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如約先一個時辰離開知府府邸,啟程返京。
因途徑街中,她并未上馬,而是牽著馬,盤算著出了內城城門再策馬而行。
天香正自牽馬緩步沿著街邊,心內還在回想,烏鴉嘴這個人至少還是很正義的,并且不得不說還是有些小聰明的..這想法令天香不自覺的撇了撇嘴。
天香有些分神,因她昨晚才聽聞小皇子封王的事情。
即便身為女子無需理朝政,但天香亦懂得此時小皇子封王對于有異心之輩無疑是種措手不及的打擊。
因那日與馮紹民一同面見了父皇,故而天香思忖良久最后認為這并非是父皇之意..不過,天香隨后便想,或許父皇在許久之前便留了后路。
街并不長,即將來到盡頭時,天香不經意的抬頭,卻立刻定在了原地...她本是因即將路遇舒若榕的醫(yī)館才會下意識抬頭的,..或許她會遇見那個樣貌姿色皆不屬于自己的女子,這是天香腦中一瞬間的想法。
可她確實看到了舒若榕..
不僅有舒若榕,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那女子身側,同樣牽過馬的,馮紹民。
天香從最初一眼定在原地的吃驚而演變?yōu)橹饾u蹙起秀眉,朱唇亦隨之微微張開,一副難以置信,不可思議的模樣...
或許還伴隨著心底某些碎裂的聲音。
馮紹民明知父皇此刻受國師丹藥控制,太子深陷危難。小皇子未封王之前,太子之命皆被國師等人虎視眈眈的注意著,甚至于一劍飄紅都曾欲殺過太子...此刻小皇子封了王,顯然那些試圖助小皇子登基從而‘挾天子以令諸侯’之輩,更會萌生刺殺太子之念。
這種太子隨時都會有生命之危的時刻,馮紹民可在京中耽擱兩日未有動靜,此刻卻獨獨趕來妙州..見他那傾國傾城的表姐?
盡管天香隔著兩個商鋪,又在街的另一邊,可這兩個人卻仿佛占據了整座妙州城一般的刺目..
隨著二人緩緩的向城門方向而行,天香才緩過神,立刻牽著馬不遠不近的跟在后面。
馮紹民那幾乎一步一回頭的架勢,令天香略張著嘴,難以置信的哼笑了一聲,隨即天香視線移向一旁,邊搖頭邊眨眼,試圖令自己接受剛剛所見。
但幾乎同時,她的視線再次聚焦在前方那不依不舍的兩人。
再次注視那二人,天香再次微蹙秀眉,馮紹民的功夫當真退步不少了啊,之前擋不住自己不帶內力的一掌,現下這般被人盯視居然毫無所感。
天香仿佛是嘲笑一般的再次自顧笑了一聲,但這一次,似乎笑的過于用力了..以至于瞪著的雙眸微微泛紅,呼吸明顯急促了些。
在看到那絕色女子落寞至極的背影,對著馮紹民策馬遠去的背影無力的揮手時,天香眼中漸漸蓄起的水汽,毫不自知的順臉頰落下。
馮紹民。
天香未出聲的口型。
似乎感覺到臉上的冰涼,天香抿緊了嘴。一邊死死盯著著馮紹民的遠去的方向,一邊不由自主點著頭,一邊咽下喉間傳來的酸澀。
馮紹民。
天香在心底又喚了一次。
只是,這一次,帶著徹底的怒意。
隨著舒若榕那看之即會令人感到心痛的背影轉過來,天香下意識躲至馬后,但那女子并未注意到距離自己不遠處的一人一馬,而是心事重重的快步回了醫(yī)館。
天香直至盯著舒若榕進入醫(yī)館之后,才逐漸穩(wěn)住心神,念及與張紹民李兆廷之事,立刻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馮紹民快馬加鞭的趕回京城,她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直奔了丞相府。
丞相為人耿直是遠近聞名的,并且歷經兩朝,與當朝皇帝太傅無異。馮紹民首先念及的便是詢問丞相。
這是唯一一個她可直接詢問之人了。
但出乎馮紹民意外的是..丞相居然告知他欲辭官,告老還鄉(xiāng)了。
馮紹民不解,丞相嘆了口氣,今日皇帝下旨抄了兩個官居二品的大臣。緣由只因皇帝頒布旨意,舉國上下皆應奉行國師的法道,而這兩名官員誓死覲見反對。
一個如此提倡煉丹修法的國家,命不久矣。
丞相長嘆著,心灰意冷。
這幾乎撲滅了馮紹民一路疾馳趕回京的急切心潮。她一心奔赴京城,顯然并未注意到是否張貼了告示。
舉國之內?
這不僅僅是為了掩蓋皇帝長生不老之欲...這會令這個此時千瘡百孔的朝廷多出不止一個國師來。
一向冷靜的馮紹民亦忍不住不耐的吐了口氣,但隨即,她試著勸慰丞相,此時正是朝廷用人之際,他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國家淪陷在這裝神弄鬼的長生之術上。
丞相無奈且嘲諷的笑著搖了搖頭。
“我老了..即便要了我這條老命,亦無所謂。”
丞相只言到此,馮紹民便了然了..她沉默許久,才愣愣的點頭...
