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當空,銀光如洗。五彩繽紛的宮燈掛滿了皇宮的大小角落,特別是舉行元宵晚宴的清荷宮——彩燈萬盞,把寬敞的庭院照耀得亮如白晝,偶有晚風搖晃枝頭的彩燈,在觥籌交錯間投下點點忽明忽滅的光影,仿若天際的星子落入了君洛北漆黑的雙眼,那般諱莫如深,卻又那般灼灼耀眼。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嘴角的弧線若隱若現。明黃色底描暗銀紋龍的大開襟長衫里是一襲深紫色內衣,與他頸側的那根銀紫色發帶交相輝映,端的是無比高貴優雅。也許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節,也許是剛打了一場勝仗回來,也許是身邊有莫思攸和煙行素兩大美女相伴,他沒有擺出朝堂上慣見的威嚴剛厲,修長優美的身軀松松地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靜靜地自斟自飲。
莫思攸坐在他左邊,一身繁復高貴的靛藍色宮裝把她原本就高傲的姿態襯托得更加遙不可及,額頭的梅花鈿在滿園五光十色的燈光下散發著耀眼的金色光芒,與她眼底深處沉寂的光芒一樣,冰冷且安靜。
剛升為德妃的行素坐在他的右手邊,裹雪白狐裘邊的桃紅色夾襖,同色底綴粉色百碟穿花褶裙,簡單不失俏麗,和高貴冰冷的莫思攸形成鮮明的對比。個性自由奔放的行素對宮廷生活適應得似乎還不錯,烏黑的眼珠里波光盈盈,光彩依舊。偶有和我眼光交匯時,她總是很興奮地舉起手中的酒杯在空中與我遙碰,彼此之間的默契不言而喻。
君洛北從晚宴開始到現在大概半個時辰里始終沒和身邊二女說過話,身邊二女也很有默契地只顧應酬前來敬酒的朝中大臣,三人的眼光始終沒有過正面接觸。
這種一夫兩妻的場面讓我不自覺地想起了無間,還記得婚后不久,我倆笑談間聊起了納妾的話題。無間指天發誓這輩子向他老爹學習永不納妾, 我哈哈大笑之后不以為然。現在看到高臺上相敬如賓的三人,我才明白無間的誓言多么珍貴,在這個一夫多妻被視為天經地義的朝代里,無間給予我的是這個朝代所有女人最寶貴的奢望——一夫一妻,矢志不渝。
我的眼睛突然酸澀起來,數日里因無間失蹤帶來的焦慮和不安差點化為眼淚奪眶而出。想到周圍還有那么多雙真真假假的眼睛在觀察著我這位因相公失蹤而成為焦點的廷尉夫人,我發泄一般,舉起杯中酒一飲而盡。
“大嫂,你還是別喝了吧,小心肚子里的孩子。”無暇的聲音怯怯喏喏,伴著輕輕的顫抖。
我回頭看向她,原本的夢中情人與自己失之交臂,不知剛識情滋味的一顆少女心該是怎樣自處。看著她泫然欲泣的嬌嫩面龐,我心中的哀傷更甚,緣起緣滅,孰是孰非?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我不忍點破少女正在強撐的自尊,安慰她道,“放心吧,這是最淡的米酒,我只不過……有點想你大哥了而已。”
話一出口,胸腔里的情緒竟是再也壓抑不住,排山倒海般襲來,眼角的濕潤盡數化為撕心裂肺的疼痛。無暇卻抽噎著撲進了我的懷里,低聲哭了起來,委屈、傷心、擔憂……太多太多的不能言語,悉數釋放在了哭聲里。
我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心口的疼痛似乎更加強烈了,仿佛一只看不見的大手狠狠地拽著我的心,越揪越緊,逼得我幾欲窒息。無間,無間……我在心里反復地默念,可這并不能減輕我內心絲毫的痛苦,反而如大山般越壓越緊。
一個溫暖的懷抱適時地包圍了我,“小瀾”,聲音里滿是擔憂。行素,她終究看出了我的低落,不顧身份跑下臺來安慰我了。
“幫我照顧無暇,我出去走走。”痛到極點的酸楚再也經不起如此溫言的撫慰,我怎能讓眼淚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流出。我的無間是那么的耀眼,他怎么能有如此軟弱的妻子。
我強撐著微笑走出清荷宮的大門,夜晚的清涼和寂靜隔開了背后的那片喧嘩,也給了我一張可以盡情哭泣的面具。
難道懷孕后真的會影響情緒?我的焦慮和哀傷來得如此迅速,快得讓我措手不及。甚至險些失態,這在我前世是絕對不會有的。冷靜淡漠永遠是我對外的表情,幾何時我也這么多愁善感了……眼前隱隱浮上了之前看到的高臺上的那個畫面,我的心跳突突地加快,滿心的疼痛化為莫大的恐懼,我怎么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想起君洛北?
