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朝。
馮紹民疲憊的站于丞相身后,一夜未眠令她顯得憔悴不已。身子當真是大不如從前了,她在心底嘆息著。
“啟奏皇上,臣年事已高..”
“劉韜,你認為朕的朝廷缺了你便會大亂可是?”
皇帝惱怒的打斷了丞相再次的請辭之言..
“好,朕便叫你瞧瞧,朕的江山,不缺你一個毫無作為的丞相。朕現(xiàn)在就去了你的丞相之職。來人,取回相印。”
“八府巡按,聽旨”
“臣,臣在”
“朕命你為丞相,今日之內(nèi)移居相府并將劉韜給朕趕出京城。若有人膽敢相送,格殺勿論。”
“臣,遵旨。”
“退朝”
言罷,皇帝氣憤的拂袖而去,妃子急忙扶住他。張紹民面色嚴肅,而馮紹民冷眼看著這一切。
即使她亦擔心劉丞相年事已高,盡力盡力一輩子,卻落的如此下場而惋惜,但是她并未便顯出絲毫。
君心難測。
無論龍椅上坐的是何人,皆是掌握著人世間最為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
或許任何人都會因這份舉世無雙的權(quán)力而徹底改變。
馮紹民眼睜睜看著劉丞相被人扒下官服,強硬的拉了出去。她很想去攙扶一下這曾耐心教導她的老者..但她無能為力。
無人敢前去相扶,甚至絕大多數(shù)官員連頭都未抬起。
馮紹民微微蹙眉,這雄偉壯觀的大殿...
人心,是最不該存在的。
可即便如此,有多少人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站在這里....
只稍片刻..寂靜的大殿便稍稍恢復了喧鬧..
官員們紛紛向張紹民道喜..仿佛剛剛一切不過是過眼云煙..早已消散不見。
馮紹民冷眼看著這些虛偽的面孔...轉(zhuǎn)身離去。
張紹民肯定還會找她,因皇帝命她二人秘密將太子帶回京,可她完全將此事交付給張紹民一人。甚至連太子現(xiàn)下是否已經(jīng)安全入京,她都未曾過問。
她一心只想盡快將藥配出。
馮紹民回府,走過院子時..赫然發(fā)現(xiàn)穆玉涵正在給自己府內(nèi)種樹...
她在院中看著武官賣力的..在...挖坑....
片刻,她稍稍咳了一聲。武官手中一頓,有些驚慌的回身。
“啊,馮兄。”
“嗯,穆兄..你這是..”
“啊,聽聞馮兄府上花園需休整,我近來無事,便來幫忙。”
馮紹民頓了頓..她怎不記得自己府上有這事?
“額,穆兄,幫何人的忙?”
武官略顯尷尬的擦了擦額上的汗
“自然,自然是幫馮兄。”
“貌似花園是玄姑娘掌管呢..”
馮紹民好笑的看著面色漲紅的武官,但她并未瞧見玄琳兒的身影..她笑著請穆玉涵休息片刻,但武官卻堅持要忙完手中的物事,讓馮紹民自行去忙..
馮紹民見勸不過,便任其而為,自顧去配自己的藥..她需要盡快的完成。
晚膳后的時辰,張紹民果然登門拜訪。
穆玉涵似乎忙完便自顧而去了..張紹民已將太子安全轉(zhuǎn)移至自己的府內(nèi),他前來與馮紹民商議下一步該如何,是否將此事回稟皇上。
馮紹民略微思忖,似乎將太子直接交付于皇上并不妥當。隨即,她的心中便閃過一個名字。
菊妃。
若她想的沒錯,上一次神秘將太子接走的便是這妃子...皇帝下旨時亦是妃子在側(cè)..那么將太子之事回稟于妃子應當妥當。
但馮紹民并未直接告之張紹民。新任的丞相應當并不信任妃子,亦不了解。故而,馮紹民只道她會進宮回稟。
張紹民聽罷卻又欲言又止,馮紹民知他并不滿意她的回答,但她若明確回答,怕他更不滿意。
“張兄,你認為是否應當將太子回京之事告知公主。”
馮紹民心念稍轉(zhuǎn),便將話題輕易帶過,且這確實轉(zhuǎn)移了丞相大人的注意力。
“公主身為太子的胞妹..且身為皇室中人,告知..亦無妨吧”
馮紹民點頭。印象中,阿舒總會輕而易舉的轉(zhuǎn)移自己的問話..而在無形間,她亦如此。
天香近日并未去過駙馬府..并且,她并不希望馮紹民會來公主府。
她甚至有點躲避馮紹民的傾向。
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征兆..不詳且絕望。
那并非是她不愿去勸慰馮紹民關(guān)心朝政..更多的,是離開駙馬府后,在心里形成的失落與恐懼。
自從她悲哀的發(fā)現(xiàn)與馮紹民相關(guān)之人皆是那般看重舒若榕之后,她便莫名的產(chǎn)生了一種不知如何面馮紹民的感覺。
但此刻,舒若榕卻成了支撐她念想的唯一動力。
她甚至對馮紹民產(chǎn)生了某種未知的恐懼。
而這種感覺,令她對平日間并不曾注意到的細節(jié),進行了更為細致的揣摩..與調(diào)查。
令她愈發(fā)無法忽略的,便是梅竹。
對于梅竹這個與馮紹民過于親密的丫鬟..一而再再而三的疑點令天香不得不著手調(diào)查一番。
這個丫鬟聽聞是馮紹民作為狀元回鄉(xiāng)省親時救下的...
