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或許從未如此動怒。
對馮紹民動怒。
在她認為,馮紹民是個隱忍的人。無論面上多么平靜,至少馮紹民打心底就是好人。
這些在馮紹民對著遠方彈奏那曲悲涼的曲子時,天香已然這般認定了。
或許,這之前她便如此認為的。
回京時,天香不是未想過要還馮紹民一個自由,即使她二人不知不覺間親近熟稔的好似舊友,但她依然深知馮紹民不愿做駙馬。
這種不愿,是發自內心的,與人無關。
但,最終,天香還是不舍得就這般成全了馮紹民。
馮紹民欲言又止的樣子天香留意的相當深切,但每每天香皆會當做毫無發覺,之后以其他事引開馮紹民的思緒。
無論馮紹民欲對她說何,天香由內而外的認定那不會是何好事。
她不想聽,亦不愿聽。
那么,她只能一次一次打斷馮紹民,切斷他可以開口的一切時機。
無論她如何提醒自己,她不曾成全馮紹民只因她需要她此時助她,助她的兄長,助她的父皇一臂之力。
但這些皆不能否認心底上涌的,固執且稍顯自私的不舍。
未及一年的短暫時光中,天香不明白為何馮紹民會在不知不覺間完全侵入了她原本的生活。
故而,每當她認為馮紹民對她忍耐,包容,甚至救過她的命。這些完全值得她放馮紹民遠離朝廷。
可她卻無法忍受馮紹民會與另外一人相伴一生,疼愛照顧另一人,對他人好言哄勸,低眉順目樣子..
莫名的,在天香印象中,她唯一的能想到此的僅有馮紹民與舒若榕相攜一生的畫面..
天香對那個她完全看不透的女子提不起一絲疑慮,這令天香喪氣且惱怒..但她依然會在念及馮紹民遠離她之后,會與那個女子的畫面..
或許只因那二人無論相貌亦或性子皆太過般配。
故而,在她她以她的父皇為由,留下馮紹民后,她在心底卻又彌漫了些微的愧疚。
她知以馮紹民的為人定然會應允的..
一切皆如天香所想一般,馮紹民面色凝重的點頭應允。
但這之前,天香便有所疑慮。
他們同時面圣時,天香因皇帝過于明顯的變化而大驚失色..在她撲到父皇懷中時,她注意到馮紹民僅是蹙眉站立于一側。
天香是不拘小節的女子。
但不代表她不注意細節。
馮紹民若當真關心一人,全然不會僅是這般深情的。
不論其他,單數他那貌及天人的表姐陷入為難之中時,馮紹民的痛徹心扉簡直可以鋪滿整個室內。
這僅為其一,在接下來皇帝與天香父女間的對話,以及皇帝對馮紹民的吩咐,馮紹民一直這般的站立于側,盡管這之后她應允天香救她的父皇。
但據天香所知,接下來的兩日馮紹民可說是毫無動靜。
天香不是不知馮紹民的處境。少了東方侯,朝中也不僅僅只國師一路人馬起了異心,而她作為駙馬,又是立了如此多功勞的駙馬,定然會成為諸多人的眼中釘。
可在天香看來,盡管馮紹民身不由己,但他難道看不出父皇那明顯憔悴虛弱的面容嗎?他看不出他的神志時而清醒,時而卻陷入他不自知的糊涂嗎?
天香耐著性子,等了兩日。可駙馬府中依舊悄然無聲,馮紹民甚至連府門皆未出過。
在天香終于按耐不住去尋馮紹民時,她聽見馮紹民面色平靜的道‘他是皇帝,無人可強迫他食用任何’還有那句他能如何,難道去毀了國師的煉丹房嗎...
這簡直令天香火冒三丈..
這是人話嗎,說了與沒說,有分別嗎?
那是她的父親..他的岳丈。
他怎么可以如此沉靜敘述如此?
天香本欲回問,若是他的親生父親,他還會如此不在意嗎?但她隨即想到,馮紹民父母早亡。
天香幾乎并未多慮便將這些話脫口而出。
之后,她看見一直冷靜如常的馮紹民不自覺流的露出幾近震驚的失望,在之后,便全然是隱忍的怒意。
雖然同樣氣憤,但天香不得不承認在馮紹民眼中閃現出憤怒的精光時,她心中一顫...
似乎,從未見過馮紹民如此生氣,那的確令她感到剎那的害怕。
天香在那一瞬,混雜著怒不可遏的失望與委屈。
馮紹民從不曾對她真正動過怒,每每起爭執,最終皆是馮紹民先一步低頭致歉,再好言哄勸她。即便她以公主的身份壓制他,馮紹民亦不會與她計較多久。
但顯然這一次,馮紹民真的氣了。
他眼中那混合著失望的怒意令天香在火冒三丈中皆感覺冷透心扉的寒意。
可天香是公主,天之驕女。
或許這世間,再無任何一人可與她與生俱來的嬌貴相媲美...融入血肉之中的驕傲使得她全然不會為此低頭,而是選擇轉身離去。
即便她所言過于傷人,馮紹民的無動于衷便不傷人嗎?不過是希望他留下來救救父皇,一定要弄得好似自己有求于他,而低三下四的嗎?
