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去李平章家吃“派飯”的機會，秦鋒與老木匠談了談村里修繕老宅子的事情。
    嚴守轍留了一院子的水泥、木方、磚瓦等材料，秦鋒很想利用起來，但是他沒有一點技術手藝，根本無從下手。
    老李家世代匠人傳承，他和兩個兒子在木作、水電、泥瓦甚至打鐵上都是一把好手，如果說服他們幫忙，困難就迎刃而解。
    秦鋒抱著滿腔熱情請他們出工，但是李平章嘬著煙袋鍋子提了個條件：“出工費用怎么算？平時村里修修補補的工作我們順手就干了，錢不錢無所謂，可現在全村三分之一的房子要修，很多還得大修，我們耽誤不起這么多工夫。”
    秦鋒態度很誠懇：“嚴書記以前請您幫過忙嗎？過去這些費用是怎么算的？”
    “一般是村里出材料，我們出工，每個人一天兩百，日結。”
    秦鋒爽快地答應著：“好，就按過去的規矩辦。我安排好資金后再來通知您開工，這段時間您抽空先轉一轉，定個施工計劃，咱們一天都耽誤不起了。”
    李平章揚了揚手送他出門后，就蹲在門口臺階上“吧嗒吧嗒”抽著煙袋鍋子，他老伴兒趙芝蘭雙手搓著圍裙彎腰問道：“你咋騙他要恁多錢？以前守轍給你你都不要的！”
    李老漢在臺階上磕了磕煙袋鍋子，齜著老黃牙瞪眼：“他和守轍能比？守轍是真心為了村子好，世世代代傳承下去，我才愿意去幫工。秦鋒這小子是為了收買人心，將來還是要把我們都趕到山外頭去，我憑什么不能趁機撈一把？”
    “可是村里要是沒錢，這活就不干了？”
    他站起身，瞇著眼看向遠處秦鋒的背影：“熊娘們瞎操心，村里沒錢，鄉里也沒錢嗎？他不是鄉里派下來的嗎，讓他想辦法唄，反正這房子是不能塌！”
    秦鋒還不知道自己撿了個燙手的山芋，他跑去找村委會計張禎瑞要錢，卻發現村里賬上已經沒多少“余糧”了。
    張禎瑞拿出賬冊一筆筆解釋，大槐蔭村沒有集體收入，過去干什么事都是靠村民集資，每年年初會召開一次全體村民大會，報上今年的開支預算，然后攤派到各家各戶，當然也包括那些已經搬到山外居住的人。家庭富裕的可以多出些錢，條件差的可以少出，個別實在困難的可以不出。
    大家都受了嚴守轍的恩惠，對他百分之百的信任，所以歷年都沒什么問題。
    偏偏今年，嚴守轍還沒來得及報預算就去世了，村里賬上沒有進項，自然也就沒法支付老宅修繕的費用。
    張禎瑞試探著：“要不，你也列個預算單子，我們再搞一次集資試試？”
    秦鋒有自知之明：“咳咳，還是算了，我哪有守轍書記那么高的威信。錢的事情我再想想辦法，就是這修繕工程時間挺緊的，不能拖延啊。”
    “你算過賬嗎？攏共需要多少錢？”
    “我也不太懂，這不是找你幫忙嘛，結合往年守轍書記的預算，您給我測算一下費用。至于資金來源，我會去想辦法。”
    他能想到的辦法，是對上爭取資金扶持。
    國家支持美麗鄉村建設，縣里還成立了“美麗辦”。在官方材料里專門寫了，去年籌措資金470余萬元，重點篩選了30個村子支援建設。
    大槐蔭村從未申報過這個項目，秦鋒認為以現在的村容村貌，還有這周圍的好山好水，只要填個報名表，很容易爭取到上級撥款。
    他把這個想法匯報到鄉里，本以為會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不曾想，郭偉民和紀懷山都持反對意見，他們認為秦鋒沒必要小題大做，不就是一些破舊不堪的老房子嘛，以后早晚都得拆掉，何必再搭上財力去修修補補呢。
    而且，無論是出于推進“合村并居”的考慮，還是為了申報景區招商引資，都不能讓大槐蔭村變成美麗鄉村示范村。
    否則一旦開始撤并工作，很可能會引發社會質疑。
    就算合理解決了質疑，美麗鄉村的招牌也會讓拆遷難度和補償費用大幅提高，不利于招商引資工作的開展。
    郭偉民還提到一個問題：“鄉里開展合村并居的不光你們這一個村，要是我們給你開綠燈，其他村也跑來要扶持，這工作還怎么開展？”
    秦鋒覺得這件事和廁所改造有著驚人的相似，領導們并沒有真正考慮過村民的利益，沒有設身處地地為村民生活著想。
    他們重點考慮的是這樣做合不合規，能不能通過上級審計審查，說白了就是自己官帽子穩不穩。
    他把村里一些老屋拍了照片，拿到鄉政府常務工作會議上討論：“各位領導，既然你們安排我到大槐蔭村擔任村支書，我守土有責啊，我得為村民辦實事兒，才能贏得他們的信賴和尊重。”
    眼看著大家無動于衷，他試著退讓一下：“我也不是非要評美麗鄉村示范村，鄉里撥點農村危房改造補貼，讓我把這些老房子修一修也行。這些要是塌了，翻修重蓋的費用可比維修高三四倍。”
    郭偉民很不耐煩：“胡鬧！危房改造補貼是有嚴格資格審查的，貧困戶、低保戶、五保戶、貧困殘疾人才有資格，你們村哪一家符合要求？”
    他真的忍了秦鋒很久了，這小子也在機關工作過，怎么就是不上道呢？讓你當個村支書，你就真把自己當村里的代言人了？安分守己地待上一兩年不好嗎？非要給大家找麻煩！
    秦鋒也看不上郭偉民，這位鄉長總是嘴上喊著加班加點兢兢業業，其實工作上得過且過，才是真正“躺平”的典型。
    他試著勸說道：“我理解領導們的顧慮，但是反過來想想，大槐蔭村評上美麗鄉村示范村，不是更利于招商引資搞旅游開發嗎？我們村現在沒名氣，鄉里、縣里只能找一些小公司談合作，要是我們拿到了省級甚至國家級的榮譽，把宣傳工作做足，我相信一定會有國家級文旅集團關注到的，到時候直接升格為省級重點招商引資項目，由省委省政府督辦推進，這‘合村并居’工作不就易如反掌了！”
    他這個觀點也有道理，郭偉民提醒道：“事情絕對不像你想象的這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