馮紹民救下了,這個曾在大牢內(nèi)救過自己親哥哥,當今太子的丫鬟..
馮紹民救下了,這個曾為妙州第一美女,馮素貞的貼身丫鬟。
天香無意在與李兆廷閑聊時,得知太子曾與李兆廷關(guān)押在同一牢房..
而她早先便托張紹民打聽過,梅竹是如何救過太子的。
梅竹并非為救太子而去,她不過是欲救李兆廷..
那么,梅竹為何要救李兆廷?
因此,天香才逐步探查住梅竹居然是馮素貞的貼身丫鬟...而現(xiàn)為妙州知府的李兆廷,似乎根本未曾見過駙馬府里的這個丫鬟...
那么,梅竹為何躲著李兆廷?
天香對李兆廷當年追著馮紹民喊素貞的畫面可是記憶猶新。
加之,梅竹對馮紹民并無其他丫鬟那般拘謹...即便梅竹性子開朗,但男女有別...且,梅竹那唯一一次伺候天香起身的干凈利落,令天香根本無法忽略..
她曾注意到馮紹民不愿提及馮素貞;她曾注意到馮紹民扎有耳眼;她曾注意到馮紹民在聽聞到宮人對食時的驚異..
太多的畫面,太多的過往,太多的細節(jié)...
一切的一切,似乎唯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的通..
但每念至此..天香總會下意識的在心里反駁,不..若當真如此,舒若榕又是怎么回事?
一個連對食皆未聽聞過的人..怎會與那女子..
況,劉長贏,東方勝..這些曾參加過當年比武招親之人,皆不曾起疑,..
對,馮紹民亦參加了比武招親。
她可以輕易的回想起與馮紹民在一起的細節(jié)..可此時,她卻如此痛恨自己為何記得這般清晰..
馮紹民那張俊美不輸于女子的臉..總會不自覺地閃進腦海中。
或許,她應當去找馮紹民。
她寧愿聽見馮紹民傾心之人,是舒若榕。
或許,她若不曾回來..一直跟隨一劍飄紅浪跡天涯,此刻便不會如此恐懼與糾結(jié)。
他們自成親那日起,便曾互相承諾,定會成全對方與之心上人..
那么,為何他們直至今日,都不曾成全對方。
對啊,馮紹民如此不愿做駙馬,她早應與其一同想辦法令其自由。
天香煩躁的在房內(nèi)踱來踱去。她對于這些令人心顫的疑惑煩躁不已。
罷了,若馮紹民不是駙馬,便不會再有這些困擾。
仿佛打定注意一般,天香斷然出府..
初為丞相,張紹民更為繁忙,他并未在駙馬府待多久便不得不離開。
馮紹民不可置否的點頭,并未送其出府。
安排妥太子,將藥制成..之后,她便可以無需每日活在這種仿佛無止境的欺瞞之中了。
第一副藥已然成型..接下來,只需等待。
馮紹民一個人回了房間,鎖緊了房門。
她再次從頸間掏出精致小巧的錦囊..輕輕取出里面的薄紙。
有字的藥方她已牢記于心,并且似乎因她近日常常握在手中的緣故,使得她一眼即可分辨出哪一張為藥方,哪一張為無字的薄紙。
她再次將藥方打開,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馮紹民小心的用手指劃過每個字跡。
是否她只會給身邊每個關(guān)心她的人帶來厄運?
時日愈久,青山生還的可能性便愈小..
她連尋其下落的辦法都沒有。
若阿舒得知青山落難,會如何?
思緒不斷的飄忽著..而手上卻無意識的放下了藥方,緩慢的拿起了另一張毫無字跡的薄紙。
阿舒留給自己的,是青山所制延緩皇上毒性之藥..而青山之所有能得此藥方亦是研習阿舒祖上所留之書而得來。
一張如此不易的,藥方。
藥方。
馮紹民忽然緩過神,盯著自己手中空無一物的薄紙。
藥方。
那么,這張泛黃的老舊薄紙,或許,亦是一張藥方?
她若有所思的盯著這張看起已有念頭的薄紙..又舉起對著蠟燭的光亮,確實毫無字跡。
馮紹民蹙著眉瞥向裝著這薄紙的錦囊,又將薄紙貼近臉頰,嗅了嗅。
她并不知為何自己會如此,但她似乎當真嗅到了什么味道..
熟悉,且心安的味道,引起了深埋于角落的記憶。
她的視線并不曾落回這張薄紙之上,因為她生怕自己看向這張空無一物的紙張,微渺的思緒便會斷然。
這似乎起了很大作用,那味道....
那味道,與記憶中阿舒房內(nèi)那若有若無的香氣無異...
馮紹民依舊盯著那如火般的錦囊。
突然,她站起身。
拿著這張薄紙,步向了房內(nèi)點著的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