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朝107年的冬天特別冷,窗外連綿不斷的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院子里剛剛盛開不久的梅花一個夜晚就被皚皚白雪遮蓋得嚴嚴實實。我對無間的擔憂就如這滿庭望不到邊際的大雪,縹緲得不可言語。
捂著日漸隆起的肚子,我又想嘔吐了,自從入冬以來,我害喜的癥狀就日益嚴重了。離君洛北宣誓結(jié)束戰(zhàn)斗的日期還有不到三天,前方卻沒有任何戰(zhàn)事消息傳來。今天早晨起床后,我的眼皮就一直不停地跳,總感覺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
“姐姐,姐姐,門口有前線回來的消息。”
我在來喜上氣不接下氣的驚呼中奪門而出。無間,總算有你的消息了。
拽著手中薄薄的一張紙,我的眼前陣陣發(fā)黑。“瀾兒,犁垠戰(zhàn)事將逢巨變,為夫身不由己,只覺上天給我倆夫妻相聚的時日太少。如果孩子降生,不管男女請給他/她取名玉遇。因為,遇見你是我生命中最大的驚喜和幸福,也是我此生最大的滿足。我會盡快趕回蘭朝與你和孩兒團聚,一切變故請勿念?!?br/>
幾十個日夜盼星星盼月亮,就盼來了這么幾句不知所以的話。我很想拿著這張信紙狠狠地砸向伏在地上的小兵,可他滿頭滿身的泥污和毫不掩飾的勞累又實在讓我不忍心下手。
“起來說話吧。”我強忍內(nèi)心的焦灼和憤怒——該死的玉無間,既然要寫干嗎不寫清楚點,這么不清不楚的幾句是什么意思。
送信的小兵據(jù)稱是無間領(lǐng)養(yǎng)的孤兒玉覃,此次隨無間一起去的前線。無間在五日前的深夜把他叫進內(nèi)帳交予了這封信,當時的犁垠邊境還依然處于膠著狀態(tài)。可當他第二日清晨還未走出犁垠地界時,整個犁垠就突起大火,滿城的男女老少都陷入了火海。他一路懷揣著信件好不容易才逃出犁垠,誰知道隔日晚上緊挨犁垠的兩座城池也接連起火了。還好他因為趕路露宿野外才逃過一劫。
“也就是說,北疆緊挨月城的三大邊城幾乎一夜間同時起火?”我不敢置信地問道,天下哪有這么巧的事,隆冬臘月里三座到處結(jié)冰的城池竟然幾乎一起起火,而且火還燒得那么大,基本上城里的建筑照玉覃的描述是全毀了。
這邊玉覃的話還沒回答,屋外的家仆又高呼著奔進了大堂。
“夫人,夫人,八百里加急軍報,北疆,北疆勝利了。現(xiàn)在大街上的人都知道這個消息了?!?br/>
“具體怎么說?”真是一驚未平又一驚。
“小的也不清楚,就只知道兩名從前線回來的傳信兵騎在馬上一路穿過鬧市一路高喊:北疆勝利了。”
“玉覃,無間只交代了你給我?guī)н@封信嗎?”我想我需要驗證一些事情。
“是的,主子就叮囑小的這封信一定要帶到夫人手上,別的就沒什么了。”
“沒有給老爺老夫人捎信嗎?”我追問。
“沒有。”
“那你下去休息吧,先別對老爺老夫人說三城起火的事。”
我的心里塞滿了疑團,無間的信欲言又止,似乎在告訴我他不會很快回蘭朝,不然也不會在信中給還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字。北疆的勝利按加急傳遞的時間來算是三天前,也就是他寫信的前兩天,那個時候他就在信里提到戰(zhàn)事將逢巨變。緊接著就起了大火,大火之后就是勝利的消息。難道這一切的發(fā)生都在無間的預(yù)料之中?或者該說是計算之中?難道,難道大火與北疆的勝利有關(guān)?畢竟他此去前線是和君洛北有了秘密約定的。北疆的戰(zhàn)事能在數(shù)天內(nèi)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定與他倆的那個約定有關(guān)。
還有,一向孝順的無間竟然沒有給爹娘捎信,給我的信里也未提到爹娘,難道他怕我為他擔心就不怕爹娘為他擔心嗎?
