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又來了!”
蘇伊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以至于整個人的氣場都生了變化,呈現一種無法靠近的油墨般暗黑與提防。
蘇伊警惕地往周圍四下覷察開來,小心而仔細,如獵鷲覓物、如工兵排雷:正值工時,狹仄的樓道少人通行,竟顯出了兩分空曠;兩側陳舊的墻體微微發黃,踢腳處的漆層幾斑剝落,證明著它已這樣安如磐石的矗立了多年的歷史,也似在無聲訴說著它還會這樣繼續矗立下去的漫漫時光;遠處的通風玻璃窗灑進了一片金黃,落在地上,靜謐而安適,只有來者匆匆踏入它的沐浴,卻絕不會去主動驚擾了人們的過往……
最終,蘇伊的視線停留在了面前的電梯上。
蘇伊仿佛看到了自己乘坐著它直墜而下的畫面,這是那塊要人命的東西在給自己示警了!心中閃過這個念頭,開始猶豫,并不需要太長的時間思考,她便有了決意,轉身就要向旁邊的步梯口行去。
恰在這時。
叮——
電梯到了!
蘇伊愣了一下,有些恍惚,面前的電梯,本看上去是具擇人而噬的怪獸,這會兒又像在沖自己發出一遍遍最誘人的邀請。
蘇伊抬手、隔著衣服握了握脖子上的掛件,它也并沒有再發出絲毫的回應。
那扇已氧化成烏色的不銹鋼廂體門緩緩展開,露出了里面的乘客,只有三個人。每張臉上都是那么的平靜、恬淡,這絕不是將死之人會有的面相。難道是自己想錯了?
那杯要去買的香草茶,偏偏在這會鉆進了蘇伊的意識中,而且瞬間鋪滿了她的腦海,遮蔽了其他的所有念頭與不安。
心中計較,就算每人停一層,也要比自己爬樓梯來的快——其實,這不過是個借口,蘇伊也隱隱在期待著什么東西的到來……
具體是什么東西?蘇伊不知道,只是她已等了這個東西十三年。十三年來,這個東西若即若離的陪伴著她,好似伸手就能抓到,可卻又似風過之后的香煙霧圈、毫無蹤跡可尋。她太想弄清楚它、太想當面質詢它了。
一咬牙,蘇伊邁步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閉,最后碰到了隔風膠條,一聲悶悶的低沉,電梯向下滑去。
飛奧電梯的售后部里,新調來的主管黑著臉,正在聲色嚴厲的訓斥手下員工:“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性質!你的一個疏忽,那可就牽著人命關天的禍事,真出了事故,你擔得起嗎?公司擔得起嗎?現在市場競爭的這么激烈,咱們上上下下三百多號人,沒日沒夜的心血,都會叫你一筆給抹了,還要跟著你背黑鍋,吃官司,進牢房!數十年的公司積淀啊,都可能就此黃了!”
挨訓的青年一副吊兒郎當的不在乎:“整個市區用了咱們有五百多部產品,型號縱跨十幾款,我哪一一記得過來,每天的維保量又這么大,咱們售后部才幾個人,胖子是個懶癌,老何頭眵目糊眼的,張公子,那就是位爺!還不是全靠我一個人在撐嗎?你沖我窮嚷什么!”
主管一聽他這套抗辯,算是徹底明白這個月月評先進的骨干的態度了,連他都這樣,那自己接手的整個部門的工作情況就可想而知了。他沒了繼續訓斥下去的硬氣,開口的話語夾雜了些顫音:“那這么說,我不旦說你說錯了,還得報總部給你申請嘉獎了?”
青年一副算你識趣的表情:“我可沒說,你看著辦吧。”
主管的發抖不是被氣得,而是感到了恐懼,一種莫名的害怕在悄悄爬上他的理智,啃噬他的神經。他又急忙細細翻看那被漏檢的十五部老電梯的詳細資料,果然!最長的那部已經超役了三年兩個月之久,這連過載保護期都大大超出了,隨時可能會發生意外。
主管冷靜到可怕的命令,不帶有一絲溫度:“我現在會逐一的親自打電話過去,讓他們立即暫停使用。給你24個小時的時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這15部電梯的超役部件全部更換完畢!”
青年一副看怪物的眼神盯著主管:“大領導,你出過現場沒,你干過活嗎你?先不說這些電梯的分布位置、路上交通必然會耗費掉的時間,你知道整體檢修一部、還不算更換部件要多久嗎?”
主管:“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這是命令!做不到我就開了你。”
青年也當場翻臉了:“哼!回家命你爹的令吧,不用麻煩你,老子不干了!”
