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是寫給馮紹民的。
    細細想來，劉長贏遠調遼西已近一年。
    期間，他從未回過京中，亦是在那之后，馮紹民與之再無聯系。
    在這封劉長贏的親筆信中，他簡略的提及現如今他已身為副將之一并且對于京中近況聽其父言明。
    馮紹民至此才恍然大悟為何丞相幾次三番的請辭。
    對于一個逐出的京城的老者，投奔其子，完全合情合理。
    而丞相必是知曉日后將會如何，才會如此。
    憶及當初，馮紹民曾因一舉中了探花的劉長贏遠調軍營而尋過丞相。
    但那時丞相對于初入仕途的獨子遠調遼西并未有所異議。如今看來，想必丞相早便對此自有主張。
    劉長贏在信中道，皇帝手諭已傳至遼西，命總兵帶兵入京，但其父已于半月前趕至遼西，將情況如實轉告遼西總兵。
    總兵大人并不愿如此，故而稱病不起，但因無法抗旨而令身為副將他將暫代總兵帶兵入京。
    劉長贏非常直白的寫明他會如期帶兵進京，但至多只可帶五萬兵力入京。
    并且，他清晰的寫到，隨時聽候駙馬差遣。
    這不得不令馮紹民感到難以置信與驚喜..五萬大軍，外加馬靖遠的三萬精銳暗中突襲。
    全國的兵力散布四下，兵力集中之地多為邊關地區..故而哪怕奉旨入京，亦需數萬兵力留守。
    遼東兵力是舉國內最為雄厚的，因其鄰國居多且先帝時期戰事繁多。只在邊關駐守大軍便達十萬，而遼東總兵力遠不止邊關駐軍。
    馬靖遠言明遼東兵力不過占舉國四分之一，而遼西兵力又由劉長贏帶之入京..但對于兵力分布的具體詳情，她并不了解。
    馮紹民因此將此事寫于信上并詢問了其他幾處兵力的事宜，命人加急送往馬靖遠處。
    聽梅竹所言，張紹民無疑已擔任了修建道場的重任。那么這期間，張紹民勢必會時常同國師在一處，定會受國師的嚴密監視。
    那么，精確的道場圖紙恐還需些時日才能偷偷送出。而張紹民身處其中，馮紹民身處其外..該如何暗中監視國師舉動？
    若非劉長贏書信于此，他們尚不知圣上調動兵力的手諭已傳遞至遼西。故而，國師究竟進展到何種程度，馮紹民幾乎一無所知。
    天色完全陷入黑暗后，玄琳兒才遲遲歸來。
    對于馮紹民所提列當這一味藥材，京中全部的藥鋪皆無。
    馮紹民蹙眉，這不過是尋常補陽之用的藥材。
    若京中近日有如此大規模收購某一種藥材的舉動，他們不會毫無知覺。
    那么，想來亦是有人暗中大肆收購列當。
    馮紹民不耐的撇了下嘴，無疑能如此的只有國師。
    但無人會知曉她亦需此種藥材，況國師亦是避人耳目。馮紹民瞇了瞇眼..列當巧用壯陽，但濫用即為□□。
    難怪如此。
    想必臨近城區亦是會被一掃而空。
    此時尚不是氣憤之時，馮紹民謝過玄琳兒后，玄琳兒自顧去堆積藥材的房間規整藥材，馮紹民鎖緊了房門，再次拿出那張祖傳的方子。
    輕置于燭火之上，馮紹民蹙眉等著紙張上的字跡顯現。
    上一次匆忙間，只看清這為一張方子。馮紹民思索著，倘若真可令大批人馬失去戰斗力，該如何才會令馬靖遠與劉長贏的將士免此藥力。
    或許，這方子會有所記載。
    如上一次一般，字跡在溫熱的火苗之上開始隱隱泛起，片刻后，清晰至極。
    許是正因此等保密手法留存，故而字跡尚能如此清晰。
    馮紹民不敢離開燭光太遠，她細細審視著這方子。
    眼尖的她幾乎是立刻便尋到了不同之處。
    在所列諸多藥材中，有幾味藥材后又有小字標注了另一味與之相克的藥材。
    馮紹民緩緩扯出一抹舒心的笑意。即刻記下這幾味藥材。
    她曾承諾過馬靖遠，不會令其手下將士送死。若她將這方子配出，那么只需將方子中這幾味藥材替換成標注的藥材，即為解藥..亦或是避免于難的防身之藥。
    馮紹民當即喚了梅竹，將她所需的藥材寫于紙上，一并去妙州尋了。不知為何，仿佛她與梅竹都不約而同的認定妙州定會有她所需之物...
