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許久之前,久到當時的天下還并不姓東方。
對,是呢。是前朝。
那是前朝在位的最后一位皇帝。
聽老一輩的人講,那位皇帝最大的缺點是急功近利。
妙州的初冬,并不那般干冷。以至于如此夜深人靜時,黑暗并未顯得那么令人恐懼,反而增添了一絲安寧。
若仔細聽,會聽見妙州城街角的醫館內,如涓涓細流一般的迷人嗓音在娓娓訴說著什么..
那好似溫柔的母親再與不愿入眠的孩童說故事一般。
“在那個時候,有位年輕有為的大夫。他醫術高明,又深諳藥理。皇帝頗為賞識他,甚至于將自己最小的公主嫁于這年輕的太醫。”
“一晃數年,太醫已為人父,并成為太醫院院首。”
“在那之后,天下戰亂漸起。前朝的那位皇帝命太醫研制一種神藥,可令敵軍瞬間失去戰斗力的神藥。或者,應稱其為一種□□。”
“嗯..當時的戰事雖多,卻并不至于天下易主。太醫受雇于皇命,并有妻女受控于皇室,當時他的妻子正有身孕,他不得違之,他在幾近閉關的狀態中研制出了可達到皇帝目的的藥。”
“但他卻對此感到深深的內疚與不安,他身為醫者,卻不得不研制害人之物。故而,他對皇帝提出了請求,他會把藥方留給皇帝,但與此同時,皇帝應放他妻女與他一起辭官歸隱。”
“皇帝是急功近利的,他認為用此種辦法,比訓練一支勇猛的軍隊更為有效。故而在得到藥方的當晚便將太醫的妻女釋放了。太醫因此連夜舉家逃一般的去了江南。”
“但皇帝命太醫院新任的院首按照前院首留下的藥方配制后,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所謂的神藥,那僅僅是多參了數十種補藥的大補藥方,不過是所記藥材皆是稀有難找的罷了”
故事講述至此,稍稍停頓了片刻。在聆聽之人即將出言詢問下文時,溫柔悅耳之聲適時響起。
“皇帝因此派人追殺舉家遷走的太醫。”
“當時的太醫老家本在北方,并無人確切知曉他去往何方。太醫又隱姓埋名,又因戰事愈發加急,皇帝震怒異常,以至于直接張貼了告示舉國通緝太醫。”
“嗯,通緝的罪名?通緝的罪名便是因太醫配制出可殺人于無形的□□,危機當朝百姓。”
聲音的主人似乎說到此時,彎了彎嘴角。泛起一絲迷人的冷笑。
“太醫躲至江南的最南邊,幾近異族之地。太醫的許多遠親因此喪命,而太醫卻無能為力,他能保護的僅有他的父母妻女,寥寥數人。為了生計,他棄醫從商。只是,暫時隱去了原有姓名”
“太醫與其妻一向相敬如賓,在他們的兒子出生后,太醫經商亦有了些起色。”
“只,不消數年。天下徹底大亂了..已無人再去顧忌逃逸多年的太醫。又過了數年,天下徹底改了朝,換了代,易了主。太醫之妻畢竟身為皇室中人,在得知此事后,悲傷度日,最終自盡而亡”
“新主是靠戰爭上位的,也便是如今圣上的父親。他在登基數年后,平定了各處戰亂,在天下趨于穩定后,他開始提拔一些文官,并且重用了少數前朝官員。亦是因此,他了解到了當年太醫之事。”
“新朝的皇帝以這位太醫仁慈胸懷天下為由,而派人四處打探。太醫聞風,得知自己危在旦夕。故而他思索出一個危險的辦法。他令他的兒子恢復原姓,遷回江南。他則依舊隱姓埋名,守著他妻子的墓地。”
似乎因仔細聆聽之人露出驚訝且疑惑的目光,敘述之人再次泛起溫柔的笑意,甚至于伸手輕輕拍了拍聆聽之人。
“天下之大,姓氏重復本便多不可計。他托了一個于他所救且剛好與他同姓之人將他的子女在名義上過繼。他留給子女的,皆是他一生從醫所匯編的醫藥典籍。那之中,便包括那一直未現世的藥方。”
“之后,他不再謹慎行事,平日間進城皆會稍作易容,那之后卻不再如此。”
“不出所料,他很快先帝尋到,并秘密請回了京。在問及他的家人時,他的父母早已過世,他道他的妻子兒女皆已身亡,先帝不是個心慈手軟之人,在聽聞之后,居然當真派人挖開了他妻子的棺材。所幸,里面當真有三具骸骨,二女一男。當時的先帝這才信之。”
“這也令他的子女在一定意義上得以安全度日。他的女兒后遠嫁北方,他的兒子卻從小對醫術頗有天分,即使經商,卻將他所留醫典研習透徹。之后,子再傳子。”
“先帝找尋他并未當真如告示所言,因此人胸懷天下而敬佩異常。先帝實則更是欲得那堪稱詭異的藥方。先帝聽聞這方子所配之藥,可令一城之人轉眼間便失去抵抗力。這對于熱衷戰爭之人,無疑如撒豆成兵一般的吸引人”
