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紹民與天香連夜趕回京。
馮紹民強挺著一路顛簸搖晃帶來幾欲暈厥的眩暈與不時上涌的血氣..
終是在天亮之前趕回了駙馬府。
尚未下馬,馮紹民忽然被黑暗中閃過的一道人影直接拉下了馬..
一閃而過的身影令天香與馮紹民二人完全來不及還手。
馮紹民因這一強行拖拉,口中霎時布滿血腥之氣。但她強行忍下,身子順勢翻轉,另一只手便在黑暗中直攻對方面門..
但顯然這人對于她的武功路數了如指掌,她的手尚未觸及來人,便被擋了回去。
只這一下,馮紹民卻猛然放下了還手的架勢..
“我師父她怎么了!”
一聲明顯含有怒意與焦急的詢問打破了夜色的寂靜。
天香在黑暗中只覺兩道人影閃來閃去,一時辨別不出個究竟..
但來人卻提著馮紹民衣領,直拽至駙馬府大門處的燈籠下..
“師父..”
馮紹民低沉的喚了一聲...
天香亦在微弱的光芒下看清了,來人竟是那假扮煉丹術士入宮的青山散人。
“快說,我師父究竟怎么了!”
天香有些愕然的看著那一向為老不尊,沒個正經的老者面帶焦急的雙手搭在馮紹民肩上,用力的搖晃。
這猛烈的搖動令馮紹民口中血腥終是再難忍下,盡管她緊閉雙唇,唇邊亦溢出絲絲血跡。
“他內傷尚未痊愈”
天香搶前一步,拽住青山雙手。
青山側過頭,陰狠的瞪了一眼天香,但手上的力度卻依言緩了許多。
“宮中傳聞,駙馬表姐曾因與太傅有瓜葛,即將出嫁前,太傅因此致其身亡。”
青山逐字逐句的又將他在宮中所聞一一道來,在天香聽來,便猶如咬牙切齒一般。
在天香的印象中,青山雖然行事怪異,有違世俗,不按禮節,可這老者甚至可愛,能與扇兒,梅竹這些丫鬟玩鬧到一處,又能扮出一副世外高人模樣入宮救治父皇..
且身為馮紹民的師父,又那般令人驚訝的拜了年紀可做自己孫兒的舒若榕為師..可她只當這老者的頑劣性格所致,不想這人竟如此看重舒若榕。
“不過,我要你親口告訴我,我師父,到底怎么了”
“阿..阿舒..確,確是..”
馮紹民略低下頭,眼神移向他處,她實在不敢面對青山那小心翼翼又滿含希冀的目光。她不知如何回答..
青山卻猛然推開了馮紹民,滿眼震驚。
“她怎會嫁人...那姓宋的老匹夫身在何處”
天香一震,馮紹民一驚..難不成青山還要手刃太傅?
“師父..皇上明日早朝會對如何處置太傅下旨..”
青山卻又突然盯住馮紹民,以至于馮紹民后面的話一時頓住。
“等他下旨又如何?”
言畢,青山卻在轉瞬間平復了剛剛的暴躁,平靜的直視馮紹民。
“錯在老夫,老夫便不該擅自留在這狗屁皇宮之中。還在試圖救你那妄圖長生不老的岳丈”
這似乎蘊含著嘲諷一般的悔恨之言令天香下意識的蹙了蹙眉..
馮紹民亦是回想起什么般..
“師父,阿舒曾囑托我尋你,勸你離宮..”
“何時?”
“她..她出事..前”
青山緩緩垂下頭,他微微闔上雙眸,痛苦一閃而過...或許他當真不該留在此地..
“放心,若老夫引那老雜毛起疑,定不會拖累你”
青山低著頭,語氣淡漠的道..
馮紹民顯然對于青山所言有諸多不解..她并非擔心青山會對她不利才如此說...
“我并非此意..”
青山抬眼掃了一眼馮紹民,看得出對方臉色的蒼白,他剛提起的怒意便又強忍著壓制住。
“那老雜毛是我師弟,若他認出我。定會不解我為何在此,若他再得知你我二人有關系,那對你十分不利。”
馮紹民抿了抿嘴,借著青山遮掩住她的空擋抬手拂去了唇邊溢出的更多血跡,以免天香看到。
天香顯然聽見了這句話,她先是疑惑..接著便又釋然...
若國師得知青山與馮紹民為師徒,那青山入宮的意圖定會認為是馮紹民授意,那自然對馮紹民十分不利。
馮紹民自然明白個中深意..
她默然點頭,她自然知曉其中利害..但之前...她一直認為阿舒希望青山離宮是因擔憂青山的安危..
“老夫入宮只為一探究竟..當真不該停留于此”
“師父,阿舒更為擔憂你在宮中的安危..故而幾次三番令我尋的機會便勸你離宮”
青山煩躁的抓了抓胡子,對于馮紹民的一無所知他顯然有些不耐...但本便是他一時興起才臨時改變了計劃..
