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從一開始，秦鋒就努力回避“合村并居”這個話題，可張楨利還是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這關乎村子“生死攸關”的消息早就在村里人之間傳遍了，哪怕是在外地的村民，也都在關注著相關進展。
    秦鋒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先試探對方的態度：“我說句不好聽的，您別介意。”
    張楨利知道秦鋒擔心捐資的事情，先給他寬心：“沒事，一碼歸一碼。”
    “我前不久回鄉里開會，和領導吵了一架。有個別干部勸我躺平，順其自然就好了。事實上領導已經不讓我負責動員搬遷工作了。”
    “什么意思？”
    秦鋒照搬了孫一凡的那套歪理：“他們是這樣說的，既然村里的老人選擇落葉歸根，還百般抵觸縣鄉政府的解決方案，那就拖著吧，看誰先后悔，看誰等不及。”
    “他們真這么說？”
    秦鋒看到張楨利眉頭緊鎖暗含慍怒，已然判斷出對方的立場，立刻口風一轉：“這是一部分干部的想法，我們鄉黨委書記紀懷山還是把各位老人的生命健康放在心上的，他先請醫療隊下鄉體檢，又命令我盡可能住在村里，萬一又發生老人生病急需送醫的事情，至少我還能照應一下，開車出力這些事情義不容辭。”
    張楨利眉頭略微舒展：“這也沒解決實質問題啊，從山里送到市立醫院，至少得40分鐘吧？”
    “不，其實是需要一個小時，如果遇上早晚高峰，兩個小時也不夠。”
    “對啊，你就算24小時住在村里，遇到老人突發急癥也無濟于事。何況你還有工作要到外面跑。”
    看到張楨利如此誠懇地想要解決問題，秦鋒終于拿出了公文包里最后一份文件：“我們鄉里研究的辦法，就是把32位老人遷出山來，安置在山外的八角樓村。那地方交通方便，距離市立醫院只有18分鐘的車程，并且村里還配套設置了常駐醫護和應急車輛。這是前期編制的規劃，你可以先看一下。”
    張楨利大致翻了翻，點頭道：“還行吧。你看有沒有什么折中的辦法，既能保留我們大槐蔭村，又能兼顧他們的生命健康？”
    秦鋒開個玩笑：“您財大氣粗，回村建個急診醫院試試？”
    “這太不切實際了，”張楨利嘆氣：“我反對‘合村’，但是支持把老人們遷出山來。這不光是我的想法，也是很多和我一樣的離鄉游子的態度。”
    秦鋒倒是覺得眼前一亮：“可以談！你們選個代表，直接找我們鄉黨委書記紀懷山談，如果你們可以勸說老人搬從山來，或許鄉里可以探索合作開發的模式，這就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唉，談何容易啊！我們這些人誰敢去勸太白叔搬出山來？一旦扣上不肖子孫的帽子，以后就沒臉回去了。我感覺這件事還是得你們做，我們暗中配合。”
    秦鋒撓頭：“紀書記在忙著招商引資，資金到位會安排專人過來做動員，我負責為全村人爭取利益最大化。”
    張楨利詢問了招商引資的進度，知道這件事沒那么容易。
    整個村子做旅游開發，大概需要4個億的資金，后續還要持續投入不知道多少錢。然而現階段新冠病毒肆虐沒完沒了，旅游產業剛一復蘇就遭到打擊，誰愿意冒險投資呢？
    眼看商量到最后又進了死胡同，秦鋒又告辭，婉拒了一切招待。
    回去的路上，他開心得連拍方向盤，還打開車窗大吼大叫，做夢都沒想到會有如此巨大的收獲。
    募集資金解決了眼前的實際困難，可他更開心的是收獲了隱藏勢力的支持，打開了工作思路！
    雖然張楨利反對合村，但是并不反對旅游開發，這說明在山外打拼的人眼界開拓，知道時代畢竟已經變了，安貧守舊抱殘守缺是死路一條
    他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紀懷山，看看鄉里有沒有可能修改計劃，與村里這股“新勢力”談判。
    當時已經是下午6點多，紀懷山已經下班，可接到秦鋒的電話也表現出了極大熱情，耐心細致地詢問了張楨利的個人信息和態度，囑咐秦鋒一定要好好維護合作關系，將來一定有大用處。
    掛斷電話幾分鐘之后，他又給秦鋒打過來，要了張楨利的聯系方式主動去交流一下。
    秦鋒真心佩服，這才是干事創業的領導干部啊！
    他開車下高速后回市區的家陪父母吃飯，與他們講了自己今天出門的巨大收獲，二老都很高興，老媽盼著他干出點成績早日調離山村，老爸則諄諄教導工程建設油水大誘惑多，千萬要守住廉潔奉公的底線。
    他忍不住開玩笑，說他們真是矛盾幾何體，前陣子還鼓勵兒子違法送禮跑官，現在又擔心兒子貪污受賄犯法。
    老媽笑罵道：“誰鼓勵你違法了，咱們這種小城市還是重視人情世故。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對領導態度誠懇恭敬一些，工作上肯定就順利一些啊。”
    老爹也看透本質似的：“我贊同你媽的說法，眼里別只有工作，埋頭苦干不如能說會干。公務員的晉升渠道看起來很多，但是咱家給不了你背景支持，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跟緊現在的領導。讓他覺得你忠心耿耿，很能干也很有用，關鍵時刻頂得上去。這樣他無論提拔到哪里都會帶上你。”
    秦鋒虛心聽著，盡管他還是不太贊同，覺得時代變了，父母這些只是老觀念老思想，可知道父母是為自己著想，沒必要和他們頂嘴。
    成長認知是分階段的，他也曾因為虛榮心而渴望過晉升，但從來沒有把升官看成頭等大事，甚至一直到現在都只知道認真做事，沒有好好思考過仕途。
    讀書上學的時候他就要做個優秀對生，憑本事進學生會并且競爭上了會長位置。
    畢業前隨波逐流考上選調生，進入了體制內的競爭賽道，他還是按照學生時代那一套方式努力，踏實完成領導交代的工作，對升官的捷徑嗤之以鼻。
    或許正是這種踏實肯干的性格，組織才會將他下放到鄉鎮鍛煉。
    雖然在所有人看來，他很失敗地混成了村支書，但是他自己并不這么認為，現階段的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全心全意把大槐蔭村維護好、建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