    馮紹民暫且稱從那張方子演變而來的方子為解藥，她思索許久，那張祖傳的藥方無人知曉，那這演變而來的方子倘若示人是否會引來不必要的爭端。
    她反復核對了兩張方子，在不知曉前一張方子的情況下，無法推斷出新的一張。
    確認不會因此而引來麻煩，馮紹民著手將方子記下，她盤算著將這方子分別暗中送至馬靖遠與劉長贏處。
    在梅竹趕回時，如她二人所料，曾經舒若榕的醫館中便好似早便備好了這些藥材一般。
    接下來的幾日，馮紹民命心腹之人分別將帶有方子的信件送出。之后便不得不再次埋首于配藥之中。
    好在，這一次多了梅竹與玄琳兒做幫手。
    她亦曾派人暗中去過幾次正在修建中的道場，但無論如何打探，國師似乎皆未有任何異樣..一切按部就班的進行著。
    只是，每過一日，馮紹民便心急一分。道場在如此趕工下已見大略，圖紙必是已出。可張紹民遲遲未有音訊。
    皇帝閉關之前曾下旨一切無關之人不可靠近道場，馮紹民只得按捺住性子。她的藥已近配成，但她尚不知道場內部結構，與請仙大略過程。
    那則意味著這副傳奇之藥只得用于道場之外。
    況，不僅如此。
    太子入宮卻不知下落。文武百官對于此次請仙之事并無過多異議，顯然國師早已暗中網絡了諸多官員。若國師于當日篡權，那顯然部分官員亦會因此喪命。
    馮紹民疲憊的嘆了口氣。
    這東方家的天下最終能否守住，她不知。
    但，她會拼盡全力。
    馮紹民最終將全部藥材配制出時，道場已修建了半月有余。期間張紹民音信全無，仿佛那尚未竣工的道場便如另一個空間，踏入即不能歸來。
    馬靖遠的護衛隊早已分批開始潛近京城四周。劉長贏亦已奉旨出發。
    馮紹民幾乎每日皆在午夜才可稍作休息，期間她亦與菊妃暗中聯絡了數次，得知太子安然無恙。雖皇帝閉關，但妃子似乎更加忙碌。
    若再過三日，張紹民依舊無法將圖紙送出，那馮紹民唯有冒死潛入道場之中了。
    天香自那日馮紹民趕往遼東之后，便再未見過馮紹民。
    她打發人詢問了幾次，只在幾日后的元旦時分得知駙馬回京的消息。但馮紹民并未來過公主府，似乎唯有天香還記得那日本應是舉國同慶的重大佳節。
    隨后的數日間，天香前往駙馬府，馮紹民亦不在府內。
    仿佛始于父皇欲建道場那一日，身邊之人全部消失了一般，張紹民更是完全不曾出現過。
    天香曾遠遠望著那正在修建之中的道場，偌大的道場，散發出陰謀的隱晦與權力的誘引，透出的完全是一種令人心慌慌的靜謐。
    每一個人似乎都在為她東方家的天下賣命，而她卻無能為力。并且一無所知，她突然憎恨這種毫不知情的茫然與恐懼。
    在道場修建半月余時，天香終是忍不住，親自前往駙馬府。
    她不能如此一無是處的活在未知之中..至少，她欲知曉，在道場建成之后，馮紹民會如何做？
    至于她的父皇，她的皇兄..她連問都不知該如何問出口。
    這一次，天香并未失望而歸。
    馮紹民確在府里。
    但僅僅半月，馮紹民便如另換了另一人...眸中布滿的血絲令臉色隱隱透著病態的蒼白，身子比以往更為消瘦。
    即便馮紹民在一閃而過的驚訝后，盡力維持著一絲笑意，但那藏不住的疲憊與眉間揮之不去的擔憂令天香有些愕然馮紹民究竟是如何度過這些時日的。
    她踏入書房的前一刻，馮紹民埋首于堆積如山的奏章之中。
    “公主”
    隨著天香的踏入，馮紹民起身，迎了過來。
    “你..近日可有好好休息？”
    天香那萬千迫不及待的疑問，在見到如此的馮紹民時卻只問出這一句。
    馮紹民抿了下唇，輕聲道不礙事。
    天香猶豫著不知該如何發問，馮紹民尷尬的轉身為她倒了杯茶，放到她手中。
    就在此時，一個急促的身影閃進，打斷了二人間的尷尬。
    馮紹民一個閃身便擋在了天香身前，但看清來人之后，她長松了一口氣，繼而無奈且略微惱怒的道。
    “不知這位公子今日又是幫誰的忙？”
    來人正是穆玉涵...但似乎他從未如此不顧禮數的闖進來。穆玉涵并未答話，徑直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精巧的紙張。
    “馮兄，張兄托我將此交由于你，小弟須立即趕回東宮。”
    穆玉涵如來時一般又迅速離去。馮紹民只有一瞬間的失神，便將手中的紙張迅速打開。
    隨即，她便屏住了呼吸。
    圖紙。
    可正欲細看時，卻只聽‘咔嚓’一聲，馮紹民才意識到身后的天香。
    天香手中的茶杯落于地上。
    馮紹民尚未來得及出口詢問，便因天香隨之而來的顫抖之音霎時定在原地。
    天香面色慘白的顫抖著，難以置信卻又目光如炬的盯著馮紹民。
    “馮素貞”