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晨一切尚顯靜謐,許是晨起的鳥兒皆在覓食。
馮紹民在上朝途中深吸了幾次氣,感覺頭腦清醒了許多。同時,心底也有些無奈,身子當真較從前差了許多,不過一夜未眠便疲憊如此了..
翻閱了諸多醫典試圖找尋與國師那幾粒仙丹相近的藥物亦或毒物,但一無所獲。馮紹民只得收好那錦盒,尋得時機回趟妙州。
盡管因天香昨日那番口不擇言的言語火冒三丈,馮紹民卻并未因此放棄現下紛亂的一切...只不過這一次,馮紹民不愿先一步低頭,天香這一次所言著實令她憤怒且失望..
她馮家已翻案,她并無留在此的必要..即便她尚未坦白。
念及此,馮紹民又有些愣神..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何天香會有昨日那一出..盡管她并不贊同且非常痛恨皇帝對于長生的癡迷,但正是一直念著那是天香的父親她才會一如既往的盡心盡力。
即將踏入大殿時,馮紹民收了心緒,經過一些對自己暗中指指點點的官員,馮紹民盡量令自己顯得并未聽見那些稀疏的低聲議論。
在經過張紹民時,馮紹民絲毫未引人注意的將手中攥著的紙團塞入張紹民手中,之后目視前方的越過他。
張紹民初時一愣,但瞬間心領神會,將紙團攥緊,神色如常的與身側其他官員點頭低聲交談。
經過國師時,那似妖非妖的道人似笑非笑的陰測測的盯著馮紹民,即使馮紹民并未正眼看他,亦能感覺得出那毫不掩飾的視線。
馮紹民站于丞相與太傅之后,丞相并未轉身與她點頭示意,這令馮紹民心底有些微的異樣..
今日早朝似乎更為異樣。
文武百官站了多半個時辰,皇帝才在菊妃的攙扶下,緩緩坐于龍椅之上,馮紹民暗中觀察著那看似睡眼惺忪的老人。
無論是何種□□,定為慢性,可精明如皇帝,怎會如此呢?若有所思間,馮紹民無意瞥向皇帝身側的妃子,怎料那妃子亦正在望向這端,二人目光交匯的瞬間,馮紹民似乎感覺妃子對著自己微微蹙了下眉,可再細看,那妃子目光已然轉回皇帝,唇邊依舊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馮紹民心下疑慮的與眾臣一并等著今日與平日間無異的‘有事起奏無本退朝’,可隨著公公展開明黃的卷軸,隨之而來的圣旨卻令眾人皆是難以置信。
小皇子被封了王,且封地距京之遙遠,令人聽起便如發配充軍一般的遙遠。
馮紹民錯愕的盯著皇帝身側的妃子,但妃子的表情絲毫未有任何改變,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目不斜視的扶著皇帝,即使二人皆坐于龍椅之上。
百官尚在震驚之中,而國師的錯愕完全不亞于已略顯茫然的馮紹民。
那道人一向陰森的笑意早已倘然無存,起初對于馮紹民的注意現下已完全轉移至大殿之上唯一的女子...
那目光陰冷狠毒,猶如鋒利的刀劍。
妃子有意無意的瞥了一眼死死盯著自己的國師,不過那并未改變她仿若面具一般的絕世容顏。
小皇子年紀尚幼,自然會過些年才回去封地。只是...封王便意味著,放棄爭奪太子之位了。
太子依舊被通緝,小皇子卻在此時封了王。
國師的目光游離于妃子與皇帝之間。那老家伙的模樣正如他所預料一模一樣,可怎會突然下了這樣一道圣旨?
如此這般,即使抓了太子又有何用?國師狠狠的念著。
馮紹民思緒萬千,一時尚在茫然。
皇帝前些時日問起太子的語氣,與如今的圣旨,完全背道而馳。
若僅欲保護太子,皇帝根本不可能問起太子現下何處,試探馮紹民說得通,可當時天香亦在當場...
馮紹民完全不知這差異如此巨大的轉變是好是壞..她期待她前方的丞相會有所反應,但即使丞相身側的太傅亦驚訝的與一旁太師耳語,丞相依舊沉默的立在那..
皇帝突然揮了揮手,接連數個哈欠令他對來自下方的嗡嗡聲十分不耐。
一瞬恢復寂靜的朝堂上,百官終于聽見了那句之前還在等待的‘有本啟奏,無本退朝’。話音剛落,皇帝便起身,在菊妃的攙扶下,如來時那般緩慢的離去。
在皇帝身影消失后,百官亦徐徐后退。
張紹民在眾人議論紛紛時,便已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馮紹民塞給他的紙團展開并牢記了其中內容..