如此混亂的局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馮紹民有些疲憊的嘆了口氣,但隨即,她念及什么一般的問及了丞相太傅聽聞此事的反應。
丞相年老略顯渾濁的雙眸似乎顯出一絲精明,他盯著馮紹民,思索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句,太傅今日匯集了朝中幾大重臣,提議尋回太子。
馮紹民一動不動的回望著丞相,二人相對無言,片刻之后,馮紹民的視線轉至一旁,陷入深思。
尋回太子,太傅之意看起似乎合乎情理。在這種皇帝行為過于荒唐的時刻,尋回太子。
尋回太子之后呢?
逼迫皇帝退位?
太子畢竟只醉心于木工,并非長生。無論如何,一個年輕可塑造的帝王,皆比一個昏庸至此的皇帝.....
馮紹民腦中思索著,但她忽然皺起了眉。
不,不是這樣的。
此刻尋回太子,表面看起確是彰顯一心為了朝廷而不得已為之。
但國師當寵,又對太子虎視眈眈。此刻尋回太子,無疑是在欲借國師之手鏟除太子。
虎毒不食子,況皇帝一直暗地保護太子。若國師當真殺了太子,皇帝震怒之下會殺了國師。若國師并未能殺了太子,那國師自然而然不會眼看著太子順利登基。
無論如何,太傅皆是一舉兩得。
馮紹民想的透徹后,目光再次對上丞相。顯然丞相早已想到這點,對著她點點頭。
故而..此刻,當真需要何事來令太傅失去這些權利及這多年以來樹立起的威信。
馮紹民亦對著丞相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太傅不過是皇帝及太子的老師,一直是德高望重,知識淵博的清官形象。太傅提議,顯然許多并未了解到其疑心之輩會認為太傅的為人,當真是為了朝廷。
但太傅有一點不如國師,那便是他的官職并未有過多實權,況皇帝此時顯然更偏信于國師。那么唯一可令眾臣對太傅之言產生動搖的,便是先令其多年以來為人正直的形象不攻自破。
但這是很難做到的。馮紹民忽然發(fā)覺,自己之前亦是這般認為太傅的。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由于前一日頒布的旨意,一些臨近城市早已傳達,在馮紹民啟程回京不久,旨意便轉至了妙州知府處。
無論李兆廷是否愿意,他必須將圣上旨意張貼出去。故而在扇兒拿著告示跑回醫(yī)館后,舒若榕與青山皆因此放下了手中的活計。
青山看了看旨意,歪著頭對著舒若榕道
“這便是舉國上下齊煉丹的意思?”
舒若榕對著那所謂的招賢納士的旨意,有些無可奈何...
因當朝國師一心向善,所煉仙丹可延年益壽,故而舉國之內皆應奉行此道?
“這簡直是狗屁”
青山砸著嘴,不以為然的將那告示揉成一團,扔進火爐里。
“你曾道那國師可能為你當年的師弟,可當真?”
青山扔了告示,剛欲伸手偷偷拽扇兒梳成辮的頭發(fā),便因舒若榕問話而不得不停下手中動作,繼而回頭對上舒若榕無奈且好笑的目光。
“我怎知,煉丹煉成瘋子了。不過若我可瞧他一眼,便可知了。”
“數十年,你當真還會認出?”
“哎,那是自然。師父你有所不知,那雜毛小子煉丹跟走火入魔一般的癡迷,那相貌啊,更是不同常人,就跟那隔壁賣豆腐的王大嬸兒一樣,活脫脫便是個年老的婦人相。”
青山繪聲繪色的瞪著雙眼,比比劃劃的描述著,似乎生怕舒若榕不信。
舒若榕扯了抹淡然笑意,示意青山可以了。
“莫說人家,你這相貌亦會令人過目不忘。”
“那是自然,老夫這等超凡脫俗的模樣”
扇兒聽聞對著青山呸了下,笑著躲到舒若榕身后。舒若榕伸手拍了拍扇兒,又轉回詢問青山。
“那你懂煉丹?”
“呸。師父,老夫乃世外高人,怎會那等裝神弄鬼的害人玩意。還煉丹,野山那小子長的便似個丹”
舒若榕加深了笑意,卻依舊搖了搖頭。
“你不僅會煉丹,還需改改樣子”
“啊?”
青山正自捋著額下飄逸白須,這一聲再次打破了看起頗為仙風道骨的模樣,扇兒忍不住大笑。
舒若榕沖著火爐努了努嘴,青山不解的看著那跳動的火苗。
片刻,一拍大腿。
“啊!是了!師父高明!”
這下只剩扇兒一頭霧水了,她忙問著是何意,青山得意的捋了捋胡子,搖頭晃腦的道
“老夫有機會逛皇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