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紹民自那日應(yīng)允天香之后，便只得將坦白一事擱置一旁。
    于面圣之后已過兩日，明日她應(yīng)當(dāng)上朝了。她本欲回京后，便動身前往妙州，可現(xiàn)下她不得再輕易行事，但她依舊放心不下阿舒。她不能明說如此，又不能再次派梅竹前往，而今的朝廷又紛亂如此，皇帝萎靡不振，馮紹民總會有那么一瞬的恍惚，為何還總會有人想盡辦法的入朝為官？
    馮紹民著實想不透當(dāng)日皇帝之意，太子之事若無圣意，單憑她與張紹民，任誰也不敢私藏太子。那么，為何皇帝又問起太子下落？
    馮紹民思索著整件事，但遺憾的是，太子在她中舉之前便已然不在京城了..那之前發(fā)生何事，她根本不清楚。
    可如今即便一無所知，馮紹民依然懂得一個道理，那便是她不可輕舉妄動。從她與天香被國師座下弟子那次交手之后，她的一舉一動顯然都有人暗中觀察著...
    這使得她不能貿(mào)然前去尋張紹民，太子并不在張紹民府上，而皇帝那試探的語氣擺明了這并非出自皇帝本意。
    聯(lián)想到皇帝那過□□速的衰老，馮紹民有些溫怒..這是國師所為，在明顯不過了。即使這樣，那自詡掌控天下的帝王卻依舊寵信這如狼似虎一般的妖道。
    在她思索這些之事，下人報宮里來了公公求見。
    也無甚大事，不過是皇帝派人送了幾丸藥來。直至那宮中的公公離去，馮紹民才念及當(dāng)日皇帝確是曾道向國師問了幾丸藥與她...
    當(dāng)時馮紹民因天香在側(cè)而略感尷尬，駙馬身體虛弱之說一直不曾間斷，她并不在意，可皇帝既然如此...至少皇帝此時還不知她身份，馮紹民在心底寬慰著自己...這是她能念及的，唯一令人覺得尚有一絲希望的念頭..
    但若皇帝親自于國師處為她問這幾丸藥，那她這兩日按兵不動便是在正確不過之事了。國師定會盯住她的一舉一動，故而現(xiàn)下她尋何人，皆等同于為那人帶來麻煩。
    馮紹民剛欲伸手端起那裝有所謂珍貴的補(bǔ)身之用的仙丹的錦盒，卻被一聲明顯含有不滿語氣的聲音打斷了動作與思緒。
    “姓馮的，你是何意？”
    馮紹民顯然對突如其來的質(zhì)問而充滿不解，她莫名其妙的回頭望著一臉怒容的天香。
    “怎么了？天香”
    究竟是何時，她們之間已經(jīng)習(xí)慣了喚天香的名字，無人可知。
    “你莫不是看不到父皇那日的樣子？怎的還閑在府里？”
    天香顯然帶氣而來，但這過于疑問且?guī)в凶I諷的語氣令馮紹民有那么稍稍的不適，這無疑增加了天香與生俱來的皇室優(yōu)越。
    “看到了又如何？我難道去毀了國師的煉丹室嗎”
    馮紹民盡量令自己語氣平靜，溫和，不會同樣帶有諷刺。
    “馮紹民！”
    天香怒視著一臉平靜的馮紹民，她想不通馮紹民為何會無動于衷。
    “父皇那日明顯提到了太子，父皇明明令張大哥與烏鴉嘴秘密保護(hù)太子行蹤的，又怎會如此問起你我”
    馮紹民依舊平靜的望著天香，既知如此，又為何來質(zhì)問自己？她在心底默默念著，她總不可能直接去問張紹民，皇帝曾對他下過何密令？這萬萬行不通，那么天香又是何意？
    “的確如此”
    “那你為何在府里待了兩日？若你不愿救太子，你看不出父皇此時多么虛弱嗎？”
    “除非父皇停止食用國師的仙丹”
    “你說了與沒說有何分別？”
    馮紹民微微蹙起眉頭，那日四大護(hù)法偷襲，天香亦在當(dāng)場，明知她不可輕舉妄動，又知近日內(nèi)無法直接拜訪張紹民，那天香究竟為何如此大動肝火的前來興師問罪？
    “他是皇帝，若他不愿食用那些丹藥，無人可逼迫他。古往今來的帝王皆欲長生，永久駕馭天下。這才使得國師有跡可循，甚至猖狂如此”
    馮紹民按耐住心底逐漸翻涌的怒意，因皇帝一己之私，便如此寵信山野，更如此沉迷于丹藥，甚至欲有修道成仙之念，只為永久的權(quán)力，這如何是明君所為？又如何是馮紹民所能一心效忠的明主？
