
鄒野在陸之嶼直逼過來的目光中逃避了。
“我做不到全心全意愛你,在我的生活里,愛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陸之嶼看著他,看著試圖逃避的他,“你應該去找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女生。”就像那個女孩一樣,那個和你一個社團叫孫蕓蕓的女孩。
鄒野愣愣地看著她,似乎還在緩沖消化整句話。
陸之嶼喃喃地繼續說:“其實,我真的沒想到,有一天,我會總跟一個人發消息告訴他我在干什么。”
“因為我愛你。”
陸之嶼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起來:“愛?愛在這里居然成了束縛我,要求我的借口?”
“束縛?!借口?!”
“打羽毛球沒和你說你都會生氣,憑什么?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陸之嶼的冷漠突然中斷,她也被點燃了,被憤怒,“你他媽的又不是我爹!”
“因為我愛你!我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不!你只是想掌控我,束縛我,我討厭這種感覺。”
“你把關心當成掌控、束縛?”
陸之嶼的語氣恢復了冰冷:“我不要這樣的關心。”
她最后重復了一遍:“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像是觸動了什么開關,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放在陸之嶼和鄒野面前的那盆麻辣燙開始還冒著裊裊熱氣,后來漸漸冷卻,毫無食欲。食堂里的人群也散盡了。
“你真的愛過我嗎?”鄒野突然出聲打破了沉默。
陸之嶼皺眉,不解地看著他,仿佛沒聽清楚他說的是什么。
鄒野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美麗又漂亮的眸子,咬著牙關用盡力氣一字一頓地說:“你根本就沒喜歡過我。”
鄒野此刻的樣子很兇狠,而他的兇狠還在繼續下去。
“陸之嶼,原來我對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對的,我那時候就覺得你冷得像一塊冰,確實,事實證明,誰都捂不熱。
“你真的在乎你的朋友們嗎?如果有一天,她們也影響了你,你感到了所謂的束縛,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她們吧?
“你誰都不愛,你只愛你自己。”
陸之嶼沒有辯解,沒有打斷他。鄒野就那樣兀自地說下去,一把把尖刀毫不猶豫地刺向陸之嶼的同時,也刺向了自己。
“你真自私,你這種人,怎么配得到愛?”
“陸之嶼,我祝你學業有成,孤獨終老。”鄒野一字一頓,仿佛在誦讀一個詛咒。
陸之嶼毫不回避他的目光,一直等他說完。良久,陸之嶼盯著他赤紅的雙眼問:“鄒野,你愛過我嗎?”
要是以前,鄒野會立馬毫不猶豫地回答,他會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但此時,他只是兇狠地盯著陸之嶼,并不答話。
陸之嶼也沒想要他的回答,她的眼神變得狠辣,話語變得鋒利:“你說過無數次你愛我,愛有千萬種,用嘴說出來的最他媽的低級無用!
“你愛我?你把我當成一個人來愛了嗎?你愛我就像愛一個物件,愛一條小貓小狗——我有自己的意志,你不是愛我,你只是想占有我!
“剛在一起你就忍不住在朋友圈發我們倆的合照——這就是愛?這他媽的是炫耀!你以為我看不見低下那些男的的評論嗎?你覺得找了一個我這樣的女朋友很值得炫耀,你以占有我引以為傲!
“你愛我?你他媽的放什么屁!”
憤怒讓兩人面目全非。他們激烈地指責對方,唯恐自己的話不惡毒,不能刺傷對方,仿佛彼此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說到最后,兩人都已體無完膚。
“大學里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見了你。”鄒野說出這句話后,他看見陸之嶼的眼神變了,不是冰冷,不是憤怒,是痛苦。
終于,陸之嶼冰冷的面孔上浮現出了痛苦。鄒野以為自己會報仇雪恨,會洋洋得意,會暢快無比!不,他沒有,相反,他只覺得后悔,和更深的痛苦。
鄒野轉身離開了。奪路而逃。
他越走越快,最后幾乎最后幾乎在雪地里跑了起來。
鄒野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等他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來到了湖邊。
他頹廢地蹲在地上,臉頰碰到膝蓋時,他膝蓋處的褲子全濕了,他用手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早已經淚流滿面。
鄒野一個人蹲在湖邊,無聲地哭。
鄒野離開后,陸之嶼仿佛一棵被砍倒的樹,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支撐,靠在椅背上休息了好久。
那句話反復在陸之嶼的耳畔回響:
大學里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見了你。
……
如同深陷沼澤,陸之嶼在這句話里不能自拔。
心臟仿佛一把彎彎的鐮刀,每跳動一下,都在割胸前的每一塊肌肉。這就是陸之嶼此刻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唯一的方式。
陸之嶼慢慢踱步走回宿舍,走著走著,她漸漸看不清前路,街燈變得模糊曖昧,仿佛隔著一層水霧。陸之嶼停了下來,仰頭看天,漆黑的夜空明月高懸。
月亮在朦朧的淚光中模糊,變形,重影。
她以前也有想過,從他的窗戶里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