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靜靜的坐著,便吸引了客棧廳堂里大多數人的目光。
他刻意收斂了身上的氣勢,一身精致華貴的紅袍襯得他唇紅齒白,眉目如畫,雙手肌膚十分細滑,不長半個老繭,一看便是個養尊處優,不諳武功的富家公子。而他身邊跟隨的阿壯和黑虎則做護衛裝扮,低眉順眼的侍立一旁,再加上那長相明艷,扮作婢子的少女,一行人完全看不出江湖氣息。
這間客棧離魔宮最近,敢于來這里投宿的,大多都是身懷武藝的江湖人,乍然來了一位格格不入的富家公子,自然吸引人的視線。然而,看過之后,便也沒人再去注意這主仆四人,轉頭又議論起狼女近來的所作所為,憤慨者有之,崇拜者有之,聲討者有之,氣氛十分熱烈。
人多嘴雜,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讓水靖軒聽了個大概,這才知道狼女上個月竟然又滅了武當一次門,不但毀了武當新任少掌門封俊杰的婚禮,擄走了他的新娘于琴,還把武當這些年好不容易招收的新弟子再次殺了個片甲不留。武當連遭重創,人才凋零,怕是百年內都無法重振門風了。
封俊杰,于琴,這兩人的名字早已存在于水靖軒的記憶庫里,他只垂眸略略一想,便憶起兩人正是《白發魔女傳》第二部里的男女主角,魔宮也是因為兩人才會被覆滅。沒想到第二部的劇情竟然提早了五年發生,水靖軒心底詫異,但聯想到蝴蝶效應,便也拋開不提。
魔宮覆不覆滅,與他又有什么關系?他只需利用陳圓圓引來吳三桂就好,其它一概不管。
這樣想著,他微微勾唇,拿起茶杯,就著窗外的美景緩緩啜飲。
狼女早就被魔教驅逐,與族人再無一絲一毫的關系,阿壯和黑虎等人自然也不會關心她的事,俱都面色不變的聽著這些人的議論。
正當廳堂里氣氛越來越熱烈時,一道略帶磁性的女聲憤然開口,“狼女作惡多端,殺人如麻,武當,昆侖,點蒼等派的掌門都命喪她的手里,武當好不容易重建起來,卻又被她再滅。長此下去,江湖上哪里還有我們名門正派的立足之地?大家與其在這里聲討妖女,不如聯合起來殺上魔宮,與那妖女決一死戰!”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卻見一名男裝打扮,相貌極為英氣的少女拍案而起,大聲倡議。
隨著她的倡議,本還沸沸揚揚的廳堂安靜的落針可聞,大家俱都不再開口,只專注于桌上的吃食,喝酒的喝酒,夾菜的夾菜,仿佛前一刻的義憤填膺都是場幻覺。狼女的兇名江湖人耳聞親見得多了,只敢口頭上議論一二,誰又肯以身殉道,白白去送死?
那少女見了眾人冷淡的反應,激昂的表情定格在臉上,雙手還撐著桌面,身體十分僵硬。與她同桌的另外八人神色黯淡,面露尷尬。
八人里,有一白發老嫗最是氣度不凡,淡淡一笑后拉著男裝少女坐下,溫聲道,“月兒你還小,不懂這些江湖紛爭。以后大人說話你少插嘴。”
話落,見少女還想要張口反駁,她暗中掐了掐少女的腰,示意她閉嘴。
那少女圓溜溜的大眼里露出幾絲倔強和憤恨,卻終是閉了嘴,手一伸,竟從懷里掏出一支做工精致的卷煙,用火折子點上,抽煙消愁起來。那盤起的二郎腿,吞云吐霧的熟練架勢,若是放在現代的酒吧里,活脫脫一個御姐形象。
瞥見少女掏煙的舉動時,水靖軒就已眼前一亮。
他對《白發魔女傳》第二部的劇情不甚了解,只恍惚記得,第二部簡直是一場惡搞劇。里面有狼女和陳圓圓的百合之戀,亦有狼女和卓一航一同赴死的大悲結局,然而,令他印象最為深刻的卻是昆侖派凌月兒的自制香煙和青城派易風行的自制手雷。
他本就想著,待劇情開始后將這兩樣東西弄回魔教,一個可以制成特產,為魔教創收,香煙能使人上癮,其價值不亞于一座金山;一個可以用于防衛和金礦開采,俱都是極為有利于魔教發展的好物。如今,既然碰上劇情提前開始了,他又怎么能放過這大好的機會?
