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白有私心。
    其實大槐蔭村許多人都有同樣的私心，就是想獨占這靈山秀水，不讓外人染指。
    這并不違反任何黨紀國法，因為按照我國土地管理法的規定，城市土地歸國家，農村及城市郊區的土地，除由法律規定屬于國家的以外，屬于農民集體所有。
    鄉政府想要開發山區變景區，必須先推進“合村并居”，取得大槐蔭村這片山林的經營權，才能名正言順去招商引資搞開發。
    只要大槐蔭村的村民不同意“合村并居”，這土地就是村集體管理運營，完全可以維持現狀，給子孫后代留下歸隱的退路。
    相應的，鄉政府拿不到土地經營權，招商引資就不具有說服力，就沒有資金來保障拆遷補償，這是鄉政府在景區開發上的“死穴”。
    老人瞇起眼看向張楨年：“如果你是紀懷山，會怎么做？”
    張楨年笑了：“爹啊，您這題目出得不嚴謹。我對咱們村的情況太了解，甚至知道很多人的心理價位，直接砸錢就行了?！?br/>     大槐蔭村絕非表面上這么團結的鐵板一塊。
    董、李、錢三姓人家過去沒能享受到改革開放帶來的巨大福利，直接表現就是他們沒有端過鐵飯碗，沒有退休金，他們的子孫在外面混得也遠不如張、嚴、裴三姓。
    如果拆遷補償足夠優厚，再許諾村民正常享有現存農田、果園、山林的經濟收益，他們三姓未必不會同意搬遷。
    如今住在村里的人，李姓6人、董姓7人、錢姓3人，加起來已經超過半數。在大槐蔭村全部戶籍人口中，這三姓也占多數。
    倘若半數人同意搬遷，張太白是壓不住陣腳的。
    張太白眉毛一挑，語氣有些嚴厲了：“那你看我的心理價位是多少？”
    “您這邊是無價的，但是您一向感黨恩、聽黨話、跟黨走。要是更高一級的黨組織決策推動‘合村并居’的事情，您會拒絕？您能拒絕？”
    張楨年看得太透徹了，昨天晚上開會，老爹之所以義正言辭地拒絕動用權力關系，除了堅持原則，還有很大的顧慮就是害怕引起老朋友、老部下的注意，那些人要是聽說他年近百歲住在深山里，醫食多有不便，很可能不由分說就把他送療養院了，那還談何保護村子？
    “我確實拒絕不了，”張太白點了點頭：“所以啊，在反對‘合村并居’這件事上，我們不能蠻干，還是得先想辦法占住理。秦鋒留下也有好處，至少他是個聽得進話，也愿意講理的人?！?br/>     張太白他們明白，現在鄉政府處于攻方，村里人是守方，博弈的關鍵所在是溝通談判。秦鋒就是紀懷山安排的溝通紐帶和橋梁。
    而秦鋒現在在做什么呢？
    監控里可以看到他從車里搬出了一個嶄新的農藥噴灑桶，勾兌了上級派發的消毒片，開始在空無一人的村道上做消殺，不管是有人居住的宅子，還是閑置已久的院子，他都會認認真真照顧到。
    山路崎嶇宅院錯落，一桶消毒水三四十斤，只能噴五分之一的道路，他噴灑、換藥來來回回好幾趟，折騰了大半天。
    村里人尚不明白秦鋒的意圖，也還沒有接到村里與他和解的指令，只能耐著性子待在家里，通過監控視頻看了秦鋒大半天。
    張太白看了監控，忽然問兒子張楨年：“你覺得秦鋒這是想干什么？”
    這里面有很明顯的考教意思，張楨年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會兒：“我猜他這是逼您出去講和呢。他借消殺的名義滿村亂轉，我們這些人反而像是犯了錯，不敢出門似的。一天半天還行，要是接下來每天都這樣，大家的生活就很受影響了?！?br/>     張太白笑著點點頭：“是啊，這小子心眼可不少，直接將我一軍！”
    張楨年詢問道：“要不，我去和他談談？”
    “你去也不合適，你倆以前也沒怎么說過話，生分得很。我看啊，還是讓錢長貴家的出面吧?！?br/>     “好！讓她怎么說？”
    “還和以前一樣吧。遠則怨近則不遜，我們就不出面了?！?br/>     張楨年拿起手機發了條微信，在家憋了好久的寶山嬸就快步出現在了監控畫面里，言談舉止熱情得好像心里沒有任何芥蒂。
    秦鋒本來也有歉疚之意，見她主動示好，也就冰釋前嫌了。
    寶山嬸請他去家里吃飯，順便問起今天這是在做什么。
    秦鋒就略作解釋，防疫工作是上級安排好的，他是青年突擊隊的隊長，本應該春節期間督促全鄉各村完成消殺和防控工作。
    偏偏大槐蔭村因為嚴守轍書記去世耽擱了，秦鋒接班后又急功近利，想著這山村位置偏僻，平時少有外人前來，基本上不會有病毒傳播風險，因而許多工作的忽視荒廢了。
    可現在鄉里暫停了“合村并居”動員工作，村民搬遷遙遙無期，這病毒防控工作就必須得抓起來了。
    尤其是最近外面病毒到處肆虐，好多個城市都開始嚴防死守，大槐蔭村完全不設防，萬一發生輸入性疫情，那就糟了。
    “這病毒對老人很不友好，萬一傳染過來就麻煩了。我就先把落下的工作補一補，希望能有用?！?br/>     按照秦鋒的計劃，全面消殺之后，他會在村口大槐樹下建立防疫檢查點，查驗進出人員的健康碼和行程碼，嚴防外面到處“惹事”的奧密克戎新型毒株入侵等。
    寶山嬸聽出了重點：“你是說，俺們村的‘合村并居’工作暫停了？”
    秦鋒不忍哄騙她：“不是，是我在這邊的動員工作暫停了?！洗宀⒕印囊巹澗幹?、招商引資等配套工作不但沒停，還被當成鄉政府的終點工作督辦了，以后會換別人來給大家做動員工作?！?br/>     大概是擔心她又翻臉，秦鋒還趕緊講了自己去鄉政府大吵一架的經過，催促鄉里領導在關心政績的同時也要照顧村民的合法權益，尤其是不能禍害大槐蔭村的公墓與歷史遺跡等。
    寶山嬸獲得了這些信息，臉上已經有了笑容：“噢，我明白了，就是說，以后你光管村里的事，不催俺們搬家了唄？”
    “差不多吧?！?br/>     她笑呵呵地拉起了秦鋒的手：“那就挺好，走走，家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