    但是她盡力壓制住怒意，令自己的語氣依舊平緩溫和來陳述這些事實，即便她對皇帝此舉頗為失望，但那是天香的父親。
    但如此平靜且嚴(yán)肅的馮紹民令天香有些錯愕，馮紹民甚至未顯任何焦急，馮紹民甚至不如擔(dān)心那個遠(yuǎn)在妙州的女子。
    “是人皆有欲念，他是皇帝，他同樣會有他的愿望，可他同時又是我的父親！我的親人！即便你不曾將他作為親人看待，他亦僅是一個垂暮老人！你的同情心都去何處了？”
    天香氣急的抬高了語調(diào)，但這令馮紹民再難維持平靜，繼而加深了眉宇間的褶皺，天香的語氣明顯刺痛了她，并且非常刺痛，她腦海中閃過馮少卿離去時的背影，這令馮紹民甚至有那么一瞬想哭的感覺。
    父親？如今她這般存活于世，無法與父親相認(rèn)，哪一點不是因天香的親人，天香的父親所致？她微微抿了抿下唇，以此來壓制她幾欲出口的反問，天香并不知真相，可此時在天香眼中，她不過是個父母早亡的無情之人罷了。
    馮紹民并未立即回應(yīng)，她胸口瞬間的窒息感令她的怒氣完全不亞于此時的天香，她稍稍平復(fù)了一下內(nèi)心的翻騰，之后她深吸一口氣，對上瞪著自己的那雙布滿怒意的杏目。
    她這兩日皆在思索著如何給張紹民專遞一個警示，她明日上朝是再好不過的時機(jī)，她以為天香同她一同經(jīng)歷，理應(yīng)念及此。怎料天香卻跑來如此責(zé)難她...
    若她當(dāng)真無動于衷，她為何應(yīng)允？她冒著欺君之罪，生命之危只因正因她念著太子與皇帝的安危才不得不如此，她甚至因此不敢前往妙州看望阿舒！她顧慮何事？不過是怕她的一舉一動會給天香的親哥哥來帶一絲威脅，怕她的一時疏忽令皇帝更為深陷國師的控制！
    可到頭來，她換來的居然是被人如此認(rèn)為。皇室中人果然皆是如此翻臉不認(rèn)人的嗎？有用即用，未能用到預(yù)計所念，便如此怒不可遏？
    “正是你的父親一心所念長生不老，才會有如今的一切。”
    隨著她的言辭，啪的一聲，靜置于桌上的茶壺與茶杯，連帶著剛剛宮中送來的仙丹一同落了地，天香紅著眼眶，死命咬著唇不愿讓自己在馮紹民面前落淚。
    “你不是人”
    伴隨著桌上物事的掉落，天香狠狠留下此句，決然離去，在轉(zhuǎn)身剎那，淚順勢而下。
    馮紹民緊咬著牙，抿著嘴，雙手握緊，因過于用力而使得指甲陷入掌心之中亦無所覺。雙頰因憤怒而通紅。
    她從未如此動怒，以至于竟稍稍有些顫抖。她從未如此認(rèn)為天香無理取鬧，她試圖去理解天香擔(dān)心她的父親，但天香居然會認(rèn)為他因與皇帝無親無故而如此這般。
    這充斥于胸腔之內(nèi)的怒意伴隨著心痛令她幾欲發(fā)狂，馮紹民直站了近半個時辰，才壓下哽在喉間的酸脹，才揮散腦海中父親離去的背影，才使得圈在眼眶之中的濕意褪去。
    馮紹民稍稍動了動自己緊握的雙拳，突如其來的鉆心之痛令她倒吸了一口冷氣，她攤開手掌，看見那被自己生生嵌入的傷勢。她試著吞咽了一下，確保一直堵塞在喉間的酸澀徹底消失。在盛怒之下，她略顯茫然的看著滿地狼藉。
    那碎裂的茶杯猶如她的心，她及時移開了目光，以免那令人惱怒的淚意再次上涌。
    之后，她的目光被一個精致的錦盒吸引而最終停留。
    那是皇帝派人送來的仙丹。
    馮紹民向前稍稍邁了一步，但隨之而來的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令她不得不立即停在原地。她緩了至少半柱香的功夫，才令這感覺消散。
    之后，她蹲下身，拾起那被打翻在地的錦盒，在之后，她低頭在一地破碎之間找尋那幾丸藥。
    在將藥丸重新放回錦盒后，她舒了一口氣。
    盯著這毫不起眼的黑色藥丸，馮紹民忽然計上心來。
    無人知國師究竟給皇帝食用的是何種仙丹，那么自然無從得知皇帝究竟中了何種毒，亦或是被下了何種藥。
    但此時，這有現(xiàn)成的，不是嗎。
    馮紹民不擅毒物，但有人專喜此好，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