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紹民本欲此番回京后便如實相告一切于天香,但她首先要去妙州看望阿舒,她莫名的有些不好的預感,無論如何,她懂醫(yī)。
她亦是實在不愿再如此欺騙天香,但是事與愿違。
回京后,不待她回府多留一刻,便被圣旨召進了宮,與天香一起。
皇帝仿佛又衰老了許多。
天香下意識的拽了拽馮紹民的袖口,馮紹民因這一拽才稍稍回了心思。她不解的望了一眼天香,在看見天香眼中的驚訝與悲痛后,馮紹民突然有了一絲錯覺,她不能如此放任這般的天香承受真相。
“父皇,你怎么了?”
天香撲到皇帝身上,幾乎哭了出來。
“香兒”
皇帝瞇著眼睛,似乎是強挺著睜著眼睛,樣子疲憊至極,他慈祥寵愛的摸著天香的頭發(fā)。
在看到一旁垂手而立的馮紹民時,皇帝掙扎著想要加深笑意,馮紹民不敢蹙眉盯著皇帝看,但她內心依舊驚訝不已,皇帝怎么會變得如此...
“香兒,太子可在張紹民府內?”
皇帝突然開口,這令天香一愣,心內一震,她敏銳的發(fā)覺事情不妙,她回頭望了一眼馮紹民,后者眼中同樣布滿不解,顯然馮紹民還未意識到什么。
天香依舊倚靠著皇帝,父皇明顯身體虛弱,卻在此刻提起太子,天香與生俱來的皇室血脈令她比馮紹民更為敏感,她不得不警覺起。
馮紹民同樣狐疑,太子之事是皇帝一操控的,天香去看望太子不過是為了拖延她知曉馮紹民出征之事,此刻怎的還反問起天香了?
“父皇,你居然下旨通緝太子老兄,換了誰敢回來”
皇帝哼了一聲
“這不成器的東西,朕的天下如何放心交于他”
幸虧天香半倚在皇帝懷里,這才避免皇帝看見她錯愕的表情。
“父皇,我離京歸來,香兒還以為您是想念香兒才喚我們來的”
天香忽然撒起嬌來,馮紹民有那么一瞬的怔忡。她略微失神的望著面前的父女二人...她忽然意識到她似乎一直忽略了天香并非不懂權術..她腦海中再次出現天香身中陰陽斷魂散時的畫面..那個大氣自若,高貴內斂卻又心機頗深的,皇室公主。
“哈哈,朕自然最想念朕的香兒,告訴朕,駙馬可有欺負你?”
馮紹民一愣,有些尷尬的望著面前的父女二人,而天香斜了一眼馮紹民,撅起嘴
“他也得有那個膽子”
馮紹民抿了下唇,并為言語。
“哈哈,民兒,香兒自小讓朕嬌慣壞了,你也無需事事聽憑于她”
皇帝顯然被天香帶走了話茬,但天香聽聞此話立刻老大不樂意
“父皇!”
皇帝似乎發(fā)自內心的開心
“父皇,他怎么事事聽憑于我,經常被您派去這支去那”
“香兒是怪朕累著你的駙馬了?真是女兒大了不中留了..”
“誰說的,香兒永遠是父皇的香兒”
皇帝哈哈大笑著,扶著天香。馮紹民忽然有些鼻頭發(fā)酸..上一次,她看見父親轉身離去的背影,此生不知還可以機會再次見到父親。
皇帝忽然咳嗽起來,這令天香立刻彈了起來,緊張的扶著皇帝
“父皇,你怎么了,可需傳太醫(yī)”
皇帝勉強的笑了笑,拍了拍天香的手
“香兒莫急,朕去國師那吃點仙丹便是”
說著,皇帝直了直身子,咳嗽了一聲,馮紹民此時忍不住的蹙起眉頭,短短幾日,皇帝已然更為虛弱了。
“民兒,這幾日好好休息,無需上朝了”
馮紹民沉默的點頭,自妙州一案后,她已盡量不在皇帝面前多言任何,只沉默的垂立一旁,適當的恭維與提出順應圣意的意見。
皇帝站起身,在馮紹民肩上拍了拍
“民兒,朕把香兒交給你了”
馮紹民依舊點頭,但她心中卻如千斤重的大石突然壓住...皇帝的言外之意在明顯不過,若天香有半點委屈,馮紹民定然人頭不保。
“民兒博學多才,待人穩(wěn)重,但也別太驕縱了香兒”
“父皇言重了,公主并..”
