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借著一張厚臉皮,忍了錢長貴的白眼和挖苦,秦鋒在一頓飯之后,重新獲得了寶山嬸的關懷認可。
她拿出了一個手寫的表格,是嶄新的一日三餐“派飯表”,這意味著秦鋒又可以挨家挨戶“體察民情”了。
他知道,這是村里人遞出來的橄欖枝,于是開玩笑說不能白吃各家的飯,以后維修家電、網購物品、幫干家務等活計,所有請求來者不拒。
不過無論是秦鋒還是寶山嬸,都小心翼翼地回避了清理廁所的事情。因為大家都知道那是村里人的一次考驗。
秦鋒雖然理由充分地逃過了“苦役”,但是很顯然,在大家心里,他沒能過這一關。
飯后,秦鋒去找張太白聊了一會兒。
他知道老太爺是村里32位老人的主心骨,特地準備了一番說辭。
很干脆地開門見山:“紀書記安排我駐村,其實就是來豐富一下任職履歷,最多待個一年半載就把我調回去提正科了。咱們村呢,沒有貧困人口,也不參評美麗鄉村建設,我現在不負責‘合村并居’動員搬遷了,所以基本上沒什么考核壓力,用外面比較流行的話說,我躺平了!”
張太白輕輕一笑:“小秦書記,你跟我說這些,是來找罵的嗎?”
老太爺竟然知道“躺平”,并且義正言辭地批判了這種想法:“當前國家發展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內有憂外有患,你們年輕黨員干部怎么能‘躺平’,怎么敢‘躺平’?!”
秦鋒也不羞愧,涎皮賴臉地模樣笑道:“那您給我指個方向,我這個小小的村支書,還能有什么好奮斗的?”
“年輕人,眼里要有活!我們黨啊,來自人民、扎根人民、造福人民,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黨的根本宗旨,必須以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為我們一切工作的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堅持把人民擁護不擁護、贊成不贊成、高興不高興作為制定政策的依據,順應民心、尊重民意、關注民情、致力民生。”
秦鋒聽出來了,這還是提醒自己別搞小動作,“合村并居”沒戲,其他的隨便干。
他點頭答應著。
其實秦鋒嘴上說躺平,心里可沒有半點松懈,這不過是主動送上一個挨批的借口,等老爺子發了火出了氣,自己就算是重新在村里站住腳了。
不過,要想真正獲得大家的認可與信賴,他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并且要做到大家心坎里。
秦鋒定下“三步走”計劃。
第一步是“賣慘”。
山外傳來消息,奧密克戎變異毒株傳播力很強,新增病例不斷增長,上級要求防疫工作要嚴格落實到每個村。
他每天背上農藥噴灑桶在村里轉悠消殺,讓大家看看自己的辛苦。
等消殺之后是嚴防病毒輸入,秦鋒在大槐樹下面支了張桌子,從早到晚坐在那里檢查進出人員的核酸信息。
早春時節,山里天氣還有些寒冷,他在寒風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寶山嬸就看不下去了,直言堵路查健康碼的工作很重要,但是對于大槐蔭村來說,就有點“瞎子點燈白費蠟。”
因為真的很少有人進出這個小山村。
老人們大都選擇居家過冬甚少出門,最多就是去小賣部買點肉蛋菜和生活用品,根本不出村。
負責打掃衛生、清運垃圾的嚴守榮夫婦隔天出山倒垃圾,有環衛所督促他們做核酸,不用查驗。
再就是郵政快遞車輛隔三差五到村里送一些包裹,也是單位監督過的。
秦鋒見達到了賣慘引關注的目的,就把這個“守村重任”交給了每天在旁邊“騎大馬”的“拐子”張楨年,對方雖然只有六七歲的智商,但看起來干這個是足夠了。
他的第二步計劃是“關愛”。
老年人的頭等大事是健康問題,之前市立醫院來健康義診,村里半數人都查出慢性病,需要嚴格控制飲食和定期服藥。
秦鋒擔心他們根本沒當回事,找來了當時義診留下的健康檔案,摸清楚了每個老人的身體狀況。
一共32位老人,錢長貴、董盛宗等十幾人屬于“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的一類;李平章等七八個人需要常服降壓藥,寶山嬸五六個人得控制血糖。另有張太白等4人既要控血糖又要降血壓,屬于重點監督對象。
秦鋒開始背上血壓計和血糖儀走街串巷,“督查”服藥情況。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有些人果然到現在也沒有吃藥控制血壓血糖指標。
他們就是脾氣倔,覺得是藥三分毒,不吃藥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這高血壓并發癥一發作就是急癥,秦鋒可不敢放任不管,按照當初義診的醫囑自費去山外采購了一批藥。
他擔心老人不吃,又或者亂吃出問題,干脆拿了個分格藥盒,寫上每個人的名字、服藥劑量和名稱,挨家挨戶去走訪監督,直到他們建立了按時吃藥每天測血壓血糖的習慣才行。
這兩件事已經讓他和村民建立了親密無間的關系,但是距離他獲得大家的真心接納還差一點。
他的第三步計劃,就是“救贖”。
老太爺不是說了嘛,年輕人眼里要有活,這村里真的很多事情亟待解決,
春節前下的一場大雪,背陰屋檐上的積雪到開春才消融干凈,許多老瓦房開始漏水。
倘若不及時處置,等到夏天一場大雨下下來,沖垮了房頂,這宅子就廢了。
另外,他這幾天無聊,認真檢查了村口大槐樹的健康情況,樹干上那條裂開的縫隙有不斷擴大的趨勢,如果繼續放任不管,半棵樹會撕裂倒下,到時候這一千多歲的老槐就徹底沒救了。
董盛宗曾經說過,要趁著春天發芽之前搶救,眼看著這天氣一日日轉暖,再不抓緊就耽誤了。
這祖宅是大槐蔭村村民的根,大槐樹是傳承千年的魂。
過去秦鋒動員他們搬遷,是刨根斷魂的破壞者,如今他要通過修繕宅院和給唐槐治病換取村民的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