“他稱因此方過于陰狠,早在十數年前便銷毀了。先帝對此不以為然,自古帝王野心多膨脹。藥方不在,人卻在。他令前朝的太醫仔細回想,再配一方便是。這樣可鞏固他剛打下的天下,順帶著,可在將來完全收復周邊小國”
“為了防止太醫自盡,先帝將他囚禁于宮中。無論好言相勸,亦或是刑責相加,太醫皆不愿從之。這般暗無天日的過了十數年。太醫早已步入花甲。其實,太醫可以活如此久,亦是因為他在此期間雖未將藥方獻出,卻著實救過幾次先帝的命。先帝畢竟是馬上皇帝,身體頑疾諸多,太醫雖被囚禁,醫者本心,卻依舊醫治了先帝。”
“直至有一天,先帝命看守太醫之人盡數退下。之后,他給太醫講述了一個故事,一個有關于他將兒子過繼的故事。這令太醫有一瞬的恐懼,但先帝依舊未能如愿以償。因太醫心知肚明,即便給了,自己亦無好下場,他被發現的子孫亦是如此。那時他的兒子早已過了中年,他的孫兒皆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但他并無所知,他這一生幾乎皆處于逃命與囚禁中。”
“故而,在僅有那一日身邊無人看守,而先帝自鳴得意的威脅于他時,他用盡一切力氣咬舌自盡。先帝氣憤異常,但他的身子早已大不如從前。他命人緝拿了太醫的兒子,但太醫的兒子是商人,并且為了自身安全一直甘愿為名不見經傳的市井小商人。他對先帝隱瞞了他高明不輸其父的醫術,但先帝并未有疑于他,可先帝很快注意到了太醫的孫兒。因太醫之子一直傳授或應說是命其子習醫,這便導致于無人可發現這種隔代傳承的醫術。”
“但先帝的舊疾愈發重了,以至于他不曾命太醫之孫研制當年其祖父的藥方便撒手人寰,傳位于當今圣上。當年的圣上血氣方剛,登基后當今圣上雖立了做太子時的太子妃為后,但到底將自己心愛的女子納為貴妃,僅次于后,并在同年貴妃為其生了龍子。皇帝大喜之下,立刻封了男孩為太子。時逢喜事,又因愈發太平的天下,圣上對于戰事并未似先帝一般看重,故而他只命太醫之孫在五年之內配出藥方。否則株連九族”
“太醫之孫在五年內并未配制出任何藥方,亦未曾講祖傳藥方交于圣上。盡管他們盡量的分散,卻依舊在五年之后被當今圣上趕盡殺絕,盡管當年他的孩子才僅五歲。”
“但被殺的卻并非太醫孫兒的原配夫人。他與原配的夫人孕有一女,但二人卻并無半分情義,只因父母之命不得已成婚。故而新婚之后,他只留給原配夫人一間宅子,自己則又續一房,另住他處。對原配夫人不聞不問,他的父親對他此舉氣憤不已,他甚至不知他的夫人懷有身孕,亦無人得知他還有一房夫人。一直都是他的父親,也便是當年太醫之子照顧母女倆。”
“太醫之子很喜愛他的孫女,在他的兒子被皇帝限于五年之內配制藥方時,他那個無人得知亦無人問津的孫女才降世不久。他對這個孫女疼愛有加,自幼教她讀書習字并一直教她習醫。”
“一年后,圣上當時最為寵愛的貴妃又再添龍女,皇帝大赦天下,亦放松了對太醫后人的看管。但事情卻并不盡人意。”
“五年之約到期時,皇帝如約,對太醫的后人趕盡殺絕。只,因太醫孫兒對正室夫人的不管不問,以至于他后續的夫人與年僅五歲的兒子死于非命。而他一直從未問津年長一歲的女兒卻僥幸存活下來。”
故事到此,似乎接近了尾聲。馮紹民意猶未盡的輕蹙著眉,心有所慮的盯著舒若榕。
“只因不愿謀害眾生..此人令人欽佩。”
舒若榕抿嘴加深了笑意,美目略彎的樣子令人看之仿佛會忘卻一切煩惱。
馮紹民似乎印證了心中所想,這聽起來悲慘的過往在舒若榕動聽如清泉一般的嗓音中娓娓道來,令人在腦海中可描繪的出她訴說的每一幕,清晰且哀傷。
但馮紹民忽然意識到,這一切似乎并非如此簡單,她猶豫遲疑的開口
“當年的太醫...”
“名喚舒溢”
盡管心內已然對此有了大致概念,馮紹民在聽聞這個她本陌生不已的名字時心內依舊緊縮了一下,她猶豫且遲疑的開口,似乎是不愿聽見真相。
“那他僅存的后人...”
舒若榕收斂了笑意,僅在唇邊維持稍稍的弧度,眼神如霧卻真摯的回望著馮紹民。
“名喚,舒若榕。”
盡管早已猜出如此,馮紹民依舊難掩眸中的難以置信。
似乎感覺得出這人的驚慌,舒若榕令唇邊漾開笑意,輕輕點頭,眼神卻依舊認真。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