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一下子都明白了,這個外孫子是自己跑出來的。老陳快八十歲的人了,讀過大書,又教了幾十年的學,經歷滿清,民國,新社會,閱人無數,早已窮通人生。姚遠是自己帶到七歲的外孫子,什么性格,老陳最清楚,姚會學是曾經的女婿,是個什么樣的人老陳也知道。當初女兒陳淑只身調回北都,老陳就把女兒好一頓訓斥,斥責她不該把姚遠留給姚會學。
老陳心里明白,卻不再問這個話題,說道:“孫子,想吃點兒什么啊?姥爺帶你出去吃,還是買回來在家吃?”
“在家吃吧,您再喝點兒小酒,我陪您說說話兒。買點兒蒜腸兒和小肚兒吧,西京沒有,我都好幾年沒吃上了。”姚遠跟姥爺一向很隨便,不像跟姚會學一起,還得講什么規矩。
“恩,好,再給你買點兒江米條兒,牛舌餅和薩其馬,還有橘子汁兒。”老陳一邊從柜子里拿錢,一邊念叨著姚遠從小喜歡的幾樣吃食。
“嘻嘻,姥爺,橘子汁兒就算了,我都能跟您一起喝二鍋頭了,還喝橘子汁兒呀?”姚遠開始跟姥爺逗貧,拿起姥爺的臉盆和毛巾準備出去洗臉。
“接點兒水回來洗吧,水太涼,爐子上有熱水,對點兒熱的。”老陳和姚遠一起來到院子,也沒忘了囑咐外孫子。
姚遠用涼水洗了幾年的尿單子,哪里還會怕用涼水洗臉,不過聽了姥爺的囑咐,心里感覺還是熱乎乎的。
姚遠洗臉的時候,被鄰居們認出來了。大人們七嘴八舌,無非是長高了,變瘦了之類的評論,西屋郭家的小丫兒也上三年級了,聽她媽說姚遠回來了,馬上丟下碗筷跑出來看新鮮。孩子之間有共同語言,小丫兒追著姚遠到家里說個不停,姚遠也才知道從前一起淘氣的小山子家搬走了,未免覺得有點兒遺憾。
老陳身體還算硬朗,半個多小時后提著網兜兒回來了,桌子上遂擺了一堆好吃的,小丫兒也坐下來跟著繼續吃。老陳也是真高興,找出家里藏的白酒,姚遠心血來潮也要喝。老陳說你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白酒,姚遠說甘羅十二歲都拜相了,我十一歲還不能喝點兒酒?再說您自己喝也沒意思。祖孫倆各說各的理兒,最后達成協議:八錢的杯子,姚遠只此一杯,還不能倒滿。逗得旁邊的小丫兒不住哧哧地笑。
一會兒,小丫兒媽送來了幾個剛蒸好的大包子,卻叫走了小丫兒。小丫兒有點兒戀戀不舍,小丫兒媽說讓人家爺孫倆說說話,硬把小丫兒拉回了家。老北都的四合院兒,人們就是這樣生活的,與姚會學他們那個小知識分子扎堆的研究所,確實格格不入。
毛主席說知識分子需要改造,也不是一點道理沒有,就看從哪個角度說了。
一頓飯邊吃邊聊,姚遠很久沒有這么開心了。四年多來姚遠在家吃飯幾乎從不說話,開始不是不想說,而是姚會學說“君子食不語”,不許說,后來姚遠也確實跟他們沒的說了。每天家里吃飯都像廟里的和尚吃齋,人人都悶頭不做聲,姚會學卻喜歡這樣,覺得有“規矩”,像是君子之家了。
老陳雖然是民國時期畢業的大學生,而且啟蒙的時候沒準兒還讀的是四書五經,卻沒有那些勞什子窮規矩,邊吃邊喝邊問姚遠這些年的情況,姚遠只把住一個原則---不訴苦,然后打開話匣子天南海北滔滔不絕,從學校的老師同學說到西京的風土人情,又從水滸說到東周列國,好像一頓飯要把幾年的話都說出來一樣。老陳聽著外孫子侃侃而談,不覺也驚異于姚遠的學識。自己過去沒有刻意教過姚遠什么,只是敞開了讓外孫子瘋玩兒,不想四年沒見,這孩子的知識面如此之寬,顯然高出同齡孩子一大塊。
老陳開始相信這孩子的成績真的錯不了,便開始有意考校姚遠的學問,祖孫倆有問有答,老陳發現姚遠在歷史和文學方面似乎尤其突出。十一歲的孩子居然能按順序說出中國歷史上的朝代名稱和每個朝代開國的帝王姓名;抿著那杯不到八錢的白酒,背了一大堆關于酒的詩句:從“五花馬,千金裘,呼而將出換美酒”背到“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背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又從“今日少偷樂,起坐開酒樽”背到“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最后背到曹操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和蘇東坡的“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的時候,姚遠仿佛真的有點兒黯然神傷。老陳不覺心里一緊,十一歲的孩子,不應該有這么重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