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鋒拿出了按滿手印的A4紙，是同意申報美麗鄉村建設示范試點表決書，上面第一個名字就是張太白。
    不過他又嘆氣：“實不相瞞，我現在是騎虎難下，向張老太爺和全村老人立下軍令狀，卻忘了申報審核和財政撥款都是需要時間的。咱們村有幾棟老房子房梁朽壞磚瓦殘缺，怕是熬不過今夏雨季，不得已才四處籌錢。”
    張楨利認真看了表決書，微微一笑：“你這是偷換概念。我問的是旅游開發，這張紙是申報美麗鄉村的。以我對太白叔的了解，他是絕對不會同意村子做商業性開發的，那是老祖宗留下來隱居避禍的最后一片凈土。”
    秦鋒還不死心：“旅游開發是鄉政府的決策。”
    “大槐蔭村是村集體的土地！鄉政府無權剝奪村民的合法權益。”
    “你要知道，在嚴格履行程序，取得合法手續情況下，政府可以強制征地，將農民集體所有的土地轉化為國有土地。”
    “哈，強征？你們強征試試，我村五湖四海的男女老少也不是吃素的！”
    兩人越說越僵，秦鋒終究是有求于人，先服了軟：“張總，我千里迢迢跑過來不是和您吵架的。鄉政府的規劃安排，也不是我這個小小村支書能左右的。我現在只是想維持村委運轉，保護村子安危。”
    揭穿了秦鋒的一個個套路把戲，張楨利已經流露出一絲輕蔑：“哼，我們村子，還輪不著一個外人來談保護吧？你真正的企圖是什么？”
    秦鋒面紅耳赤，他是個黨員干部，跑到一個商人的辦公室里低聲下氣已經很難為情了，如今還被人家說到臉上，質疑是個騙子，這怎么能忍？
    所以他很沖動地回了一句：“那你們村就指望32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守護？他們守得住嗎？非要等到一個個老人耽誤送醫枉死送命才追悔莫及嗎？”
    他不容張楨利反駁，打開手機放了一段視頻，是嚴守轍出殯的鏡頭，全村老人送行，畫面一轉又切入大家追到守轍書記的畫面，張太白、裴存義等人自責懊悔的話語，正在佐證一件事——嚴守轍其實不該死的。
    看著嚴守轍的遺像，張楨利面帶悲戚：“守轍書記對我家有恩啊，我父母臨終前還囑咐我要報恩的，唉……”
    “我現在租住的房子就在守轍書記隔壁，他的院子里擺滿了建筑材料，修繕村里的老屋是他未能完成的心愿，我就是想幫他完成而已。可是你知道嗎，因為先天的成見，張太白帶著全村人對我百般刁難，哪怕是對村子有益的事情也不讓做。”
    秦鋒細數自己為村里付出的點點滴滴，幫他們修家電、送快遞、干農活甚至掏糞坑，換來的是家家戶戶的閉門羹。
    他們明明知道村委沒有錢，歷年都有集資籌款的傳統卻故意不說，就是等著看秦書記鬧笑話。
    他們還阻撓攝影采風和救治大槐樹，如果不是自己的堅持，村里哪有這些變化？
    自己好不容易爭取到申報美麗鄉村的機會，還是要被逼著去給老頭子低頭認錯。
    “問題是我有什么錯？我的一番真心，到底換了什么？我不服啊！”
    說的最后，秦鋒已然委屈得幾乎流下淚來。
    這次是真情流露，這些話他真得憋在心里很久了，太需要宣泄了。
    張楨利肅然起敬收起了輕視之心，善意地遞過紙巾：“聽你這么說，我倒是有點慚愧了。是我們離開了村子，把守護家鄉的重任交到了這些老人的身上，現在是你在替我們負重前行啊。”
    大概是被秦鋒的這番說辭打動了，他略顯突兀地說道：“我愿意出一些錢，幫你先渡過難關，但是我不太想讓太白叔知道，所有捐款不要公示，更不能立碑設榜，否則我就不捐了。”
    秦鋒擦了擦眼角：“我尊重你的意愿，但是我想先聽一聽你愿意出多少錢。畢竟我很可能還需要考慮其他人的想法。”
    “我們做生意的，錢都壓在貨上了，公司要維持運轉，現金流并不充裕。”張楨利大概是討價還價習慣了，幾句話就把秦鋒的期望值拉到了最低。
    不過最后他給出的答案是：“我可以拿出60萬現金，外加價值40萬的家用五金產品，大概夠你啟動工程了。”
    “太好了！”秦鋒心花怒放，恨不得馬上就走財務流程。
    可張楨利還有話說：“我不是把錢直接給你或者給村委。”
    “啊？你信不過我？”
    “這只是一方面，畢竟咱們才剛認識。”張楨利根本不掩飾，可臉上又帶著笑容：“另一方面，我得隱藏自己，以免暴露出來被太白叔罵成不肖子孫啊。”
    他說會成立一個搶救保護古建的公益組織，把錢物捐到這個公益組織里并委托他們到村里監督、評估和驗收維修成果。這樣一來，秦鋒可以和村里人交代合理的資金來源。
    更重要的是，這個公益組織還可以接受其他人、單位的捐贈，給村里更多的支持。
    秦鋒當即豎起大拇指：“怪不得您生意做這么大，這眼界思路比我高太多了。”
    張楨利謙虛地擺擺手：“共贏罷了。其實對我來說，這里面也是有好處的，公司有公益捐贈可以申請個稅抵扣。具體的算法挺復雜，你只需要知道國家利用稅收政策鼓勵我們公益捐贈就行了。”
    他把秘書張萂沁叫進來，簡潔又不失周到地交代了工作，要求爭取在一周之內讓資金和五金件到位，趕在清明節前正式施工。
    女秘書將短發撩到耳后，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下他講的每個要點，又重點確認了一件事：“這個公益組織是交給我負責嗎？真的嗎？”
    “是的，從今天起你和秦書記對接工作，必要的話會駐村工作一段時間。有困難嗎？”
    她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回頭看了秦鋒一眼：“OK！我沒問題！”
    眼看資金問題落實了，秦鋒打算告辭，但是張楨利卻說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解決。
    “剛才光談修房子了，村里老人的生命健康問題，你打算怎么辦？我想聽一句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