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此才算基本結束了，可是姚遠卻徹底跟牛登科結下了仇，而且這種仇恨結得似乎比與張京男和常城的仇恨還要深。因為牛登科不但以大欺小，更可惡的是從傳達室一直把姚遠提拉到校長辦公室，整個過程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人格上的羞辱，對姚遠的傷害遠遠嚴重于頭天的那一巴掌。
每天早晨被迫洗尿單子，姚遠并不是很怕冬天刺骨的涼水，而是從心里面恐懼旁人的目光，這便形成了一種心理的陰影。少兒時期心理上的傷害，最容易引起孩子性格上的扭曲，所以姚遠喜歡記仇，尤其記恨在力量明顯不對等或者在自己無能為力的情況下，被欺負被羞辱的仇，而且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記越深，并且不斷提醒自己有仇不報是小人。
俗話說：寧欺十年老，不欺十年少，幾年后牛登科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不過這是牛登科當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小學階段的最后幾個月，在孩子們的嬉鬧中很快就過去了，從同學到老師都沒有任何的緊張氣氛，因為那時候根本沒有什么中考的概念。
畢業考試是全市統考，只考語文和數學，姚遠總分一百九十五，在全校兩個班的總排名中并列第三。前面的兩名和與姚遠并列第三名的另一同學都是女生，事實上除了姚遠，前十名中再沒有一個男孩子。
高老師最后找姚遠談了一次話，不像往常都是讓姚遠站著，這次是讓姚遠坐在自己對面，很有了促膝談心的味道。高老師說自己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所以不會再當班主任，姚遠他們這一班是高老師教師生涯中，作為班主任帶的最后一個班。
高老師還說自己教了一輩子的書，可以說閱人無數，但是像姚遠這樣的學生還真不多見。一般家庭環境不好的學生，百分之九十都往歪道上走，學習成績就更不用提了；而最多百分之十的孩子，雖然想好好讀書，卻大多變得唯唯諾諾木木訥訥，為人膽小怕事謹小慎微。可是姚遠既學也搗，膽子大心眼兒多，得理不饒人，沒理攪三分，主意比大人都正，單看學習成績，是好孩子里的尖子，再看紀律表現，又是壞孩子里的魔頭。亦正亦邪，就看以后往哪邊走了。
姚遠聽著，一直默不作聲。
末了，高老師從抽屜里拿出一摞紙，遞給姚遠，娓娓而道：“姚遠，這是你五年來寫的所有檢查，一共三十八份，有十一份是你認字還不全的時候寫的，不會的字都用拼音代替。越往后的檢查越像作文，很多份根本就不是檢查，成了你為自己開脫的辯護材料，雖然每一份都先承認自己犯了什么樣的錯誤，最后又說有了什么樣的認識，可是中間的一大套，把理由歸納出一大堆，推理演繹之后讓人覺得你要是不犯這些錯誤的話，那本身才是個錯誤。我看你長大了可以當個好律師?！?/p>
姚遠摸不清楚高老師的意圖，還是沒怎么答話，一邊聽著，一邊翻看自己的這些杰作，很多事情自己居然都忘了。
高老師微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姚遠啊，我今天不是要批評你，你馬上就要上中學了，我以后也沒機會管你了，所以今天主要是囑咐你一下，你不用緊張，放松點兒，有什么想法也跟老師說說?！?/p>
姚遠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高老師您對我好。”
高老師似乎很欣慰，繼續說道：“姚遠啊，我可以說是看著你長起來的，我對你的了解可能比你父母都透徹。你有好孩子的潛質，也有壞孩子的底子，今后就看你自己怎么發展了。走正路，你肯定是個人才，但是如果走歪路，你就是社會的禍害，而且是大禍害。老師希望你走正路，千萬不要學壞，毀了你自己的一輩子。你看洪濤沒有，你要是走歪了，將來比他還危險?！?/p>
姚遠有點兒詫異，怎么高老師對自己的評價，與李俊杰那么相似？洪濤是子弟學校大名鼎鼎的人物，如果不被抓起來，今年正好應該高中畢業?？墒呛闈坏蚣芏窔诟浇粠С雒?，而且還組織了一個流氓集團，調戲婦女，攔路搶劫，這些罪行都是在公捕大會上聽說的。
姚遠琢磨片刻后向高老師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學習，不學壞，將來還要考大學。
高老師拍拍姚遠的頭，很嚴肅地說道：“記住你今天的話，一定要說到做到，老師希望你六年之后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來見老師，到時候老師給你慶功，好不好？”
“好?！币h回答得很干脆。
“那咱們拉個鉤兒吧。”高老師竟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姚遠先是一楞，隨即笑了，兩人拉了鉤兒，高老師也笑了。
“把你這些檢查留下吧，等將來你拿大學通知書來換。”高老師收回了那三十八份檢查。
看著姚遠出去的背影，高老師輕輕嘆了口氣，心想：這孩子就是太缺少家庭的溫暖，要不然不會這么叛逆和過分早熟。好好的一個聰明孩子，雖然調皮一點兒，可是本質上并不壞，最后如果真的毀了，也是毀在自己爹媽的手里。
這一年是一九八二年，姚遠十二歲。
暑假期間，一部電影風靡了全國，那就是李連杰主演的《少林寺》。伴隨著電影的風靡，全國各地的男孩子們，興起了一場自發的轟轟烈烈的練武運動，光是離家出走去少林寺拜師學藝的孩子就不下好幾百，搞得各地報紙紛紛登載說目前少林寺根本沒有武僧，也不會收什么弟子，告戒孩子們不要再盲目行動。
研究所的男孩子中間沒有去少林寺的，卻都圍上了工作區看門的老丁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