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偉民又拍桌子了。
    “你想干什么？！自己工作干不好，跑我這里來撒氣嗎？秦鋒我告訴你，大槐蔭村的村民要是敢鬧事，我第一個拿你是問！”
    秦鋒不服氣：“這怎么能全怪我呢？為了討好村民，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整個正月都沒回過家！可我在前面累死累活，你們呢？就拿出來這么個破玩意兒？”
    他把規劃效果圖冊摔在桌上，指著上面的落款：“就這東西還是花錢找外面設計院做的，你們說加班，加班干嘛了？你們說開會研究，研究出個……什么來了？你們除了指手畫腳，還做了點什么積極有益的工作？”
    “混賬！你怎么敢這么和我說話！反了天啦！”
    這次，郭偉民嗓門大得連鄉政府大院門口的保安都哆嗦。
    機關大院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支棱著耳朵傾聽鄉長辦公室里的動靜，走廊里個別人甚至正走著路突然停下，好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似的。
    秦鋒被他這么一吼，也覺得自己剛才情緒上頭，有點口不擇言，但是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已經不能回頭了：“我說的難道不對嗎？工作上的事情，還不讓別人指正錯誤提意見了嗎？”
    就在郭偉民即將再次發作時，紀懷山從門外進來：“小秦啊，工作要講究方式方法，你有意見可以提，但是不能把其他同志的辛苦努力說得一文不值。當然，他們可能也確實存在脫離群眾，不切實際之類的問題，這里面你就沒有問題嗎？你在一線有沒有掌握村民的訴求，有沒有及時向鄉政府反饋呢？”
    郭偉民趁機找個臺階下，先狠狠瞪了秦鋒一眼，又順水推舟：“就是！還是紀書記說得對，你自己就不反思嗎？”
    “我……”
    秦鋒看不慣還想頂嘴，紀懷山擺擺手：“我看啊，咱們有必要開個專題民主生活會了。大家刀刃向內，認真檢查剖析問題，要敢于揭短亮丑，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真正做到‘紅紅臉、出出汗’，通過較真碰硬，才能抓出問題的關鍵，及時整改！”
    他說完朝著外面喊了一聲：“孫主任啊，你來一下。”
    孫一凡早就在旁邊候著呢，聽到召喚立馬跑過來：“紀書記，有什么事兒？”
    “下個通知，下午兩點召開民主生活會。主題是群眾路線教育實踐，以大槐蔭村‘合村并居’推進工作為例，深刻剖析檢查最近的工作問題。”
    “誒好，我馬上去安排！”
    孫一凡出去了，臨走還悄悄拉了秦鋒一把。
    借坡下驢，秦鋒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紀懷山笑了笑，順手把門關上，在里面安撫了郭偉民幾句，勸他對秦鋒這樣闖實擔當的年輕干部，還是要多包容一下。
    另一邊，孫一凡也在給秦鋒做工作，只不過他說的就有點跑偏：“你是不是傻？怎么敢去和郭鄉長犟嘴？”
    “我沒……沒想著犟嘴，就是覺得事情做的不對！光想著一搬了之，卻沒考慮大槐蔭村村民的利益。”
    “哎呦，在村里待了個把月，真把自己當成時代楷模的接班人啦？你說自己是大槐蔭村的人，人家村民還不一定認呢！要我說啊，你就別太較真了，全村一共才18戶住家，還都是些腿腳不利落腦子不清醒的老頭老太太，管好他們不鬧事就得了。我估計，你最多熬上一年就調回鄉里。”
    “照你這么說，‘合村并居’的事情就不搞了？”
    孫一凡拍了秦鋒的肩膀，沖他使了個眼色：“搞啊！省里、市里都在推進這個工程，我們都報上去了，肯定要搞的。不過，真的有必要搞得這么急嗎？領導們不是說了，功成不必在我嘛！”
    他把這么好的名言警句都給念歪了。
    秦鋒眉頭緊鎖：“我們等得起，村里的老人等不起啊，年紀最大的都95歲了！真就像他們說的，一個個就像是風口上的蠟燭，說滅就滅了。”
    “嘖，你怎么這么犟呢！人都有個生老病死，你沒去之前，村里就沒人去世嗎？也沒見他們鬧事啊，就算是這次直播這個病死的老太太，村民、家屬也都沒找到鄉里來鬧啊！”
    在秦鋒參加嚴守轍先進事跡報告團，在全省各市演講的時候，姜玉鳳老人的孩子已經回村完成了喪葬事宜，待了幾天后就離開了。
    因為之前在醫院搶救時，一直都是孫一凡與之聯系，所以這件事秦鋒倒不如孫一凡了解得清楚。
    如今孫一凡看秦鋒一頭霧水，就簡單講了講。
    “我看這事兒啊，就是他們自找的。他們自己選擇了落葉歸根，和咱有什么關系！只要別在有媒體關注到就行啦，”孫一凡說到這里，表情逐漸猥瑣：“你不是和省臺那個女記者很熟了嘛，搞定她，很多事情就都好商量啦。”
    秦鋒內心越發憤慨，感覺眼前這人荒誕可笑，看看周圍人的目光，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梗著脖子走回了自己原來的辦公室。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下午民主生活會的發言稿，原本很想抨擊一下機關工作作風，可是冷靜下來之后，還是刪掉了那些話，改為列舉村民們關切的問題。
    今天把規劃效果圖冊貶得一無是處，已經得罪了不少人，要是開會再胡亂開炮，估計這鄉政府就沒有自己立足之地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頭小子，還是先誠懇認個錯，以后才好開展工作……
    其實就算這樣，機關小樓里的好多人也都在埋怨秦鋒呢，說他多事，害自己中午還得加班寫發言材料。盡管他們有些人只是打開政務材料網站搜一些現成的文檔，復制黏貼一下而已。
    不出所料，會議一開始開得空洞乏味，每個人自我剖析不外乎“理論學習不夠，傳幫帶不夠，有老好人思想”等，給領導提意見就是圍繞對方所分管的工作進行適當批評，點到即止，根本分不清是批評還是表揚。
    比如他們說起秦鋒，也只是含蓄地講：“秦鋒同志存在急功近利思想，只想多干事，快見效，缺乏長遠思考。”
    秦鋒管不了別人，但他自己是絕不會含糊其辭的。
    他先誠懇認錯，陳述了這一個月駐村工作的經歷，反思沒有與有關科室和領導溝通的問題，又誠懇地向在座領導和同志請教破局辦法。
    當大家聽說他為了貼近群眾連清理旱廁這種事都干，村民卻以怨報德閉門不見時，會場氣氛就變得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