蘇伊滿心疑惑的盯著電梯面板,這種老式電梯,雖然運行速度緩慢,可勝在平穩。然而下到7樓之后,蘇伊覺得整個電梯竟開始有了輕微的抖動,站在轎廂里,猶如站上了一個正被不斷敲打的鼓面。
下意識去看同乘的那另外三人,每個人都臉色如常,沒有一絲異樣。這些人!該遲鈍成哪樣?蘇伊心中腹誹不已,也不好出聲提醒,倒顯得自己大驚小怪、不太正常了。可心中主意已定,她進來時就留意了,電梯只在四樓有一次中間停靠,然后就會直下底層。
等到了四樓,電梯門一開,她要第一個沖出去,這趟電梯她可不敢接著往下坐了。多走幾步,晚幾分鐘把茶買回來,總比一去不返,買不回來好吧?或者說,眼下這次就算錯過了查證那個神秘東西的機會,也好過以后再也沒有機會吧!
當一個人真切的感受到了生死恐懼,那她別的欲望都會退避,這是人的本能。
蘇伊現在就感受到了。
眼看著電梯面板上的5字變幻,化作了4。蘇伊的小腿肌肉開始微微緊張、受力……
誰料到緊跟著那個4字又變做了3,下邊側控板上的樓層按鍵4、也由點亮狀態變熄滅了,電梯卻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還是那么慢悠悠的往下滑去。
這老家伙,甩站了?只不過蘇伊覺得廂體抖動的幅度更大了。
再看廂內的那三人,仍是一副淡然的表情,絲毫沒發覺有什么不對。
可蘇伊卻分明地還看到了一層烏青之色、正在緩緩地覆蓋上他們的面龐,這絕對是大兇之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這要是掉下去的那一瞬間,是不是應該努力向上蹦一下,還有個活命的機會啊?蘇伊開始模擬,腳步不自禁的前滑了寸許。
早就知道不該冒險的!蘇伊暗恨不已,腦中渾漿,走馬燈一般晃過紛雜的思緒,最終萬般心緒化作了一種,一種深深的不甘心,然后蘇伊就下意識地去抓緊了胸口的那枚玉墜。
終于有一個同乘人發現不對了,還是位蓄著胡須的型男。
“美女,你沒事吧?臉色怎么這么差啊?”
什么人啊都是,連我臉上的這點不對都能注意到,事關生死的電梯異常竟看不出來的嗎?
蘇伊簡直要絕望了,難道要和這群神經弧超長的人一起結伴游黃泉?自己之前確實是看錯了!
方才,這些人之所以沒有將死的面相,不是因為自己錯看了電梯,而是因為錯看了這幾個人,他們完全是鈍感!所以才能那般恬淡,因為他們分毫也預感不到即將降臨的死亡!
蘇伊還是習慣使然的報之以了微笑,“我沒事,就是這電梯……”
還沒說完,電梯一個大幅抖動。
……
蘇伊閉上了眼睛。
來了!終于來了!可臨到來了,蘇伊卻發現自己根本連一點跳起來的力氣都沒了,整幅身軀都好似被抽走了精神氣,人就要往下癱去。
叮——
電梯卻是下到了一樓,門開了。
“哎,今天這電梯是不是有點抖啊?”
“有嗎?多少年的老機器了,抖也正常。”
另兩個同乘者邊說著出去了。
蘇伊有些不敢相信,到一樓了?一切正常?什么詭異的情況都沒出現?怎么會!
丟了魂似的往外走,門外等電梯的乘客三三兩兩開始往里進,與蘇伊擦身而過。
蘇伊不忘回頭看了眼正緩緩合上的廂體門,難道是自己的錯覺?胸口的玉石又是一陣冰涼襲來,對蘇伊做著清晰的提醒,不過沒有剛剛那次強烈罷了,且成潮涌般持續了片刻,清冽無比。
蘇伊輕呼了一口氣,對于這種情況她已有了經驗,玉石發出這種信號,那是代表著危險已經過去了。
剛才好心關懷蘇伊的那名胡須男也跟著一道出了電梯,一抬眼,才發現這竟是一樓。
“哎,奇怪,剛才4樓沒停嗎?我記得我按了呀。”說著急忙又往回進了電梯。
電梯門感應到了胡須男子身軀的一下遮擋,重新緩緩打開,又再次緩緩閉合。
就在這時,蘇伊伸了一下手,攔住了。
“怎么?你也坐錯了?”這位型男還是位好好先生,待人特熱情。
蘇伊沉靜地開口:“對不起大家,我剛坐這電梯下來,感覺它出毛病了。剛下來時,這位先生按的四樓就沒停,直接落底的,安全起見,還是請物業過來檢查一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