背后傳來悉悉梭梭的腳步聲,我警覺地轉頭望去,單薄的身體,蒼白的面孔,醒目的紅唇,竟是許久不見的四皇子君洛沂。第一次見他,濕雨秋花,我軟泥滿身;一年后再見,彩燈圓月,我淚眼婆娑。這么一個體不勝衣的人兒,卻總是瞧見我最狼狽的時候。
“秦小姐!?”他有些不確定地跟我打招呼。
我抽出手絹慢慢拭去眼角的淚,整理好儀容后端出一個正規的見面禮,“四皇子,民女已為人婦,叫我玉夫人即可。初見時的隱瞞還請四皇子包涵。”
說完后我還微微向前挺起五個月大的肚子,冬天衣服穿得厚,加上我并不出懷,所以不仔細留意別人很難發現我已有身孕。爹娘一直擔心我身子瘦弱,生產的時候怕不順,平日里給我灌了大量的湯藥。我其實也很擔心,順產……我前世從來沒想過的事情,如果胎兒的位置稍有不對,那就只有一尸兩命了。
“你,你懷孕了?”他驚訝地瞪大雙眼,滿眼的不敢置信。
“五個月了。”我有些驕傲地微笑起來。
他也跟著我笑了起來,有些羞澀地攏了攏衣袖,“恭喜夫人了。”
我點點頭道:“你怎么沒參加今晚的晚宴?”
“皇上念我體弱,免了我在晚宴前半段的應酬,可后半段的觀燈猜謎就非要我出席了。我現在正為了這事往清荷宮趕呢,不想看見一個人影在湖邊,我怕出什么事就過來看看,結果,結果……”他期期艾艾地突然停住了話。
“那一起進去吧,我懷孕了情緒不好,剛出來透透氣。”我收拾好心情,對他露出一個安靜的笑容。
“玉大人的事,我也聽說了,你別太難過,吉人……”
他的“吉人自有天相”還未說完就被我一個眼神給逼了回去,這種安慰的話,今晚進宮后我已經聽得太多了。
席間歡樂祥和的氣氛如舊,君洛北的身邊圍了一群賀酒的大臣。行素和無暇交頭接耳地聊著,看起來行素已經把無暇安撫好了。
“我的姑奶奶,你回來了就好,無暇還給你了,我得趕緊回到上面去,皇上的眼神已經往我這邊瞟了好幾次了。”行素拍著胸口站起身來給我讓座。
“趕緊回去吧,估計皇上正在惱你不顧德妃的禮儀跑下臺來陪自己的妹妹吧。”我笑著揶揄她。
“他哪是在看我啊,他肯定是在看……”
“是是是,我知道你新婚臉皮薄,還不肯承認。”我趕忙截住了行素沒大腦的話,且不說周圍豎著多少雙耳朵,無暇喜歡君洛北可是鐵錚錚的事實,她并不知道去年在荷塘邊君洛北救我的事,我不想宮中的流言傳到她的耳朵里。
晚宴的重頭戲觀燈猜謎移到了清荷宮外。掛滿彩燈的曲折回廊連著同樣掛滿了彩燈的假山庭院,穿過庭院的月洞門就是清荷宮最為出名的無邊荷塘,非離送我的瓊花就掉落在了那里。
想到這里,我有些惱怒地望向莫思攸,這小妮子的嫉妒心也太可怕了。
卻不想,她正專注地凝視著人群中的君洛北,雙眼里的冰冷不復,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熱切的渴望和傾慕。那樣單純熱烈的目光,讓我的心倏地軟了下來。罷了,她也不過一名才十六歲的孩子,我活了近三十年的心怎能和一個孩子計較。回頭再望望我家無暇,和莫思攸一樣的癡兒,只不過她眼里的愛慕要內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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