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車開上盤山道之前，鬼使神差地閃過一個念頭：“我還沒去八角樓村實地探訪一下呢，別開大會的時候露怯。”
    八角樓村位于九仙女峰的進山口，盤山道的起始端。
    于是他特地拐了個彎，徑直開去了八角樓村，逢人就打聽養老示范項目的位置。
    寶山嬸在后座黑著臉沒吱聲，想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依靠不斷問路，秦鋒終于在村西一片還未清理坡地上找到了一塊嶄新的規劃公示牌。
    寶山嬸嫌棄地看著周圍：“你把俺帶到這里來干啥？”
    秦鋒嘿嘿一笑：“嬸啊，這個地方就是我們鄉里規劃的養老示范項目地址，你看這個大牌子上畫的樓房，這一大片就是你們將來的新家！”
    “呸呸呸，誰稀罕這破地方！”寶山嬸捂著耳朵，夸張地喊：“你也別給俺講，俺才不聽！”
    看到她這樣的態度，秦鋒之前的喜悅和信心一掃而光。
    他沖動地立刻說出了劉巧珍母女已經率先接受“合村并居”，并且全權委托自己處置舊宅的實情。
    “她真這么說？”寶山嬸怔怔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失了魂一般。
    秦鋒拿出劉巧珍簽字的文件，再抬頭看到寶山嬸，發現她仿佛忽然泄了氣，目光散亂六神無主，趕緊驚叫一聲：“嬸，你怎么啦？你別嚇唬我啊！”
    寶山嬸喃喃道：“俺說不清咧！俺回去沒法和大太爺交代咧……”
    在秦鋒的反復追問下，她才肯說出原委，前些日子張太白老爺子讓人捎話，囑咐她看好劉巧珍母女，說她倆不是本村人，對山里沒什么感情，很可能會先同意“合村并居”。
    寶山嬸為此還專門找劉巧珍談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對方當時信誓旦旦地說會堅守陣線，沒想到轉頭就“投降”了。
    “枉費俺一番苦心！咋這么不聽話呢！”
    她說著說著，幾乎掉下淚來。
    秦鋒勸說她別太難過，大家各有各的難處，做出適合自己的選擇也是很正常的。
    “她有難處可以說啊，大家一起幫就是了，咋也不能忘了本呀！她男人剛死，她就連祖宅都不要了？不行，俺得找她說道說道！”
    寶山嬸忽然翻出手機來，翻找劉巧珍的號碼。
    秦鋒趕緊按住她的手：“我倒是覺得她這不是忘本。她也說了，看你們年紀都大了，不能像守轍書記那樣耽誤治療白丟性命，遷出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您給我個面子，別罵她好不好？”
    她的聲音突然抬高了八度：“什么沒有壞處！今天遷人，明天拆房，后天連祖墳都刨啦！”
    秦鋒還從沒見過她這般生氣，趕緊爭辯：“誰說的，絕對不會這么干的啊！”
    他拿出規劃圖冊一頁頁地翻開：“你看看這上面，規劃都寫得清清楚楚……”
    可是他翻著翻著，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沒底氣了。
    是的，這是一份安置規劃，只規劃了在八角樓村的養老示范項目，所有的內容都圍繞蓋樓、修路、建設公共食堂、提供健身器材和棋牌室等活動場所，用了大量筆墨介紹無障礙設施、一鍵呼救、日間護理服務、定期體檢、急救專車待命等。
    偏偏對大槐蔭村原來的村舍、墳塋、歷史古跡如何處置，一個字都沒提！
    寶山嬸看出來了，得理不饒人起來：“你倒是拿出來啊！你們鄉里怎么安排的？你倒是說啊！”
    秦鋒大冬天額頭冒汗：“那個……這只是規劃的一部分，我明天就回鄉里要一份全的，他們一定考慮過您說的那些的，到時候肯定會盡量保持村容原貌，絕不會動你們的墳塋公墓……”
    “哎哎，你又這么說！上次在村委喝酒，你還拍著胸膛保證，說政府給我們安排好，結果呢，就這么安排？”
    寶山嬸一把搶過圖冊，甩得嘩嘩亂響。
    秦鋒紅了臉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十幾秒之后，寶山嬸看完了，氣得一跺腳：“這不就是敬老院嘛！你可別蒙俺們了，說得天花亂墜，什么病有所醫老有所養，都是騙人的！一個破敬老院，要是俺們稀罕，自己村里籌錢就建了，用得著你們？”
    “哪能啊，我們這個不一樣，一定會做得很好……”
    秦鋒的解釋蒼白無力，她冷笑一聲，直接坐回了車里：“開車，恁這破地方俺一分鐘也不想待了！”
    秦鋒無奈，只能開車送她回村。
    路上秦鋒也憋了一肚子火，他在埋怨郭偉民和扶移辦、規劃科那幫人，自己在前面拼殺沖鋒，卻被他們拖了后腿，這群人一天到晚都忙些什么？是不是忙著喝酒應酬，唱歌跳舞啊？！
    當天夜里，秦鋒因為沒提前和“派飯”家庭打招呼，寶山嬸又在氣頭上，他只能又吃了頓方便面。
    與此同時，“劉巧珍一家同意‘合村并居’”“鄉政府的規劃就是建個敬老院”等消息在村里傳開了。
    村民們議論紛紛，并且對秦鋒的態度發生了180度大反轉，直接到了背后戳脊梁骨的程度。
    秦鋒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第二天早上扛著鐵鍬去村里轉悠，想幫之前找他清理旱廁的人家干活，結果走了四家，全吃了個閉門羹。
    全村十八戶留守人家，好像都說好了似的，大門緊鎖無人應答，就連天天在大槐樹底下“騎大馬”的“拐子”張楨兆也沒了蹤影。
    秦鋒拄著鐵鍬嘆氣，這“合村并居”的動員工作算是徹底走進死胡同了，自己還待在這里有什么意思？
    他直接回村委開車，氣呼呼地奔向鄉政府。
    他倒要問一問這規劃到底是誰編的，誰統籌的，到底還有沒有其他部分。
    如果有，寶山嬸提到的大槐蔭村現存宅子、祖墳、歷史遺跡到底怎么處理，還有宅基地補償、地上附屬物補償、農田果園補償、青苗補償等等，凡是村民關心的，他都得問明白，否則就不回去了，領導就是拿鞭子抽也不回去！
    如果沒有，那就得逼著鄉里立刻加班加點討論、編制，反正不拿出詳細方案來，他就在辦公室里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