晚上吃飯時,爹娘對于北疆勝利的消息表現(xiàn)得很奇怪。娘的表情還算正常,聽得眉開眼笑。爹嘴里說著好,眼睛里卻隱隱有著憂慮,雖然是一閃而過,但還是被我瞧見了。按理說戰(zhàn)事勝利了,無間就可以回來了,爹應(yīng)該高興才是。而且三大城池被大火燒毀的事應(yīng)該還沒有在民間流傳開,爹的憂慮不合常情。
“勝利了就好,無間很快就回來了。”我故意面對著爹說道。
“是啊……勝利了……”爹的嘴角扯得很勉強,仿佛掩飾般舉起袖子飲了一杯酒。
我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一向誠懇正直的太傅老爹最不擅隱藏情緒,難道他已經(jīng)知道無間不能很快回朝?誰告訴他的?
半月后,大年三十的下午,君洛北留下大軍在前線收拾戰(zhàn)場,自己帶著先鋒營先行趕回了蘭朝。無間,果然沒有隨軍回來蘭朝。據(jù)先鋒營帶回的消息,無間是在對蒙古的最后一場戰(zhàn)役里失蹤的,打掃戰(zhàn)場的時候并未看到他的尸體。
我對這個消息不置可否。無間,依你的本事絕對不可能死在戰(zhàn)場上。我就帶著肚子里的孩子,看看你到底在玩什么。
元宵夜,皇宮里傳旨召府里一眾進宮赴宴賞燈。這也是及笄之后的無暇第一次進宮。路上,我突然想起了無暇在去年元宵上的“艷”遇。
“無暇,又是一年元宵了,你的心里……還念著那白衣公子嗎?”我打趣道,成功地看到兩朵紅云飛上小丫頭的臉蛋。
“當然記得,即使是再普通不過的白衣黑發(fā),卻也高貴優(yōu)雅得宛如天上的神仙,我,我現(xiàn)在連做夢都還會夢到他?!?br/>
“?。 睙o暇一把捂住我剛出口的驚呼。
“大嫂,你小聲點,我也只是,只是說說罷了。那般高貴的人物原也不是我這樣的平凡女子能奢望的?!睙o暇盡管說得瀟灑,但聲音里滿是掩飾不住的失落。
我拉下她柔軟的小手,十五歲的孩子,擺到我的上輩子,正是情竇初開的豆蔻年華,正是偷偷暗戀男生的無憂無慮的年紀;擺到這個時空,卻已及笄,卻已不能為自己的感情作自由的選擇。
紅紅的臉頰,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泫然欲泣,像一朵即將承受夏日午后狂風陣雨襲擊的嬌嫩花兒。我愛憐地摟她入懷,鼓勵她道:“既然喜歡,就盡力去追求;如果有機會重逢,不妨大膽地接近他,也許他也沒有你想像中的那么高不可攀。咱們玉家唯一的女兒也不是平凡女兒家,才貌品行家世樣樣不缺乏,對自己自信點?!?br/>
“可是大嫂,我真的不敢去接近他啊,他是我心目中仙人一般的存在,我怎么能,怎么能……”小丫頭開始急了。
“行了,行了,別說得那么遙不可及。他再怎么完美也是個男人,脫了衣服都長得一樣。俗話說得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相信你大嫂的吧,如果你能再遇到他,一定得主動點。他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那般美好,肯定有很多女子傾慕,你不搞快點肯定就被別人捷足先登了?!闭f到追帥哥的事上,我上輩子的本性就顯露出來了。一通大話之后,換來的是無暇的目瞪口呆。算了,我也不指望這十五分鐘能改變她接受了封建教育十五年的思維。
世事真的很難預(yù)料,當晚宴上無暇盯著君洛北又驚又喜激動難抑并不停扯我衣袖的時候,我才知道——無暇喜歡的竟然是君洛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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