想罷,水靖軒狹長的鳳眸里滑過一道精光,面上露出一抹完美至極的微笑,用清朗卻又溫潤如水的嗓音徐徐開口道,“敢問姑娘,你手里的東西可是香煙?”
那少女聽見這道動聽至極的嗓音時耳尖便動了動,待轉臉看去,卻是那名長相俊逸非凡的貴公子在與她說話,任她臉皮再厚也禁不住微紅了雙頰。
“是啊,這東西可是本姑娘特制的,不同于普通的卷煙和旱煙,我把它取名為香煙,只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少女目露好奇,隱隱還帶著點兒戒備。
水靖軒微微一笑,溫聲道,“此煙聞之便覺清甜無比,令人口舌生津,香味繚繞鼻端,經久不息,故而,我亦叫它香煙,卻不想與姑娘心有靈犀了。”
他氣質優雅,態度親和,凌月兒幾乎立時就對他產生了好感,再聽他如此盛贊自己的杰作,眼里的戒備盡去,換上些羞赧,不知該怎么回復他文縐縐的話,只得摸著后腦勺傻笑。
水靖軒也隨之朗笑,拱手道,“恕在下厚顏,想同姑娘討根煙抽,不知可否?”前世他就有抽煙的習慣,后來因為末世來臨,香煙變成了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這個嗜好也就被迫戒掉了,如今再見,心中自然有些懷念和渴望。
見貴公子眼里的渴望不似作假,遇見同好,凌月兒喜不自勝,嘴里連聲說著當然可以,手一伸,已遞了根煙過去,還親自給他點燃。
水靖軒斜倚在椅背上,纖長優美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將煙夾住,置于緋色紅唇上深吸一口,而后微瞇狹長的鳳眸,將白色煙霧徐徐吐出。霧氣在空中飄散,將他鬼斧神鑿的俊美容顏氤氳的朦朦朧朧,使之更顯神秘和慵懶,還隱隱透出幾□人沉淪的魅氣。
他這迷醉的表情哪里像是吸煙,活似夜間勾人的妖物在吸收精元,那場景魔魅至極,使人不知不覺蕩漾在濃郁的煙草香氣中,神魂顛倒。
‘咕嚕’,場中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吞咽唾沫的響動,眾人灼熱的眼神鎖定在紅衣公子的身上,也不知看的是公子的俊顏還是公子手里的香煙。
姬無雙易容成一名長相周正的中年男子,帶著金浩峰等人于兩日前便抵達了映月湖畔,在聽濤山莊下設的客棧里安置,尋找擄人的最佳時機。
客棧里投宿的多是江湖人,為了探聽消息,每至飯點,他都要下到廳堂里小坐片刻,卻不想,今天一下樓,看見窗邊吞云吐霧的紅衣公子,他的視線就再也挪不動了,心臟劇烈鼓動,幾欲掙脫胸腔的束縛。
他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紅衣公子,緩慢的,堅定的朝他一步步走去,視金浩峰怪異的表情和滿廳堂的客人如無物。
“這位兄臺,你有事嗎?”見這名高大健壯,長相周正的男人擋在自己身前,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水靖軒吐出一口煙氣,溫聲問道。他目前扮演的是貴公子,貴公子自然要有涵養,哪怕這人肆意的目光令他不喜,他的語氣依然十分溫潤。
“沒……沒事。”對方動聽的嗓音刮撓著自己的耳尖,清澈如水的眸光帶著電力,麻痹著自己的心臟,姬無雙表情僵了僵,竟有些吶吶難言之感,被藥物改變的聲音更顯粗噶。也幸好他面上罩著一層人皮面具,這才沒讓人窺見他激動至漲紅的面頰。
心臟兀自狂跳不已,姬無雙抿唇,竟有些擔心貴公子會察覺到他失控的心率,覺得他為人輕浮,因而用手摁住衣襟,表情有些僵硬。
見對方回了句‘無事’,卻依然傻站著不動,水靖軒轉臉,眼含詢問的朝男人身邊的同伴看去。卻見對方同樣是一身紅衣,眉眼狹長,相貌俊逸,與自己有三分相似,他不禁挑了挑斜飛入鬢的濃眉。