那紙團上只有寥寥數字
‘保護太子’
聰慧如張紹民,立即明了馮紹民之意。
可突如其來的封王,令張紹民同樣驚訝無比..此舉不亦在保護太子么..那馮紹民又是何意?張紹民隱隱覺得事態并非如此簡單,他亦知朝廷中有眾多國師黨羽,隨著百官后退間,張紹民刻意放緩了步伐,令自己逐漸縮短與馮紹民之間的距離。
在出了大殿后,馮紹民留意到國師神色陰冷的匆忙離去。這令她忽然意識到,小皇子封王這件事,似乎不偏不倚的剛好為自己創造了一個離京的時機..
此時的國師,定然不會再將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與張紹民等人身上...
正如她所向一般,張紹民四下看了看之后,立即到了她身側..二人目光交匯間已然了解對方意圖,當下默契的向巡按府而去。
直至夜深,馮紹民才從巡按府出來。
他們得出一致的結論,那便是皇帝定然受控于國師,但應當是時而清醒,時而糊涂..
張紹民近日會秘密將太子轉至他處,太子其實一直處于妙州地界之內,雖不在妙州城中,但李兆廷出任妙州知府本便是有意所為。
馮紹民此前因聽聞張紹民接走太子而認為太子現下定在京中某處,卻不想原來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辭罷了。
她來不及驚訝間,便令張紹民立即動身。
不為其他,她怕天香昨日那般之后會貿然前往妙州逼迫李兆廷說出太子下落,這不僅會打草驚蛇,亦會暴露太子。
張紹民并不知她與公主之事,但看馮紹民嚴峻的表情,他在馮紹民離開后,連夜動身趕往妙州。
回駙馬府的途中,馮紹民皆處在一種莫名的疑慮中。
似乎她一直處于某種...某種無形的掌控之中。
這并非是被皇帝掌控的那般渾身不自在的感覺,馮紹民總覺似乎有人亦在暗中注視她的一舉一動。與國師的監視不同,馮紹民感覺到的是某種牽引,亦或是...某種出于保護的注視。
不論其他,單太子之事上..
皇帝下旨通緝太子,可卻又暗中命她與張紹民保護太子,在她毫無頭緒時,李兆廷突然就任妙州知府,完美的接應了張紹民。她一直認為這定然是皇帝所為,畢竟官員的任命,只有皇帝可為。
可如今,正在她絞盡腦汁思索該如何弄清皇帝因何如此模樣時,皇帝便派人將仙丹送了來..在她暗自焦急無法脫控于國師時,小皇子封王無疑再次完全的轉移了國師的重心。
一次不覺,可這幾次三番恰到好處的‘意外’顯然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她此前一直認定皆是皇帝暗中所為..可皇帝尚不能確保神志時刻清醒,并且...馮紹民忽然念及若當真是皇帝所為,既然可派遣李兆廷,那又何需特意在此之前特意提醒她與張紹民?這完全不合常理。
但,會是誰?
馮紹民百思不得其解,但即便感覺不到惡意,馮紹民依舊渾身不舒坦。這種盲目的處于被動且無知當中,只會令人隱隱不安。
但無論如何,機不可失。
馮紹民在決定明日早朝之后變動身前往妙州。
不僅為了那不知名的仙丹,或許她應當將阿舒安頓他處。上一次的突襲,完全有可能再次發生,她尚有武功自保,但阿舒不懂武..況且,她一直都不愿牽連阿舒一同犯欺君之罪...
夜深人靜,萬物皆處于黑暗的吞噬中,偶爾的一聲鳥鳴都顯得過于刺耳。
直至府門,馮紹民才發現駙馬府的大門尚留了一絲縫隙,并且隱隱的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馮紹民立刻放緩了腳步,小心翼翼的接近自己府邸的大門...但下一刻,大門卻又稍稍打開了,那光亮更為顯著了一些。
似乎僅是微弱的燭火..但在這夜幕中,亦猶如耀眼的光芒。
馮紹民暗暗提了提內力,右手悄然背于身后,以便她到門前時,突然出手。
“回來了”
清冷卻溫和的聲音,在馮紹民尚未看清時,先一步的響起了。
在聽清這一聲之后,馮紹民提起的防備與內力同時撤去...
那獨特的清冷,顯然只屬于一人。
玄琳兒提著燈籠,站于府內,因她已至門前而再稍稍撐開府門,以便馮紹民進去。
在馮紹民踏入后,玄琳兒徹底鎖上了府門。
之后,玄琳兒自顧在前引路,燈籠散發著微弱且溫暖的光亮,亦如人心。
“玄姑娘?怎...”
似乎感覺的出馮紹民些微的驚訝,玄琳兒在馮紹民臥房前停下,轉身打斷了馮紹民即將問出口的言辭,淡漠如常的道
“職責所在,駙馬快快回房休息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