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車站,站前廣場上亂哄哄的,行人都得繞著地上的行李和或坐著或躺著的旅客。李俊杰和姚遠沒有行李,很快就離開了廣場,李俊杰多少有點不放心,問道:“自己能找到姥爺家嗎?”
姚遠嘻嘻笑道:“放心吧,我能從西京跑到北都,還能找不著姥爺家?”
李俊杰其實也相信這個孩子的能耐,見姚遠成竹在胸,也就不再多說了。兩人就此別過,卻都有些依依不舍。
姚遠從記事兒開始,姥姥姥爺就教他背家里的門牌號碼和他們的名字,而且還經常要提問回答,以便強化記憶,為的就是怕萬一有走丟的時候,孩子至少能說出家里的地址,不想現在卻被姚遠以這種方式用上了。姚遠記得姥爺家離鼓樓不遠,小的時候,冬天經常跟姥爺一起步行去鼓樓下邊曬太陽,所以姚遠在一大堆汽車站牌當中尋找鼓樓,只要到了鼓樓,再打聽胡同兒門牌就方便了。
臨近中午的時候,姚遠已經走進了從小再熟悉不過的胡同兒。四年多了,胡同兒里沒有什么大的變化,只是多了幾間賣雜貨的小鋪子,都是把靠路邊的房子山墻開一道門,就算是一個小賣部了。姚遠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快,自己仿佛都能聽到“咚咚”的心跳聲,離姥爺家住的四合院兒越近,心跳的頻率越快,聲音越強烈。
走到小院兒的門口,姚遠沒有立刻進去,站在門口四處逡巡了一番。灰色的院墻,墻皮剝落的地方更多了,露出里邊的陳年舊磚頭,門樓還是老樣子,兩扇對開的門板也越發陳舊了,油漆漆面班駁陸離,只有兩個石頭門墩兒比四年前更亮了,證明這個院子并沒有荒蕪。
這個小院兒坐北朝南,只有一進,三間正房,東西廂房也是各有三間,南房臨街,在門樓左右,一邊一間。這種十一間房的一進小四合院兒,四九年前屬于比較富裕的小康人家的標準住宅。這個院子原本是姚遠的姥爺在國民黨時期任中學校長的時候置辦的私產,但是到姚遠出生的時候,院子里一共住了五家,成了一個小雜院兒,姥爺家只住了三間北房。
姚遠做了個深呼吸,情緒平靜了很多,因為是星期天,估計各家的人都在,所以院子的門幾乎是大開的。姚遠邁過門檻兒,終于進入闊別了四年的也是承載著他全部童年快樂的小小天地。院子里縱橫著幾條鐵絲,晾曬著各色衣服被褥,中間的水池子邊上還有人在洗衣服洗菜。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院兒里進來個孩子,姚遠還能記起他們,但是姚遠不想打招呼。
到了北房,姚遠直接開門而入,堂屋里沒人,左邊的屋子里傳來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誰啊?”
姚遠沒有馬上回答,卻循聲走到了門口。初春的北都仍有些寒冷,姚遠看見里屋還生著爐子,一個老人坐在爐子邊的老式安樂椅上,手里拿著一本線裝書,椅子旁邊有一把方凳,上邊一壺一杯。
姚遠的聲音有點兒發顫:“姥爺,我。”
老人摘下花鏡,有點兒吃驚,驚訝道:“姚遠?你怎么來了?”
姥爺隨即站起身,趕緊把外孫子拉進屋兒,上一眼下一眼把姚遠看了個遍,又說道:“你怎么瘦成這樣?”
老人的語氣語氣中滿是心疼。
“我想您了,來看看您唄。”姚遠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
其實姚遠本來是要來訴苦的,這么多年,埋在心里的委屈和郁悶,姚遠無數次在睡覺之前,躺在被窩里幻想能跟姥爺傾訴,扒上火車離開西京的那一刻,甚至還為此而興奮。但是剛才在公共汽車上,姚遠仔細思考了李俊杰的勸告,覺得李伯伯分析得不是一般的有道理,而是很有道理。自己原來沒想那么多,只想來北都就再也不用回西京了,現在看來,是太幼稚了。既然最后還是要回到西京去,那么何必還要跟姥爺訴苦呢,除了讓姥爺為自己擔心之外,別的什么作用也沒有了。既然如此,還不如不說,特別是一進門看到快八十歲的姥爺那蒼老的樣子,姚遠更加堅定什么也不說了。
“哦呵呵,好,好。我外孫子就是孝順。”姥爺也樂不可支,不過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問道:“也沒有放假,你不上學了?”
“請了幾天假,就想來看看您。”姚遠開始撒謊。
“那多耽誤學習啊?想看姥爺,可以等放假嘛。”姥爺半是怨怪,半是高興。
“沒事兒,我學習好著呢,一個月不上課也沒關系。”姚遠牛烘烘地回答,順手拿起姥爺剛才看的線裝書,書名是《資治通鑒》。
姥爺又拿來個茶杯,給姚遠倒了杯水,不經意地問道:“別吹,你姥爺可認字兒。你爸知道你來嗎?”
姚遠盡量輕描淡寫地回答:“不知道,沒跟他說。說了就該不讓我來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