“我留在宮中,是你最大的威脅。我師父本意只是令我帶著那老頭兒一同進京,之后到宮中一探究竟便即刻離宮回妙州”
青山瞥了一眼馮紹民,稍顯氣急敗壞的說..
馮紹民與天香皆聽聞了青山所言,馮紹民大概聽懂青山之意是他并未按著事先預想行事,但隨即她便起了疑惑,帶著何人一同進京?
天香亦是如此,她并未聽出他意。因青山入宮救治父皇,故而她亦敏感這帶人一同進京..
“你帶何人進京?”
馮紹民尚未開口前,天香便自顧問了出來..
青山煩躁的說完,便意識到自己似乎說漏了..他并未看向天香,而是沒好氣的抓了抓頭發。
“帶誰你亦不認識”
言罷,他又皺眉盯著馮紹民
“你回妙州了?師父..師父她..”
“三日已過...入殮了..”
天香顯然對剛剛青山回答不甚滿意,但隨即的這一問令她無法提起任何不悅..且她認為關乎此事她不插話為好..青山如此看重舒若榕顯然出乎了她所念。
“呵..這下徹底了..沒什么再可拖累到你的了..日后只看你自己如何了...”
青山忽然有些無力的冷笑著嘲諷道,但他并未對著馮紹民而言,而是好似自言自語一般的略低著頭低吟著...
馮紹民到底還是不知其意..她低頭思索片刻..唯一能念及有關此言的..便是阿舒的身世..或許青山所指是阿舒不在了,那么她的身份對于她而言便再無威脅了?
這念頭令她鼻間酸澀..她略微失神的喃喃著..
“何來拖累二字..從入朝為官那一天起,便早知會有那樣一天的...橫豎不過一死..”
馮紹民如此低聲以至于天香并未聽清她所言,天香只隱約聽得入朝為官..但與馮紹民面對面的青山卻反應極大。
“早知?”
青山幾乎是詫異的看著馮紹民,她怎可如此輕描淡寫的說出此言?
“依你之意,你早知總有一天你這身份會惹禍上身...故而,你,你完全不在意此事?”
青山抬手邊言邊指著她,強調了兩次你字,極力的克制住自己,令自己的聲線壓制最低..
之后,他將自己幾欲點到馮紹民身上的手指蜷鎖,握緊了拳..
馮紹民對于青山莫名其妙的惱怒不明所以..
想來,本便是如此。從扮起男裝被選為駙馬那一刻..她的身份早晚會有暴露的一天..她橫豎早晚亦逃不過這一劫..
當初,她不過是念著為馮家翻案..待還了父親與馮家一個公道后..她便辭官..誰會得知,她會陰差陽錯的被選為了駙馬..而自古以來,欺君皆是死罪。
“所以你認為你自己相安無事的活到今天,都是因事情還未被發現而已?”
哈..青山怒極發笑。
死里逃生,躲過圣旨下的姻緣..女扮男裝,只是為了給你馮家翻案..所以..這一切之后的事,皆是無所謂的?大不了一死而已?
“你可知你的身份不是被任何人發現都是死路一條的?”
馮紹民對于青山所言愈發的迷惑了...何意?她的身份被誰發現,不會是死路一條?但隨即,她下意識的轉向天香...
天香對于馮紹民突如其來看向自己而顯得莫名其妙,她疑惑的看向馮紹民,用眼神詢問著發生了何事?
馮紹民輕輕搖頭。再次看向青山。
“不..”
她已欺瞞天香至此..倘若天香知曉真相,她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活在世上..她寧愿一死也不愿她手下留情..若天香當真留她一命,她亦不會因此茍且..
青山清楚的看見了馮紹民瞥向天香的目光..看來心知肚明么..他留出一個嘲諷的笑意,他明白馮紹民的‘不’字何意..
他面帶諷刺,莫名的對著馮紹民點頭..
“是..”
他繼續點著頭..
是,是啊。
若那般活著,會心生愧疚。
哈..
那么,你可知為何你到如今都未被發現??
你可知,若言愧疚,你應當終生都心懷愧疚了!
青山便帶著這嘲諷的笑意卻又難以置信的瞪著馮紹民
“啊..老夫明白了。所以..你,一早便看淡生死毫不在意了?”
這樣的青山令馮紹民感到陌生..她不解且遲疑的點了點頭。
青山瞬間瞪大了雙眼,怒意霎時遍布全身,他猛然踏前一步拽緊馮紹民..
“你!”
但只這一個字后,氣憤異常的他卻忽然側過頭,打量了一眼天香,又轉回視線,隨即改為對馮紹民耳語了數句便將馮紹民一把推開,轉身離去。
對于突然離去的青山,天香一頭霧水..繼而她看向神色尚顯呆滯的馮紹民。
“究竟發生了何事?”
馮紹民一顫,回過神,木然的看著天香..然后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