金浩峰見到紅衣公子的時候也是心頭一震。此人將艷俗的紅衣穿出了三分熱烈,三分雍容,三分凜然,外加一分霸氣。他和此人站在一處,本來俊逸的容貌和高華的氣質立時顯得平淡無奇。
壓下心頭的不適,金浩峰朝表情迷醉的姬無雙看去,眼里飛快滑過一道精光。他起初就懷疑姬無雙有龍陽之好,喜歡打扮嬌艷,長相清俊的少年,這才強忍著心頭的反感,日日穿著紅衣去討好。
現如今,他既有了更合適的目標,干脆便將這紅衣公子給他弄來,也便于日后掌控他。對方只是個涉世不深的富家子弟而已,應是好哄騙的很。
這樣想著,金浩峰微微一笑,拱手道,“這是我叔父,也是這間客棧的老板。叔父最好結交天下才俊,今日與公子一見如故,這才上前叨擾。還望公子不棄,與我們做個朋友。”
瞥一眼緊盯住自己不放,眼神灼熱的姬無雙,再瞥一眼一副拉皮條作態的金浩峰,水靖軒心里明了,自己恐是遇見了有龍陽之好的登徒子了。
前世也曾經歷過許多類似的事,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且這次是秘密出行,水靖軒不想招惹額外的麻煩,只得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冷冷斜睨兩人一眼,而后拂袖離去,邊走邊沉聲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從不輕易與人做朋友。”話落,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十分溫和,“多謝這位姑娘的香煙,果然是人間極品!”
見貴公子沒理那氣質卓絕的二人,反倒同自己溫言軟語,凌月兒受寵若驚,對著他的背影高聲叫道,“公子若是喜歡,月兒可將烤制方法送上。只是這方法比較繁瑣,還需用紙筆記下,我明天寫好就給你送來,午時,飯堂里不見不散如何?”
江湖兒女最是意氣用事,也不管這香煙的制作方法何其珍貴,看對眼了,白送都可以。水靖軒聞言朗笑道,“那水某就多謝姑娘慷慨了!”
見那奪了自己心魂的人理也不理自己,抬腳就走,姬無雙本想上前強拉住他,可看著他長身玉立的背影,伸出去的手卻遲遲不敢落到他肩上,唯恐自己的莽撞招來他的反感。
水靖軒背后仿似長了眼睛,察覺到姬無雙欲攔阻的意圖,冷哼一聲,拇指和食指輕彈,手里的煙蒂便被高高拋起,直直落進場中一位客人盛滿烈酒的大碗里。
酒遇火狂燃,竄出半丈高的烈焰,嚇了周圍人一跳,也阻了姬無雙再上前的腳步。而金浩峰眸子閃了閃,暗道這公子氣度不凡,恐不是常人,須好生調查一番。
52
52、試探1...
誰也沒有想到那等神仙般的人物臨走會來上這么一手,烈焰燃燒的太過突然,舉碗欲飲的俠士只來得及驚呼一聲便被火舌舔走了半邊眉毛,同桌的人亦被嚇了一跳。
這群人抄起手邊的刀具便要沖出去追砍貴公子,姬無雙見狀,眼底露出森寒無比的殺意。
未免姬無雙在客棧里大開殺戒招惹無謂的麻煩,金浩峰不得不上前安撫這幫人,好一番威逼利誘,軟磨硬泡,方平息了這場事端,再轉臉,卻見姬無雙已經沒了身影,恐是追著那紅衣公子去了。
姬無雙武功絕世,想要跟蹤一個人,哪怕對方是水靖軒那樣的頂尖高手,亦不能察覺到他的存在。他跟著水靖軒在小鎮里逛了一路,一雙鷹眼仿似看不夠般,貪婪的將對方的身影收進眼里,刻進心底,心臟陣陣悸動的同時,許久未曾犯過的頭痛之癥也卷土重來。
然而,哪怕腦袋中的劇痛一陣壓過一陣,他依然不想離開俊逸青年的身邊,只覺得能夠不遠不近的跟隨他,哪怕是當場痛死也是好的。
雖然沒察覺到有人跟蹤,但水靖軒的五感本就超出常人一大截,姬無雙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