天香在那日回府后,便將自己鎖在房中,哭了整整一夜。
愈思愈氣,愈氣愈痛,愈痛卻又愈思。
翌日,天香知馮紹民會于今日恢復上朝,即使不抱希望,她依舊等到晚膳時分,正如她所念一般,馮紹民并未前來用膳,甚至未像平日間會差人前來知會一聲..
這令天香僅存的希望全然破滅。
馮紹民昨日的種種皆歷歷在目,天香已不在奢求馮紹民會如當初對待自己那般對待如今的朝廷與皇室。
思前想后,天香對勸父皇禁用國師的丹藥感覺無望,故而,她決定還是先尋李兆廷打探清太子下落,先確保太子的安慰。
天香動身時,正是馮紹民思慮何人暗中助他,而張紹民連夜趕往妙州時。
她特意選擇夜深人靜時離開,不僅因她擔心有人如上一次一般尾隨,更是因她完全在京城待不下去一刻。
恢復上朝的馮紹民亦恢復了小皇子太傅的身份。
對于如此斷續的教書,馮紹民其實暗含慚愧..但今日與往日不同..小皇子被封了王。
馮紹民不知如此年幼的小皇子是否懂得宮廷斗爭。
那個令人費解的妃子一如往常的淡笑,在她教完小皇子之后點頭致意,稍作挽留一同用膳,馮紹民依舊淡然拒絕,妃子繼續如常一般的點頭,目送她離去。
許是馮紹民每次來此時,皆是時辰到便起身告辭,以至于她并未注意到菊妃面前幾案上攤開的泛舊的紙張上,馮紹民三個字,明顯異常。
菊妃一直保持的淡笑目送馮紹民離去,之后她又將視線落回了她一直翻看的老舊書籍。
這令妃子本就傾世的淡笑不自覺的加深了。
那是一本類似族譜一樣的戶籍典冊。
在妙州谷城縣有一戶本分老實的讀書人,名馮實。看載入年份,應當是先帝即為后不久的事情..
這并不是有趣之處,菊妃笑著將這人丁稀薄的族譜翻了兩頁。
這個馮實有一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僅有一兒一女,而他的兄弟卻有兩個兒子。馮實之孫有兩個,他兄弟卻開枝散葉較廣。
繼而到了曾孫時,馮實僅有曾孫一人,他兄弟往下卻是分出了許多,載入族譜的便有七人之多。
當然,這是原始的族譜。
如今的族譜,在曾孫最末,多了一個名字。
那便是,馮紹民。
菊妃玉手淡淡劃過那個名字..
看來有人先一步將你的出身落定了呢...
菊妃笑意漸漸褪去,眼神卻不似之前那么精明,而是略微有些模糊。
不僅落定了你的出身,還是用當朝太傅名義,不得不說這施計之人的心思果然縝密通透的天衣無縫。
不過也萬幸在之前追查駙馬爺出身的各方勢力,均因各種不間斷的事而拖延至此。就連菊妃亦是如此。
不過,現下已然有人捷足先登了。
倒是省掉了一個巨大的麻煩。
妃子隨意撩了撩發梢,將那最初的族譜置于火盆之中,唇邊泛起一絲淡笑的望著那逐漸被火苗吞噬掉的老舊紙張,僅留那帶有馮紹民名字的族譜。
那么,之后,唯一能以駙馬身份為疑的源頭,僅有駙馬爺那聞名一時的遠房表姐了。
妃子依舊淡笑著將舒若榕三個字圈起。
出身聞名江南的青樓之最,煙雨樓的花魁。
妃子若有所思的點著這個名字,能將自己的出身改至僅能查出如此,確實非同常人。難怪當時王公公那老閹奴不能將此人作為要挾,而僅僅只是追查馮紹民身份。
妃子靜默了片刻,起身將那族譜連帶著舒若榕字樣的紙張輕輕疊好,揣入懷中。
之后,妃子步入自己的臥房,在她床榻帳幔背后的墻面上,輕輕敲了敲。隨即,完整無缺的墻面凸出一塊,妃子取出一個精致華麗的盒子。
隨著盒子的打開,妃子居然取出一道圣旨,在之后,居然是....玉璽!
輕輕展開空白的圣旨,妃子略側著頭,思忖著。
似乎應當調遣一名可靠放心的武將,來保護被封了王的小皇子了。
這個人,不僅忠誠,更應與馮紹民等人關系親密。
這樣,才能在日后完全的接應他人,保護太子。
思忖片刻,妃子似乎想到了人選,唇邊又泛起傾城的淡淡笑意,在空白的圣旨上,先行蓋下玉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