不待她的話出口,皇帝便揮了揮手
“好了,香兒民兒,先退下吧,朕要去國師那一趟”
馮紹民立刻施禮,皇帝轉身卻又停頓了一下
“啊,民兒,你身子本就虛弱,朕聽聞你妙州一案身中奇毒,朕特意問國師要了幾丸藥,稍后派人送去駙馬府,你也好好養(yǎng)養(yǎng)身子”
馮紹民立在原地,一瞬間的不解轉為尷尬,但她依舊低頭施禮,盡管皇帝看不見。
“謝父皇”
皇帝點點頭,自顧而去。
天香看著在原地失神的馮紹民,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本欲此番歸來,便應給馮紹民自由。她稍顯愧疚的咳了一聲,先行離開。
馮紹民因這一聲回過神,她復雜的看著天香的背影,之后默然跟上。
在踏入御書房的那一刻,天香忽然一把拉住馮紹民左臂,面對著馮紹民
“救救父皇”
天香眼中帶著深切的擔憂與恐懼,皇帝剛剛的模樣顯然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但天香此番歸來,心中已然感覺得出馮紹民厭惡權力斗爭,她亦知盡管沒有馮紹民,還有張紹民會對皇室忠心耿耿,還有一劍飄紅肯為她出生入死,但她此刻卻唯獨希望馮紹民會在她身旁。
馮紹民看著天香的雙眸,嚴肅且鄭重的點頭。
她在心底嘆了口氣,看來此時并非是說出真相的時刻。罷了,她本便欠天香,權當再多活一陣,償還天香罷。
青山與扇兒守了舒若榕整整兩日,舒若榕才悠悠轉醒。
扇兒激動萬分,她甚至跟青山說,以后便是將小姐綁了也不要小姐再去管什么表少爺了。
青山亦是舒了口氣,他一直認為他不在意世俗,灑脫度日,從不在意生與死,但顯然他此刻改變了想法,他這師父顯然不僅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還將別人的生死放在自己之上,總是他不得不認為舒若榕當真配得起做他師父
在服侍了舒若榕稍稍進了些吃食,扇兒便被舒若榕打發(fā)去看管醫(yī)館,不能無人給病人抓藥,扇兒撅著嘴
“他們的命加一起都不如小姐的”
舒若榕露出她一貫的溫柔笑意,輕輕點了點扇兒額頭
“醫(yī)者本心,眾生平等”
扇兒一聽,立刻捂住耳朵,大叫著去便是了,收拾起碗筷,留下藥一溜煙的跑出去了。
青山哈哈大笑著,舒若榕看著他,半倚著床頭,稍稍欠了欠身,之后她那溫軟迷人的聲音淡然的響起
“想問何事?”
青山收住笑,撓了撓頭
“你怎知我有事問你?”
舒若榕略顯倦意的向后仰了仰頭,依舊溫和的望著青山,稍稍牽扯嘴角
“想來你留在此,應當不是為我診脈的”
舒若榕一語雙關,即說出了青山在她病重期間替代她為病人診脈的事情,又說出了青山無事便不會留在她閨房之內。
“嘿,還真是瞞不過你”
青山立刻放松了不少,拉過桌旁的椅子,自顧坐下。
“師父,我便與你直說了吧。你與我那徒弟,當真是遠方表親?”
青山本以為他會看見舒若榕有那么一瞬的驚訝或其他,但舒若榕仿佛早便知青山會對此起疑,笑意不減的搖頭。
“你既已知,又何須多此一問”
“那你為何那般關心她”
舒若榕眼神望此時蓋在腹部的被子
“你亦知她身份,如何不叫人擔憂”
青山撇撇嘴
“敢欺君,還怕甚。可話說回來,你與她又并非遠親,她這是欺君,日后事發(fā),你定脫不開關系。”
舒若榕好笑的扯了扯被子,抬頭再次看向這個如頑童一般的老者
“便如你所言,敢欺君,還怕甚”
青山被舒若榕一時嗆住,顯然他未曾料到舒若榕如此這般看淡自身性命。他拿起桌上的茶壺自顧倒了一杯茶,一口悶干。
“你又未欺君,若當真牽連進去,那可不是說著玩的”
舒若榕漸漸收了笑容,這正是她擔心的,但她并不擔心馮紹民會牽連她,正相反,她擔心自己反而牽扯出馮紹民來。
“若是我牽連她呢?”
青山驚訝的半張著嘴,與舒若榕對望著,接著他眼珠轉了轉,忽然一拍桌子,忽然大悟。
“啊!你是說,若有人查出你與她并非遠親,那便會...”
舒若榕虛弱的抬手,捋了捋稍顯亂的發(fā)絲。
“若僅是并非遠親,倒亦沒什么,無論如何,她是皇帝的女婿又深得器重,多我少我一個表姐也無妨”
青山腦中突然閃過之前的念想,舒若榕是舒溢的后人。
他猛然站起身,忽然覺得活了半輩子了,居然不如一個女娃娃心思縝密。舒若榕看他表情便知他已想到她所言的,她疲憊的笑了笑
“你也知,我祖上是,前朝太醫(yī)院首”
青山似乎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也意識到了為何舒若榕念著該如何遠離此地,遠離馮紹民。
但,青山盯著舒若榕,關鍵是,這女子總歸是放不下馮紹民。
“若是被皇帝老兒得知你的身份,顯然那廝便不會這般信任我那小徒弟了..”
青山仿佛是問著舒若榕,又仿佛是對著自己而言。
“那你此番進京,可將這些說與她聽?若她知你苦心,定然不會硬要留你在此的,況這對她自身亦有好處”
舒若榕漠然搖頭,她說何呢?馮紹民甚至根本不知她的過去,她的曾經,更莫說她祖上的身份了。
再言,那人的性子,她了解的很,若當真得知自己是怕牽連于她,定然會道本便是死罪,又何來擔心自己牽連她這些言論了。
況那曾救助過自己的馬嘯風與駱櫻離世,再逢上那名為駱清的女子對于馮紹民的震撼,她又怎能在此時再給她添亂呢...
舒若榕與青山幾乎同時開口,但顯然舒若榕已然了解青山欲言為何,她甚至直接出言阻止了青山所思之事。
“哎呀!你不說,我..”
“我知你好意,但,現下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